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期饭票》前毣

7、第 7 章 熬糖

　　陆小泉重整旗鼓，向上爬了十来分钟，再一度挺不过，缓了下来。她定神向上眺望，仍见不着山头，心中微有所动。旋即，她垂下眸，调整起呼吸。

　　经由昨日相处，今日，俩人少了几分生疏。林琛没给陆小泉留任何面子，抑制不住地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仰。他说：“看你这体能，是不是在家能躺绝对不坐，能坐绝对不站？肯定一天二十四小时走的不数不超十步？”
　　陆小泉抬了眼皮，矢口否认道：“超过。手机自带计步器，每天都超过。”

　　难得认真回答，林琛不免一怔。
　　太认真了，陆小泉。

　　林琛哈哈笑着，将一直攥在手里的树枝递给陆小泉，说：“拐杖掉了。”
　　陆小泉喉中发涩，脸上流露不出好气，心里也是十分不服气，可手还是不自觉地伸过，抓住了那支树枝的前端。

　　于她的人生。无论何时，一旦出现一个支撑，她便毫无犹豫地会去抓住，一丝一毫的机会，她都不会轻言放弃。

　　陆小泉问林琛，还剩余几分之几的路。
　　林琛说，一半多了，不过以她这速度，三小时的合冈山，恐怕是啃不下来。

　　陆小泉一听，热得满脸通红的头垂了下去，紊乱的气息仍持续调整中。
　　“那五重塔在哪？”陆小泉问。
　　“过了，很早就路过了。五重塔在山的正中，不过一般不会有人特地去那，所以没做参道。得走小路。”
　　瞬间，陆小泉眼前一懵，心里莫名地来了气。她一屁股在参道上坐了下来，颇为无力地喃喃：“你怎么不早说。”
　　语调柔和，听不出一丝责备的意思，林琛知道。

　　陆小泉埋着脸，额上一滴汗顺着鬓角滑下，落在她的衣领上。林琛车上放了盒纸巾，但衣兜里从来不备。
　　安慰不擅长，实质性的东西拿不出来，什么也没有，他只能呆呆站她身边。

　　晃眼下午，云层渐厚，方才透过树缝落在陆小泉脚边的那一缕阳光，也被拉长的树干影遮了，寂静无声的树林里陆陆续续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小会，下山的人便经过他们身边。
　　倒令陆小泉向不明的是，前后几波爬山者，每一位都笑着朝他们俩人打了招呼。

　　混沌之中的陆小泉扭回头去，瞧着轻车熟路的林琛一一回应。

　　“都认识？”
　　林琛摇头：“不认识啊。”

　　“不认识打招呼聊天那么溜？”
　　林琛轻轻笑着解释：“地方特色。”

　　陆小泉“呵”地一声，站起身来，说：“我们也下山。”

　　“不去山顶了？”话音刚落，林琛记起陆小泉刚才的问话，一瞬便懂了，转而问，“去五重塔？”
　　陆小泉点头，跨出步子。
　　她一边跨，一边甩起手里的树枝，枝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起石参道旁干瘪的落叶，沙沙发响。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句话对于陆小泉来说，是句反语。下山的陆小泉身轻如燕，平心静气得难以令人想象上山时那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上山，林琛跟在她的后头。下山，林琛依旧跟她后头。

　　“小泉！走这边。”见陆小泉又要错过，林琛急忙吼了一声。
　　第一次喊她小泉，却顺口得不能再顺。

　　绕进林里，林琛嘱咐陆小泉一定要注意脚下，路上各种凸｜出的树根容易绊脚。路线林琛熟悉，甚至可能早已在脑海里构思好最佳最短的路线。
　　不过多久，俩人就转到五重塔下。

　　“合冈山内五重塔，塔不入云，树遮顶。”
　　这是某网站的推荐语。
　　山中立塔，塔保平安，合冈山唯一的特色。由于年份久远，人们已然无从去追寻它的起源，无从去探究它的深意，它所走过的路。只知道，它深处在阴暗的山间，而非耀阳的山顶。
　　看似孤寂，可在陆小泉眼里，它实际利用了周围一切，为自己增添了一股傲气罢了。

　　陆小泉站在塔下，直勾勾地盯着塔门，一言不发。

　　林琛顺着陆小泉的视线看去，沉默了小会。林琛了然不了她百般心思，只凭着一丝感受。他说：“塔里有尊佛，木雕的，不是很大，但很美。不过我不知道最近有没有人进去清扫打理过，要进去看看吗？”
　　陆小泉敛回眼神，摇摇头。

　　凡事，点到为止就好了。
　　平安二字，瞬息就过。更何况，早已过了最需要它的时候，现在于她，就是徒然。陆小泉抿了抿唇，在塔前深深鞠了一躬。
　　林琛偏过头去，隐约瞧见陆小泉眸里多了些晶莹透亮的东西。他不擅长推测，也没有女人可怕的第六感，怎么也猜不出陆小泉眼里的泪是怎么一回事。

　　外人面前，陆小泉能忍，哪怕咬紧牙关，她也不会让它流下，生生把所有情怀全咽回了肚子里。她用拇指抹掉眼角根本溢不出的泪，问：“还要原路返回吗？”
　　林琛摇头：“不用，有另一条近路可以回参道。”
　　陆小泉压压微哽的嗓子，问：“很常来？”
　　林琛笑了笑：“经常，小时候还说过，长大要占领合冈山，做山大王。”
　　本还浸在压抑情绪里的陆小泉一瞬间禁不住地勾了唇角。

　　“有志气。”
　　孩童之事，现在想来，都挺傻的。

　　因为知道前方的路不好走，林琛故意放慢了脚步，几乎一步一回头。见她跟不上的时候，林琛会稍稍再放慢，若是离太远，他会直接停步，若是再遇到陡峭难走，他甚至搭一把手，牵过陆小泉。
　　好不容易回到参道，陆小泉俯身，拍了拍沾灰的裤脚，道了声谢。

　　“晚上有什么想去的餐厅吗？”走着走着，林琛突然问道。
　　陆小泉做了停顿。
　　她确实是有在意，但一别过脸，看辛苦一整天，却一点儿选择余地都没有的林琛，最后还是摇了头说：“你来决定吧。”
　　林琛一沉吟，应了声好。

　　下山途中，俩人偶然遇见两名正向上爬的背包客，陆小泉也不知再想什么，竟无端地朝他们打了声招呼。
　　林琛难以置信地静默了三秒，下一秒，哈哈笑开来。

　　祸从口出，陆小泉肠子着实悔青。

　　＊

　　重回山脚，陆小泉再一次定睛去望合冈。
　　山线明晰得像用钢笔勾勒在渐层的灰色天空背景上。相比中午到时，感觉的那般遥远，此时，它很近，近得十分亲切，十分舒缓。
　　老早发动好车子的林琛注视着陆小泉矮矮小小的背影，忽然间，一种莫名而深刻的情愫印入他清澈的咖啡色眼眸，还有……微暖的心间。
　　对于昨晚无法回答的心绪，今日，他好似逐渐开始有点懂的苗头了。

　　一人疲惫，一人存着心思，回途的半小时竟没一人开口说话。

　　等车停下，陆小泉傻眼。未曾料想，林琛带她来的酒馆竟是她有所在意的地方。
　　前天晚上与许婧瑜通完电话，陆小泉拿过红酒，猛灌了好几杯。晕眩之中，她整人蜷缩在沙发内，一眨不眨地盯紧包内探头的一本杂志。

　　一本姜昊买来的杂志。
　　“往哪行，去兰行。”

　　记得姜昊是从吐槽开始，然后好奇，直到最后入了迷。后来，看完杂志的姜昊转头与她说过，他说：“小泉，五一假期咱们去这吧，闲淡的乡下生活，偶尔体验一下应该挺有意思的。”
　　当时，陆小泉淡淡一笑，以其替代，并未正式回应姜昊的邀请。当然，最开始她也未曾料想过，姜昊会没能陪她度过今年的五一。

　　杂志自姜昊买回来后，她就没翻过，一次也没有。全凭着残留在她脑内，姜昊细细碎碎念的话，莽莽撞撞地冲了过来。

　　迂久，陆小泉呼出满是酒味的一口气，伸手拿过杂志。
　　很可惜，她不像姜昊，对兰行爱到深处，爱到无法言喻。从头到尾，引了她兴趣的，仅剩这间名叫“鹿月”的小酒馆。

　　“鹿月”门檐上挂着一块深蓝色短布帘，风吹雨打下，褪色得发旧。门左侧摆了个深咖色的大水缸，水缸装了三分二的水，上面漂着两片巴掌大的荷叶，旁边冒了个很小很小的花苞。
　　先推开门的人是林琛。望着布帘出神的陆小泉，是再听见“咯吱”地一声响才恍然收回的神。

　　“鹿月”从外到里地陈旧，十分地彻底。
　　不太干净的墙面粘满香港老电影海报，每一张，四角都发了黄，每一张，都用胶纸贴得牢固。收银台的后边，高高低低叠放了五六个长长的木箱子，箱子里整齐摆着cd、磁带，甚至还有老式录像带。
　　历年时光，无尽回忆。

　　“想吃什么？”

　　林琛递来一份菜单，陆小泉迅速扫了一遍，没什么菜，酒却很多，而名字无一不取得如店名般文艺。舟下、花井、春日风…… 陆小泉轻笑，将完全看不懂的菜单推回给林琛：“看不懂，你来，你了解。”
　　这次选择权，陆小泉让给了林琛。
　　后来林琛告诉她，这是老板娘卢月最骄傲的事。他说，卢月说，这是押宝赌运，有可能赌中的，是你的最爱，有时候赌到的，却是你最讨厌的。人生处处都充满这样意外的选择，她不过就是将这种选择猜测缩小成酒馆里的菜单。

　　一种的生活体验。

　　陆小泉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头顶上方贴了张海报，“哥哥”张国荣的阿飞正传。她撑着下颚，侧头盯着海报，默默地又走了神。

　　找卢月下单的时候，林琛往陆小泉那瞟了一眼。一瞬间，还是被卢月发现。卢月笑得宠溺，她感慨道：“年轻真好。之前说的客人是她吧？”
　　林琛嗯了一声。

　　“年龄比你大吧？”
　　林琛再嗯了一声。

　　“大倒是没事，就是看她……”卢月沉了沉声，直言道，“经历多，心事也就多。”
　　林琛清楚，他不避讳地凝着陆小泉，蓦然，笑得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