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期饭票》前毣

44、第 44 章 肉

　　一份粥，一颗鸡蛋。
　　林琛从微微有点阳光，等到落下珍珠大的雨。等待在特地的时段，不算是漫长的东西，只要有个结论，触手可及，一切就都能过去，什么都是值得。
　　恰巧蹭到早餐车附带的大伞棚，林琛木愣在里头，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打包在塑料包装袋里的粥散出的热气，慢慢熏着他勾着的手指，无时无刻地提醒，时间嘀嗒地过。
　　雨粒虽大，雨量却不大。

　　林琛与卖早餐的阿姨商量，先将粥认真平稳地搁置在一排还未卖出的瓶装豆浆上头。他弯下腰，绑好鞋带，将裤腿挽到小腿肚的位置，拉上夹克衫胸前的拉链，准备齐全后，提过粥，拿上鸡蛋，道了声谢，拔腿便跑。
　　几百米的距离，对于拿过高中学校短跑赛冠军的他，不在话下。诺大的医院大院里，奔跑的人只剩林琛。鞋子与水面接触时发出的啪嗒啪嗒声，十分嘹亮。
　　凑巧睁眼偏过头去的陆小泉一动不动，将他飞奔的身影，晃动动作，各种细节，一一记入进眼眸之内。

　　窗内与窗外，以往黏黏稠稠阻隔的分界线，现在被密密疏疏的雨点，争分夺秒地画到逐渐清晰，一清二白。
　　看不到了，林琛完全消失了。

　　收回目光，陆小泉撑起身子，盘腿坐着，眼神游离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回归到房门口处。
　　毕竟还有另一段等待，另一端的来临。

　　约莫两三分钟，林琛终于出现在陆小泉的视线范围内。跑得急了，呼吸就不顺畅，好在能在电梯里缓几口，在陆小泉面前，他至少呼吸不会像最初那么紧凑。
　　由于经历了雨中抨击的一段，林琛的脸上的点点滴滴已经无法辨别的是汗水，亦或者是雨水。从额头边际到被衣领遮盖一半的脖子，挂着十几滴随时预备向下滑落的。

　　“水煮蛋卖完了，只剩茶叶蛋。”林琛说着，抽了几张面巾纸擦了擦脸，之后又抽了几张垫到桌上的热粥下面。

　　陆小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怀着浅显易懂的想法，闪烁在她黑色的瞳仁。她没就着鸡蛋的话题往下说，也没立刻端过热粥开始喝，反之伸手撩了一下林琛短短的头发。
　　男人的头发不像女人，能缓缓慢慢地从发根捋到发尾，然后捋出一场情｜趣，捋出一份哲学意义。男人们的头发，短到毫无趣味性，短到仅用一秒。
　　林琛抬起眸，望着陆小泉，没吱声。
　　憋着憋着，陆小泉平时不冷不热的感情，瞬间有点儿像压抑千年万年的小火山，满腔的感性，全部汇聚成了一个点。她斜侧着身，依靠着右手一个手掌的一道力气，全身性地投入。

　　还记得之前她从陈争和郑琴韵那里得来的结论，无疑，她此刻也体验着那种刺激感。在冰凉无人味的医院里，令消毒水弥散进脑海之中，浅尝着深情长久，相互依偎的触碰。
　　确实，不是不懂明理，就是摆脱不去被吸引被诱｜惑的结果。
　　简短的体会，却仿佛过了半个世纪。

　　陆小泉移开唇，抿了下嘴。林琛则是微微皱了皱鼻，然后又伸手蹭了鼻尖两三下。他说：“你就不怕我感冒了？”
　　“反正都病了，也不差多治一项。”陆小泉说。
　　林琛笑了，说：“哦，这倒是。”说完，他转到靠窗的那一侧，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陆小泉也伸手去拿热粥，拿起的时候，那两张被粘湿掉的面巾纸紧紧地贴在塑料袋下方。取下塑料袋，陆小泉托着粥，用附赠的塑料汤勺在粥里搅了两下。皮蛋瘦肉，标准不知口味的选择。

　　陆小泉一边吃，一边像往日一般平淡。她问：“我是什么情况？”
　　“胃穿孔，要做手术。”
　　陆小泉长长地“哦”了一声，并不觉得意外的样子。
　　“怕吗？”
　　“怕什么？手术？”陆小泉嚼着瘦肉，“成天进进出出的，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林琛乐了。他说：“有些时候，我挺期待你会说怕，然后我就能说……”说着，捏起嗓音，学着成熟稳重的老男人似的，压得甚低，“别怕，有我在。你要相信，只要有我在，你就再也不会有害怕的事。”
　　陆小泉冷讽地哼了一声，说：“起鸡皮疙瘩了吗？”
　　“起了。”林琛不免连自己都笑了。都不适合，无论是他，还是陆小泉的撒娇。

　　“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手术？”
　　差不多吃饱的陆小泉搁下余半碗的粥，没回答，则先问道：“早餐吃了吗？”
　　“吃了。等打包的时候吃了个包子和一碗豆浆。”
　　陆小泉点头：“早晚都一样，看医生安排。不过……我得请个病假。但看情况，你得帮我。”
　　“这算不算向你同事公开？”林琛问。
　　陆小泉扫了他一眼，反问：“你脑袋成天装的是什么？”
　　“你。”
　　陆小泉静了。林琛咧嘴一笑，也静了。

　　沉默了一阵，陆小泉拿过鸡蛋，在桌面上敲打了两下，随后将鸡蛋滑倒手掌的正中心，向外向里推了两下，鸡蛋壳一下子与里头的鸡蛋相互剥离。

　　“林琛。”陆小泉咬下鸡蛋，一秒露出蛋黄头来。她不紧不慢地说：“你说过，你想了解我。现在，我逃够了，想回去了。你要陪我回去吗？”
　　林琛没接话，看着留下的另一半蛋黄被陆小泉送入嘴里，一时间像是自个儿吞咽似的，噎了一下，没能消化掉那句话。陆小泉腮帮起伏鼓动的动作停了，然后，林琛开了窍了。他看着她，笑着说：“你需要我了。”
　　陆小泉“嗯”了一声说：“很需要。”
　　“同我一样的程度？”
　　陆小泉摇了摇头：“比你更加。”
　　“真的吗？”林琛冲陆小泉笑得更开了。摇摇曳曳这么多天，比树还晃荡的陆小泉，终究还是确认是扎了根的。
　　陆小泉俯身，伸手再抽了张纸巾，一面擦着，一面淡淡地回答：“应该。”

　　“小泉。”
　　陆小泉“嗯”了一声。
　　“烟，别再抽了，酒也是，别碰了。”林琛对陆小泉说。
　　陆小泉仰头：“尽量。”

　　＊

　　许婧瑜中午到的，真应着陆小泉要求，提着一篮子水果过来。那时林琛凑巧打饭去，房门没关紧，露了个缝。许婧瑜从缝内偷瞄了几眼，没看到相见的人，瘪了下嘴，多拉开几分，探进一个头。未等陆小泉反应，她先问道：“必然呢？”
　　于是，陆小泉拉下了脸，说：“你是过来看我的，还是过来看他的？”
　　虽然目的里确实有意思，但病人为大，哪能太过明显。许婧瑜赶忙连哄带骗：“必须是看你啊。身体怎么样？”
　　“你反复问这问题几次了……不好我就不会醒着和你说话了。”

　　“午饭吃了吗？”许婧瑜问。
　　陆小泉摇头，顺手拿了一颗水果篮里的香梨放到鼻下嗅了嗅，香味很淡，也不知是不是塞了鼻，可篮子里的苹果飘出的一阵阵的气味，却重得明显，通透得很。

　　陆小泉往里边挪动了身子，熟络却又不带丝毫客气地说：“诚意不行，有苹果。”
　　“有得吃就够了，还挑！”许婧瑜一把抢过香梨，回过身，一边往洗手间方向走，一边说，“我来不及，只有中午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待会儿还得赶回去。我还偷跑了呢！没法在水果店里慢慢挑，只能挑最大的那个果篮买，里头如果有不喜欢吃的，那就让必然吃。说起来，必然叫什么？我总不能等会儿还这样叫他吧。”
　　“林琛。”
　　“哪个琛？珍宝的那个吗？好名字。你的珍宝，还是他的珍宝？”许婧瑜笑着说完，旋开了水龙头。水哗啦啦地只流，声音唰唰地响彻病房，扰得任何人都无法再接着继续。

　　时常，陆小泉会想。仅凭一个名字就能如此般延伸，将其扩大了无数倍，甚至似乎将细节剖析得明确，令他人无话可说。一切，是得亏得存储的知识量，还是亏得厉害的胡思乱想？

　　早晨八点，林琛替她上楼请假，短短数十分钟，她便收到了不下十条的短信。询问的，祝贺的，探讨的……应有尽有。
　　陈争说，显然，她比他有手段得多。他还说，不是没办法得到，而是没有想到，真真是条没有断结的感情，所以当时，他为什么会想安慰她呢？最后还落个自讨苦吃，得了张臭脸。是夸赞，还是讽刺，浅显易懂。可最初就未曾在意过，此刻便更是怎么都好。再过不了多久，他们即将成为陌路人。
　　而杨超翔依旧对陆小泉存着满满的疑问。从林琛的身份，再到她的过去，他旁敲侧击。明明只是前后辈关系，并非朋友，并未存在亲密关系。这般说来，或许，他比陈争更令陆小泉恐惧。

　　陆小泉带着满腔的回想，带着颤栗，将被子向上拉了几寸。
　　这时，门开了。
　　来者，不是林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