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鹿迷

1、无言

　　【1】

　　又是一年上元佳节，新帝初登帝位设宴与臣同欢，云曦因着父亲的缘故也在受邀之列。这样的宴会，无疑是奢华而又喜庆的，可是对于云曦而言，却并不太喜欢。

　　比起观赏歌舞，饮酒作诗，她其实更喜欢上元佳节的夜晚能和江离哥哥一起偷偷溜出去看庙会，就像小时侯一样，猜灯谜，猜中了赢上一只兔儿灯，然后拽着灯满大街游走，很是神气，若是猜不中，也定缠着江离哥哥买上一只兔儿灯，然后对着离哥哥做个鬼脸，引得他哭笑不得的表情。

　　可是今年，她的愿望却是无法实现了，不仅是因为这场宴会自己是客人，连江离也成了受邀人之一。

　　云曦跟着父亲亦步亦趋，十分小心，生怕出了什么差错，那不仅丢了父亲的脸面，也会丢了江离哥哥的脸面。毕竟，京都之中谁人不知云大人有一养子名唤江离，能文善武，英俊貌美？而比起才貌出众的江离，自己一直都是埋在云家大院深处的一名小小女子，从来不被人提及。

　　离开宴尚有一段时间，天边的焰火却突然升空，照亮了阑珊的夜色，星星点点洒下光影，不知是哪位好兴致，迎来声声娇笑，和着阵阵轰鸣，云曦抬头向前看去，竟一眼寻到了江离的背景。人影幢幢，可月白色的长衫在蟾光下分外显眼，长衫的主人此时正与同行的英年才俊侃侃而谈，那便是江离，一个走到哪里都无法掩盖一身风华的翩翩公子。

　　在这满园的轻纱宫灯下，摇曳的灯影映着云曦的笑颜，恬淡的，轻柔的，温暖的，亦是胆怯的。是的，云曦不敢上前，最起码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像着儿时那般去摇晃江离的手臂，轻唤一声离哥哥，可是在云曦的心中，多么希望江离能够回头，对着自己轻笑，哪怕什么话都不说，也是好的。

　　彼时，已是芳华，不若稚子尚可撒娇作憨，云曦清楚，这里是皇宫，皇宫之中最重礼仪细节，父亲走在前面，她便规矩地守在后面，三步之遥，不远不近，与江离擦肩而过。那时云曦第一次发觉，自己和一起长大的江离哥哥虽是相距数尺，却似相隔天涯，这样的差距，不过一声轻叹，最终竟是无言。

　　【2】

　　上元夜的皇宫是热闹的，比起宫外的灯会不逞多让，大殿中央有伶人挽起水袖，摇曳起曼妙身姿，此起彼伏的弯腰起身形似波浪，整齐的转身摆出一个个漂亮的圆圈，长袖飞舞，飘摇似仙娥。殿下有早已入席的王公贵族携美眷在侧品酒赏歌舞，亦有闲人轻声细语说笑作乐。

　　云曦跟在父亲身后静静等待父亲与众位同僚寒暄，眼光却顺着旁侧寻找江离的身影，寻了一圈也未见着，难免有几分失落之意。正是低头之际，一声放肆的笑声却随着烟花声散过来，众人敛了神色，纷纷让道，因着新帝已至，殿前不免一番叩拜。

　　云曦跪在地上悄悄抬头，只见墨色衣袍的年轻帝王身边站着一白衣公子，而那人正是江离。

　　新帝虽是年轻，但一身帝王气焰怎么也褪不去，即使今日上元佳节有意摆出了笑意，仍旧让人有几分畏惧之意，而帝王身边的白衣男子恰恰相反，浅浅的笑容，温润如玉，叫人瞧着便忍不住心生好感，此时那一袭月白色站在帝王旁边，一身从容，既是谦卑有礼，亦不失大气，仿佛他本就是该站在帝王身边的贵人，而非当年那个容父亲收留的可怜小子。

　　新帝抬手示意，众人纷纷起身谢恩，而云曦却看得入神，跪在地上打量的动作便显得格外突兀。这本是对新帝的大不敬之举，云大人立刻拉了云曦起身，一举长袖正欲告罪，却听见白衣青年笑道：“还望陛下见谅，家妹初见天颜，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此事本也可大可小，全在新帝一念之间，恰值佳节，又有才子江离说情，帝王也不做指责，笑着摆手，自此揭过一篇。

　　可是明眼人却能看到，云大人这位义子与新帝的交情颇好，新帝惜才不假，但京都才子繁多，也不见几人能得此殊荣。云曦是为江离高兴的，却也深刻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越发明显了。江离越是得到帝王重用，那么云曦自己便与江离之间越来越远，倒不是说江离怎样，而是这份自卑加重，这份名声也隔得颇多。

　　长久以来，父亲总是抚着头叹气，说江家阿离非池中之物，这般出彩不知是福是祸。云曦也深知她的离哥哥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眼光与做法，凡事既然认准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他身世曲折，来历不明，于她而言，这样的江离会照顾自己，却从来可触不可及，便难免有患得患失之意。

　　【3】

　　云曦与江离的故事要从江离入仕那天开始说起，如果说上元佳节只是故事的开端，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情，绝对有推波助澜的功效。

　　早春三月的风仍带着冬日里的寒气，却吹开了街头的迎春花，一切本该是喜意洋洋，哪知京都迎来了新年来的第一件大事，位高权重的孙大将军涉嫌贪污军费，举报者正是江离。新帝对此事十分看重，派遣他严查，竟然真的在孙将军府中查出黄金数万两，珠宝无数不计，帝大怒，不由孙将军辩解便将整个将军府的人打入死牢，择日问斩。

　　一时间京都人人自危，生怕哪个不小心就撞在帝王的刀口上。

　　彼时云曦不过是闺阁少女，不问政事，只做玩乐，端了新做的桃花羹悄悄溜进了江离的书房，打算给自家的离哥哥一个惊喜，却未曾想过发现了这份惊天秘密。

　　一份折起的手书躺在桌案，记录了整个案情的经过，如何伪造账本，如何遣人造谣，如何调派军符，以及后续的一系列处理，纷纷记录在册。

　　孙将军一家……是被冤枉的，云曦的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画面便是孙将军一家入牢被逮捕的场景，那尚是无知的小儿，哭喊着要跟在母亲身边。原是有些心疼的，毕竟罪不及稚子，云曦还在暗地里谴责孙将军的不知好歹，如今看来，孙将军何其无辜，那小儿何其无辜。

　　江离一身白衣飘摇在风中，轻轻地推开了门，看到云曦坐在案几边上，桌上摆了碗仍冒着热气的桃花羹，不觉轻微一笑，那笑容带着温润，多有几分宠溺的味道，轻声叹道：“怎么来了也不差人打声招呼？这样干等着，我若不是恰好回来，指不定你得等到什时候呢。”

　　云曦此时心里复杂，若说这样微笑着的江离，无疑是她心中的江离，一如既往的温柔。可是那手书中所记录的一言一行，皆是残忍的，她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一直以来那个洁如玉的人会做出这些事情，况且，这手书上的字迹并非江离的，云曦自欺欺人地想，若是他能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她便原谅他的隐瞒好了。

　　然而事情往往非人所愿，当她颤抖着拿出手书时却见江离变了脸色，斥声训道：“谁允许你翻我桌上的东西了？”

　　云曦的眼里已经噙了泪水，嗫喏道：“这些都不是真的，离哥哥，对吗？”

　　江离却是连骗也不愿意骗一句，转身不再去看云曦，沉声说道：“是真的。”

　　那声音清冷，仿佛又如人前高冷峻意的江离，烛火旁，灯影摇曳，将江离照得不甚清晰，只是那负手的背影，多有几分冷色。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云曦的声音缥缈，似是在否定自己的所见，也似乎是要从江离这里求一个答案。

　　而那白衣的公子终是一声哀叹，道：“曦儿，你不明白，君要臣死，怎样的借口都不为过啊。孙将军是老一辈的朝臣，手中掌握了兵权，名誉盛极一时，帝王忌惮也在情理之中，即便今日没有这桩贪案，明日也会有别的案子出现。”

　　“可是，孙家小公子何其无辜？他还只是个孩子，离哥哥，你去求求皇帝，让他放过那个孩子好不好？”云曦的一腔泪水全化作雨滴坠落下来，却见江离无动于衷，嗔道：“是不是，哪日云府也碍着了皇帝的眼，离哥哥也会毫不犹豫地铲除云府？”

　　这话可谓诛心了，若不是云曦气恼，断不会对自己从小敬爱的江离哥哥说出这样的话，可是，如今的一幕，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

　　江离拈了绣帕轻柔地替云曦擦着眼角的泪水，郑重其事地道：“曦儿，我保证，无论如何，必护你周全。”这话说得巧妙，无论如何，护你周全，是不是说除了你之外，天下之人，我皆不管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