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鹿迷

2、无言

　　【4】

　　早春三月，菜场口上聚集了众多人，轰轰闹闹，有的拿着菜叶子扔台上戴着枷锁的犯人，有的含着泪水为敬爱的将军送行，人有百态，毕竟百姓不知情，也不能怪他们无理，自古以来，百姓便是如此，局限在在位者想要他们看到的一面之中。

　　云曦隐在人群中含着眼泪，这样的污蔑之案是离哥哥引起的，却是皇帝授意，虽然孙家可怜，可是云曦也知道天威难测，不能多言，只盼着最后的判决能免了尚不知事的小儿。

　　自古帝王多无情，孙家为帝王征战沙场，抛洒血汗，如今天下太平了，便引来帝王嫉妒，狡兔死，走狗烹，云曦为孙将军一家落泪的同时，也为着江离的未来担忧。此时的江离就恰似帝王手中的一柄利刃，但若将来这利刃血迹斑斑，会不会有被抛弃的一日？

　　然而，令她失望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刽子手的刀快，自江离一声令下，刑场上便成了修罗场，终是无一幸免，可怜的稚子尚不知晓生死为何物，早已看不见明日的初阳。

　　别看，别看，云曦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去看这样的场面，可是却难昧住良心不去指责自己的不作为，那样的血色染红了整个京都的同时，亦染红了云曦的心，自此，那初升如朝阳的晨曦，那纯净的一方净土，那善良的一颗心中多了一道坎儿。

　　自孙将军一案落幕，云家小姐便一直病着，云曦是真的病了，病中总做一个梦。梦里有孩子的哭闹声，有千夫所指，有孙将军不甘的眼神，最后全部汇成一片鲜红，缓缓淌过来，让人窒息，直到旧梦惊醒，才发觉仍是深夜难眠。宫中的御医来瞧过，乡野的大夫也看过，都道是心病，无良药可医。

　　江离为着云曦的病情也是煞费脑筋，贴出但凡能治好云家小姐的病症，必有重金酬谢，奈何那些医者皆是尽兴而来，败兴而归。这梦魇的病情，便一拖拖到了盛夏，本就燥热的盛夏，此时便更是难眠。

　　因着江离挂念，连新帝也多了几分注意，三番两次派人询问，又是寒冰消暑，又是瓜果解热，能送来的可着劲往云府端，云家小姐总算有了几分好转之意。

　　可是自那以后，云曦便多了一个毛病，不愿与人交谈，也不愿出云府，平日里不是看看诗词话本，便是以修建草木为乐，完全不符合这个年纪该有的欢愉。夏日里别家小姐三两相约去城外的草地上扑萤火虫，云曦一摇手只道自己不舒服，有帝王重视她的病情，别家小姐哪里还敢多做打扰，时间一长，这云府的小院里便更清净了些。

　　【5】

　　深秋的季节，京都又迎来一件大事，无疑，背后的推手仍是江离。苏府涉嫌通敌谋反，当日府中密谋，被微服出访的帝王逮个正着，派江离带兵围府，搜出龙袍一套，凤服两件，通敌信件一封。

　　此事一出，又是一场动辄，由于这次是皇帝亲眼撞见，自没什么解释的余地，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一切按着规矩办事。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云曦又去找了江离，一年之内，两桩大案，说是巧合也实在太巧合了，怎会有人相信，何况云曦。

　　江离没有否认，反而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原来苏家是真有通敌之心，却没有这个胆子把一切摆到明面上来，通敌信件也是真的，只不过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一堆无关紧要的大白话。只是如此帝王绝对会估计之前孙将军的事情，给自己留几分仁义之名，奈何江离顺做推手，又扯出了龙袍凤服，让皇帝原本三分的怒意，彻底生成了十分。

　　通敌的罪名本也已经不小了，偏偏又扯上了谋反，两者皆是大忌，后果如何已经可以想象得到了。云曦此时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不少，问道：“阿离哥哥可有解释？”

　　“你可知道久城江家的事情？”白衣在阳光下夺目，负手而立的人背过身去，让人看不到情绪，可是他的声音却是冰冷的，来自地狱的死亡之音如何能不冰冷？

　　云曦一愣，为何提到久城江家？那件事，不是早就过去了吗？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皱起眉头，江离也姓江啊，难道当年的往事也有冤情？难道他竟是当年的遗孤？可是……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上，直教人喘不过气来。

　　怨吗？自然是怨的。痛吗？自然也痛。如若江家的往事被揪起，又该有多少恩怨叙说？

　　江离抚着桌案，将往事叙说：“江家的事情，确实是冤案，只是无人知晓，那是孙将军、苏大人以及先帝设的一个局，江家富裕连皇帝都会觊觎，你说可不可笑？可是我不能揭开旧案，因为……”

　　江离未将后面的事情说下去，可是云曦却知道，因为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孙府，苏府，斩草除根，一个不留，怕是此时那些流放途中的苏府之人，也早已教人灭了活口吧。

　　一时之间，云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久久无语凝噎，两人便这般对视着。在阳光下，把一切黑暗的东西道出，该是辛酸，还是无奈？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便让你连报仇雪恨也没了机会。

　　江离一笑，又恢复了往日那个翩翩公子，温声细语道：“这些事情，本是不想让你知道的，我们曦儿还是天真无虑些好。”

　　可是云曦已经知道了，再多的言语也是无用，一个人的无辜可怜，却要将痛苦加到别人身上，又与始作俑者有何区别？说孙家苏家无辜，那么江家何其不无辜？是该指责还是该原谅？总有一抹心思难平。

　　“那么之后，是不是就不会再发生别的事情了？”云曦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问出了这样的话，是不是就此天下太平，是不是两相抵消了？可是直觉告诉她并非如此，江离抿了唇不再言语，心中亦是百转千回。

　　一入苦海，怎能回头？

　　【6】

　　三年的时间，有多么漫长，对于京都的人来说，这绝对是一场噩梦，自江离入仕那日起，京都便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太平，朝中忠良时不时会被人拉出来陷害，皇帝虽有疑惑之时，但看着那些证据也自是本着宁肯错杀不可放纵的原则。

　　冤案，假案，错案，比比皆是，即便后期得到了查实，人已去，怎奈何？江离此时作为帝王身边最信任的人，何人不赶着巴结？云曦深知，江离不可能罢手了，他的目的，是要亡了这个国家，如若朝廷自根部开始腐烂，最后纵是有再清醒的头脑，也只得认命。

　　江离不作为，任凭京都一步步陷入泥泞，这是对于先帝最好的报复，即便日后皇帝有所察觉，也将气数殆尽，无力扭转了。

　　帝四年，召云曦入宫为妃，江离前来询问。

　　那样的白衣依旧，可是在云曦心中，白衣早已污秽不堪，她一扫远处的蓝天，天空一洗如碧，与这污糟不堪的京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离道：“你若不喜，我可以禀明……”

　　江离的话没说完，因为云曦已经出口回话：“曦儿愿往。”

　　一句话后，两人之间皆是沉默，半晌，江离喃喃，问道：“为何？”

　　云曦轻笑，那笑容中带着凄苦，带着怜悯，带着许多江离也看不懂的东西，云曦长大了，所以，连江离也无法决定这样一个人的思想了。从另一种角度上来讲，云曦和江离是相像的，因为他们皆有之许多不得已，许多让人无法评价的过往，还有那既已决定，哪怕是错也要走下去的执拗。

　　“因为曦儿不愿意有朝一日在史家的笔下，对于江离只留下奸臣二字。”

　　江离何尝不知自己错了，只是既入复仇的苦海，便不死不休，云曦何尝不明白后宫险恶，此去无疑虚度了大好年华，只是若不如此，何以对得起自己良心，若不如此，何以解救泥潭中的人。两人终究不再是少年，终究回不去那份曾经了。

　　帝四年，秋，云曦入宫，封云贵妃，江相亲自送嫁，那一袭大红的嫁衣如火，翻飞在秋风中，红色的纱衣不知惊叹了谁的心扉，美人轻扫娥眉，美得让人窒息，只是眼角流露的是一抹寂寞与无奈。这是云曦最后一次以这样的神色看着身边的江离，带着不舍，亦有决绝。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再无缘分可言，这是云曦的选择，亦是能为江离做的最后一件事。

　　帝五年，云贵妃受尽恩宠，晋为皇后，一享母仪天下尊荣。同年云后大干朝政，保住了一些忠臣，打压了一些奸佞，大获百姓良臣爱戴，对此，江相一直不做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