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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带也有海带的心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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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记事起,海黛都是在别人夸张的“哦!海带呀!哈哈!”中度过的。是的,她叫海黛,这一度让海黛对那种绿绿的生物充满了恐惧。
这个奇葩的名字就是出自她那个不负责任的海爸。而海妈也表示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异议,甚至有的时候还会幸灾乐祸地和海爸一起嘲笑她,这让海黛严重怀疑她是不是从小区门口的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但这对奇葩的夫妇居然有正经且体面的工作,海爸是一所颇有名的大学的中文系教授,海妈也是某知名建筑公司的总设计师。海黛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老板会放心把工作交给这样的奇葩,你也完全可以想象海黛从小到大过着怎样的生活。
事实上,海黛五岁的时候就会自己吃饭和穿衣服、穿鞋子了,她二年级的时候就可以自己洗衣服了,三年级以后就自己做饭吃。升入初中以后,家里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都是海黛一手包办了。甚至包括给海爸熨衬衫,以及给海妈的小乌龟亲亲喂食,还有给宠物狗大胖刷毛等等。
海爸、海妈总是说,“我们家海黛可真能干呀!以后怎么舍得把你嫁出去嘛!”海黛真的很想说,现在想这种问题好像太早了点吧?
除去天生的粗大条神经以外,在某种程度上,海黛已经完美的诠释了全能这个词的意思。
二
高一入学前暑假里为期一周的军训绝对是海黛有生以来最生不如死的时光。
大姨妈提前到访,又不好意思和年轻的男教官请假,愣是在八月毒辣辣的太阳下站了一上午的军姿。浑身像晒掉了一层皮,再加上小腹的一阵阵绞痛,几乎让海黛快昏厥过去。
好不容易撑到中午休息,海黛颤巍巍地挪到校医务室,有气无力的冲里边喊,“医生,麻烦给我一盒止痛药......”
在隔间的校医走出来,海黛一下子涨红了脸,虽然像模像样地穿着白大褂,但是明显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男生!
男生周身有种安静清冷的气息,让人感觉很舒服,头发有些长,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伸手轻轻触了下海黛红得发烫的脸,然后面不改色地说,“生理痛呀,好像还挺严重的......”声音倒是清澈好听,“怎么没请假?”
“呃......我......”海带嗫嚅着,咬唇,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藏起来。
所幸男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回了隔间,不一会儿又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回来,“喏,喝了会好过一点。”
海黛接过,看了眼颜色怪怪的,味道也怪怪的东西,有些疑惑的抬头问,“这是什么东西啊?怪了吧唧的......”
男生像是在笑,由于头发太长,海黛只看得见他弯起的唇角。男生非常耐心的解释,“我自己调制的中草药茶,调经止痛的。”想了想又补充道,“那些止痛药什么的,以后要少吃,对身体不好。”
“原来是草药茶。”海黛小声嘀咕,“怪不得一股草味儿......”嘴里念叨着,却还是举起水杯一口气喝下去,倒不算难喝。
“下午你还是不要去了,我会帮你和教官说。”男生指了指里面的休息室,“你去那儿躺一会休息一下。”说完还体贴的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又叮嘱道,“不要因为天气热不盖被子,受凉了会更痛。”
真是个细心的男生。海黛却蹙起了眉,这家伙的语气......是不是医生的语气普遍带着警告意味?听起来像命令一样呢。
迷迷糊糊的小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肚子也不痛了。
医务室的门轻掩着,男生似乎出去了。不用付钱的吗?海黛疑惑着把被子叠好放回原处。临走前鬼使神差的跑去看了眼值班表,噗——那个看起来清冷无比的男生,竟然叫周铁柱这么......充满乡土气息的名字吗?
三
在后来高一开学时,海黛意外的在班级里看见了那个男生。他的头发剪短了一些,眉眼出乎意料的很好看,如果不是那股安静清冷的气质,海黛还以为是认错了人。
搞什么?一会儿校医,一会儿同班同学的,他是在拍戏吗?
扫了两眼他身边的空位,海黛抱着包屁颠屁颠的入座,嗯,看在他那张脸的份上。本来海黛想表示友好的拍拍他的头,结果对方恰好抬起脸来,于是海黛的爪戏剧性的、直直的拍在了男生的脸上......
海黛嗖的收回手,见对方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以为被自己打傻了,结结巴巴地问,“那个,周铁柱,你、你还好吧?”
男生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看着语无伦次还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的女生,说,“放心,还没傻。我不是周铁柱,那天他恰好有事让我去顶替一下而已。”然后自我介绍道,“我叫景瞳,风景的景,瞳仁的瞳。”
“呃,你好!我叫海黛,海黛的海,海黛的黛......”海黛猛地住口,又急忙解释,“不是海带的带,是海黛的黛!咳,不是......”
景瞳眨了眨眼,掩饰了一闪而过的,吃饱的狐狸偶然发现了一只小白兔,不想吃但是想玩玩的表情。笑的一脸纯良,看似善解人意实则恶劣的开口,“好了好了,我知道是那种绿绿的海带嘛!”
“不是!”海黛要抓狂了,瞪大眼双手猛拍着景瞳的桌子吼,“我叫海黛!是不能吃的那种!”
喧闹的班里静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惨绝人寰的狂笑。海黛的脸刷地红了,这这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此后不知是班里哪位大神赐了外号,叫水草姐。于是海黛整天生活在水草长水草短中,生不如死。禁不住愤愤地想,海带,海带能算是水草吗?好歹也算是种蔬菜吧?
在和景瞳成为同桌后,海黛花了很长的时间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景瞳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如此老实且正经的男生,到底嘴巴为什么会这么毒?
不过长期的同桌生活中,海黛自认为也是发现了景瞳很多特点的。
比如,表里不一!景瞳表面上是个正儿八经好孩子,其实肚子里坏主意多着哪,简直数以百万计。经常一只手在课桌下摆弄着橡皮,要么就是什么小挂件之类的,一面还坐得笔直装认真听课的好孩子。
思维怪异!在他看来,老师所讲的那些解题思路完全是浪费时间,他只要简单地写写画画,结果就出来了,记忆力也好到不可思议,几乎达到过目不忘的境界。但是却不把心思花在学习上,用他的话来说就是“那种没用的东西干嘛要我学?”所以成绩也是不上不下的。还有就是写错字的时候拿橡皮擦,结果用力太大把纸擦坏了,人家景瞳愣了一下,举起橡皮哀嚎,“啊!我可怜的橡皮!我对不起你......”其实海黛真的很想提醒他,你比较应该关心你的作业吧?这足以见得景瞳这厮思维有多么怪异。
景瞳不喜欢打游戏看漫画什么的,他最大的爱好就只有研究那些形状奇怪、颜色奇怪、味道更奇怪的中草药。关于这个问题,海黛也是后来才知道。景瞳的父母都是医生,常年在世界各地义诊。从四五岁开始,景瞳就被托付给是老中医的爷爷,十多年来与父母见面的次数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从小耳濡目染,所以才对中医感兴趣。至于校医务室的周铁柱校医嘛,则是他父母那不靠谱的大学同学。
还自己配制出各种功效的草药茶,什么清热的啦、润肺的啦、补血的益气的等等等等,这在军训时的医务室里就见识过了。而在与海黛成为同桌后,他的爱好显然成了让海黛试用他的各种草药茶。
用他的话说就是“海黛长得这么强壮,喝点草药茶喝不死人的嘛!”
简直是......赤裸裸的鄙视啊!天地良心,海黛只不过是稍微圆润了那么一点,又长了一张苹果脸,其实身上也没有多少肉啊!
虽说那些奇形怪状的草泡出来的汤汤水水不算难喝,但是并不代表海黛就愿意给他当试验品吧?
然而海带每次抗议的话刚到嘴边,景瞳就会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小媳妇嘴脸,眼睛眨啊眨的,声音也软绵绵的像刚出生的小羊羔一样,就差“咩”得叫一声了“海黛,你不愿意喝是吗?”他说这话时的表情活像是在说,“海黛,你想抛弃我是吗?”
于是海黛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呃,当然不是啊!我当然愿意喝啦!”她绝对绝对不会承认这话是她说的!
明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当他摆出小可怜的表情,海黛的心就软的像化了的奶糖。无论他做了什么也讨厌不起来,甚至连狠话都说不出口,至于拒绝之类的就更不好意思说了。
海黛有时候觉得自己变成了景瞳的全职女佣,因为作为一个父母常年不在身边的小孩,景瞳的自理能力实在差得让人发指,不,是惨不忍睹!
经常忘记带学生证,要么就是校徽而被扣留在学校大门口,急得上窜下跳抓耳挠腮,最后被身为学生会副主席的海黛滥用职权救下;还经常忘记带当天要用的课本,只好勉为其难的和海黛将就一下,有时遇到比较严格的老师,更是海黛发挥她超强的人缘从别班给他借来,景瞳不仅毫无感激之情,反而还瞎评论,“哇,谁的书?搞得这么烂啊?”
“嘿,这家伙写字真喜感哇哈哈!”......诸如此类,海黛真的很有种想把他从五楼扔下去的冲动。
这还不算什么,景瞳有的时候甚至连饭也忘记要吃。上课的时候趴在桌子上一手揉着肚子一边哼哼唧唧的,“神啊,好饿!”“神啊,我难道要成为第一个上课饿死的人了吗?”“啊!神啊!”......海黛实在听不下去了问他的时候,对方却睁大眼一本正经的解释,“爷爷每天早上五点就去社区练太极了,没人提醒我要吃饭啊!”
“吃饭这种事也要人提醒吗?”海黛扶额,“其实你这家伙是从外星来的吧?”
每到这时,景瞳就一脸开心的问,“我脸上没写你也看出来了吗?”
于是,每天早晨去校门口转悠几圈看看有没有那家伙白痴的脸,上课前提醒他检查课本和必需品,准备便当的时候准备两份......几乎成了海黛生活的一部分,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当然了,也包括试用那家伙的草药茶!
四
看来我实在是太善良了!海黛一边嘀咕着一边从包里掏出景瞳塞给她的纸包,大大小小的,少说也有十袋。
经过厨房前的垃圾篓的时候,海黛有种统统扔掉的邪恶念头,反正景瞳也不知道她喝没喝......结果也只是想想而已,因为景瞳的脸毫无预警的出现在海黛脑海中!海黛吞了吞口水,阴魂不散!然后老老实实去泡......
泡到最后一杯的时候,海黛脸就黑了。将茶杯“嘭”的重重放在桌上,磨着两排白牙,“景瞳,算你丫的很!”然后又端起茶杯,狠狠地灌了一口,活像是喝那杯茶有仇一样,然后,就悲催的呛到了......
因为那纸袋上写着:有利于骨骼生长(PS:一定要喝哦,喝了长高高!)还画了张欠扁的笑脸。景瞳的字很漂亮,但是在海黛看来实在是很碍眼!
是的,海黛长得矮。作为一个十六岁的高一女生,一米五五的身高实在是......也太娇小了......再加上一张圆圆的苹果脸,海黛看起来完全像一个初一的小屁孩!这还不算,最严重的是从初三开始,海黛就没再长过一厘米,无论试了多少方法都没用!这绝对是海黛十五年的人生中的一大败笔。
而现在,海黛已经完全决定不再理景瞳这个戳她痛脚的家伙了。
说到做到的海黛接下来几天都对景瞳视而不见,强迫自己不去搭理他,而景瞳竟然也没有丝毫要问她什么的样子,海黛说不清心里的那一点失落和酸涩是怎么回事。
真是莫名其妙!海黛甩了甩头,笔尖无意识地在课桌上轻划着,刘海儿下的眉毛几乎要皱成了两条毛毛虫。
下课铃猛地响起,海黛从神游中惊醒,低头一看,愕然发现自己竟写了一个景字。景瞳正伸了个懒腰从位上站起来,吓得海黛忙把课本猛地往下一拽挡住,结果用力过度把书立碰倒了,“哗”的一声课本什么的掉了一地。
景瞳俯下身,海黛忙拦住他,故意恶声恶气的掩饰自己,“不用你帮忙,快起开!”
“我是想说,你挡我道了。”景瞳眯了眯眼,单手插进裤袋,面无表情地绕过她走出教室。
倒是她自作多情了哈?海黛涨红了脸,气鼓鼓地擦掉桌子上的字,还好没让他发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有种微妙的,做贼心虚的感觉。
晚自习,班里好学生在小声地地讨论问题,不是好学生的,嗯,吃东西的吃东西,看小说的看小说,玩手机的玩手机,倒也算安静。
海黛实在没有心情做习题,合了书两只眼睛在班里乱瞟,忽然发现身侧的景瞳正趴在桌上睡觉。那睡姿真是没话说了,要不是亲眼看见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还以为是在看书呢!上课睡觉也装这么像,坐这么端正......海黛唾弃着。不过话说,这家伙眼睫毛好长啊,肯定是小时候爱哭......海黛自动脑补着小时候的景瞳哇哇大哭的场面,心情也好了起来,干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桌上,光明正大的偷窥,啊不对,是看!
景瞳的发色很黑,但看起来意外的柔顺,五官也长得很精致,皮肤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显得格外白皙柔嫩,不知道摸起来怎么样......这样想着,海黛的手指已经鬼使神差的戳上了景瞳的脸,哪知本来熟睡的人突然睁开了眼,吓的海黛一个哆嗦忙收回了手,“呃,晚上好,呵呵......”完全忘了不理景瞳的事了。
海黛讪讪的看了他一眼,心虚的翻开习题集干笑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呵呵......”然后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景瞳眨了眨眼,一只手抓住了海黛刚缩回去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放到了自己的脸上!
“你、你干啥?”海黛瞪大眼结结巴巴地问,语气请参考《熊出没》里的熊大和熊二,由于惊吓过度连手也忘了抽回来。
景瞳突然惊醒般松开手,垂下头,细碎的头发遮住半边脸。“对不起。”声音淡淡的,几乎让海黛以为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班里一切照常,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海黛胡思乱想着,这家伙皮肤好好,居然一个痘痘也没有......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海黛涨红了脸,咬住笔头,小心翼翼的片头瞄了眼景瞳,不了对方也正眼神无辜的看着她。一时间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然后——海黛咬在嘴里的笔直直的掉在了地上!
海黛干咳了一声,不自在的俯身捡起笔,脸更红了。这家伙搞什么啊?不会是上课睡觉睡坏脑子了吧?
五
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常态,每天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的,倒也算是平静。
当天气开始转凉,风吹过街道旁的泡桐树,叶子会打着旋儿飘落一地的时候,海黛才察觉到已经是深秋了。
海黛在那个晚上打电话给景瞳,但景瞳的语气却出乎意料的恶劣,“有什么事?没事我挂了。”说完就真的要挂。
海黛愣了一下,忙急道,“等一下!你现在能不能出来一下?”
“我现在没空!有话明天再说。”男生的语气已有些不耐烦。
“可我现在真的有事!很重要的事!”海黛怕他不来,灵机一动,带了些哭腔说,“我肚子好痛,你快来好吗?”
“肚子痛你就让你爸妈送你去医院,找我干什么?”男生已经有点迟疑。
海黛再接再励接着装,“他们今晚值班......真的好痛......”说完透过门缝偷偷瞄了眼正在客厅切水果切的正欢的海爸和对着电脑中瑜伽教程念念有词的海妈,颇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好吧。”男生终于下定决心般,“在哪儿?”
海黛忙报了小区地址,又觉得和自己病人的身份不太符合,就哼唧两声,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我刚挪到三单元A栋的路灯下......”
“等我!”
海黛满意的收起手机,终于把这家伙骗来了!然后随便扯了个理由就光速冲下楼。
海妈看着一向还算沉稳的女儿风风火火的冲出去,目瞪口呆地等着被甩上的门,“倒垃圾?”
海爸抬起头来,扶了扶快滑下鼻梁的镜框,“你见过穿的那么花枝招展的出门到垃圾的吗?”接着抬腕,“还是在晚上十点。”然后哀号一声,“啊,我的西瓜!我的苹果!”就又埋头与水果奋战起来。
趴在狗窝的大胖呜咽了几声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海黛刚跑到她说的路灯下,还没想好待会儿怎么开口,景瞳就到了。
这个小区是不允许计程车入内的,所以景瞳明显是跑着过来的,扶住膝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惊喜!”海黛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举到景瞳面前,是一只精美的紫色礼品盒,“生日快乐!景瞳,你都不知道这个有多难买,我跑了好几家才找到……”突然发现男生始终低着头,紧抿着唇角,欢快的语调也变了,“你怎么了?太感动了吗?”
“所以说,你骗我?”景瞳问,眼睛里的冰几乎把海黛冻住,“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什么什么啊?”海黛也有些恼怒了,“我只是想送你生日礼物,怕你不来才骗你!不就是晚上十点把你叫出来吗……”
“海黛!”景瞳从没这么严肃的叫她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的自以为是让我错过了什么吗?!”
“就在刚刚,我的爷爷心脏病发作了!”他的眼睛慢慢变红,声音也有些哽咽,“因为你,我可能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海黛没想到自己的一点小小的私心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手忙脚乱的想要解释,又害怕弄巧成拙。
“爷爷是我最亲的亲人,而你害我失去了他。”景瞳非常认真的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海黛,就当我从来没认识过你。”
海黛忙拉住他,“可是……”
景瞳却猛地甩开她的手,像是在看什么厌恶的东西一样,“海黛,不要让我恨你。”
“景瞳!”男生决绝的脚步没有任何凝滞。
海黛没有追上去,一滴滚烫的液体滑过脸庞,摔碎在地上,声音很轻很轻的呢喃,“恨我吗……”
手中的盒子嘭的掉在地上,里面的米色毛绒熊滚出来,不经意碰到背后的按钮,小熊发出声响,“景瞳,我喜欢你!”少女的声音被录得有些失真,却还是听得出欢快的语气。
海黛缓缓抱紧了双臂,背靠着路灯蹲坐在地上,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好冷……”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薄薄的连衣裙,有些自嘲地扯开嘴角,,“为什么穿的这么少就跑出来呢?为什么要在乎不在乎你的人呢?你是海带啊,一根水草还想学人家谈情说爱吗……”
小熊仍在不停重复着,“景瞳,我喜欢你!”“景瞳,我喜欢你!”……
六
从小到大连感冒咳嗽都没有过几次的海黛生病了,且一发不可收拾。紧张得海爸海妈女儿长女儿短的忙里忙外,让海黛终于有了种初为人女的成就感,连带着心情都没有那么不好了。
请了将近一周的病假,再回学校时自己座位旁边已经空空如也。尽量忽略心里巨大的失落感,假装不经意地问起,同学一脸八卦,“哦,景瞳呀,听说上周他爷爷过世了。他父母常年在国外义诊,连葬礼都没来得及回来,全是景瞳和周校医操办的……嗯,然后被他父母接到国外去了。啧,其实也挺好的啦!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国呢!
“好什么啊?听说是非洲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落后着呢!随便得个小病都能要人命!治安又混乱,出什么事也不一定。
“什么啦,哪有这么夸张?”
……
海黛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听不见任何东西了,景瞳的爷爷去世了……景瞳隐忍的表情,红红的眼眶毫无预警的出现在海黛脑海里,他的话也一遍遍回响,“你知不知道你的自以为是让我错过了什么?!”“就当我从来没认识过你!”“海黛,不要让我恨你。”
同学发现她的不对劲,“水草姐你没事吧?”
“呃,没有没有。
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那一刻碎裂成灰,随风消逝。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以前的千篇一律。
每天早起准备早餐,给海妈的小乌龟喂食,给大胖喂食,喊海爸海妈起床,检查书包,准备好便当,去学校……
一切都没什么不同,只是偶尔会不自觉地向校门口被扣留的学生瞟两眼,只是偶尔看见上课前急着借书的人会不自觉地走神,只是偶尔会不自觉的带双人份的便当,于是强迫自己全部吃下去,结果一个学期胖了十斤,而身高竟然也奇迹般的长到了一米六三。
虽然昔日的烦恼一件件摆脱了,但海黛始终觉得自己不快乐,她觉得自己完全是一根忧伤的水草。
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半学期,当海黛被那个校医找到的时候已经是寒假开学之后了。
“我姓周。”校医扶着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自我介绍道。
海黛犹豫了一下,“周铁柱……校医吗?”
校医斯文的外表开始龟裂,颇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是景瞳那小子和你说的吧?”然后一秒变脸,笑眯眯的看着海黛,“景瞳托我带给你的,喏。”说着将手中的箱子递给海黛,“那小子专门强调的,海黛亲启哦!”
是景瞳……海黛接过箱子抱紧,头埋得低低的,鼻音很重,“谢谢。”
“你没事吧?感冒了吗?”校医看着海黛红红的鼻头,不会是哭了吧?
“没有。”海黛摇摇头,“是天气太冷了呢。”说完转身抱着盒子就走,转身的一刹那滚烫的液体打在盒子上,“啪”的一声。
校医还在凝视着裹着鹅黄色羽绒服的女生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七
那盒子里是一封信和一只绿绿的公仔,长得有点像加粗版的海带……
景瞳的字还是那么漂亮,一如既往。
嗨,海黛:
我都知道了,海黛。想不到吧,那天晚上我又偷偷跑回去找你了。
我看见你缩成一小团蹲在路灯下哭,心脏忽然很疼。真的还是第一次见你哭呢,你在我的印象里总像个女壮士一样,虽然迷糊了一点,但总是乐观坚强,你总是在笑,没心没肺的……我甚至不敢走出去,不敢让你知道我又回来了,不过是因为骨子里那一点莫名奇妙的倔强和骄傲。
爷爷的去世我又有什么理由怪你呢?可笑的是我当时经还把责任往你身上推。
年少时的任性总让我们分不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当终于惊觉的时候又早已为时过晚。
我不知道现在的道歉还有什么意义,但是我还是要说,海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愿意等我吗?
景瞳
海带状的绒毛公仔是录音公仔,海黛在海带的左耳朵下找到了按钮。
“海黛,我也喜欢你呢!等我好吗?”是景瞳有些失真的声音。
海黛慢慢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景瞳你这个混蛋,为什么偏偏要在我决定要忘记你的时候……
戴着黑色礼帽的海带公仔还在一遍遍重复着,一如一年前的那只被遗弃在路灯下的米色熊公仔。
八
又是圣诞节。
天空飘起纷纷扬扬的白雪,海黛拉了拉围巾,绕过喧闹的广场,在角落的一棵大树前停下了脚步。
只是一棵通的常青树,枝桠上有不少人们挂上去的许愿红绸。相比于附近的大型音乐喷泉,这里几乎算得上是人迹罕至了。
海黛笑了笑,在树下的老阿婆那里买下一根红绸,却在落笔前皱起了眉,咬着笔帽思索着,嘴里念念有词。
“嗯?该写几个一直了?去年好像是景瞳,我会一直一直一直等你吧?哎?那好像是前年的,又好像是大前年的……到底是哪年的嘛!”
咬牙,嘴里的塑料笔帽应声而碎,海黛摸了摸自己的牙。随即下定决心般在红绸上一笔一划的写,“景瞳你丫的,我都为你写碎了一只笔……帽了,你再不回来老子就不等了,我去找你哈哈哈!”还在后面画了一个很抽象的,呲牙咧嘴的表情,这才满意的吧红绸小心地系一个不算高的树枝上,一抬手就的到的那种……
穿着驼色及膝呢大衣的女生虔诚的双手合十,“景瞳,你看我的愿望都那么触手可及,为什么你还不回来呢?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等。景瞳……”静默了三秒,悲情时间结束,海黛眼一瞪,双手叉腰,一副泼妇样,“景瞳你小子能耐啊,你丫的再不回来老子就抛弃你,看你到时候哭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阿婆坐不住了,拄小棍来赶人,“姑娘啊,你换个地成不?看在你年年来的份上,被你弄坏的笔就不让你赔了……哎哎,姑娘你怎么哭了?姑娘……”
“我没哭!”海黛一手抹着眼泪,但眼泪似乎有点越来越汹涌的趋势,“是它不听话,自己跑出来……”海黛乎喘不过气,“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
老阿婆无奈叹息,摇着头走回树下,“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其实海黛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比如,景瞳到非洲的第二年,在给当地人义诊时被传染了,周校医遵循了他最后的愿望,“不要告诉海带。”明明是很普通的流行性传染病,却因为当地的医疗条件极端落后。
那个睡颜如孩子般纯净的少年,消逝在十八岁,最美好的年华里。而海黛还在有他们回忆的地方,重复着漫长的等待,永无止境。
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