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期饭票》前毣

43、第 43 章 奶

　　临太阳升起时，陆小泉醒了。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是林琛，是陆建成。他趴在病床的床尾，头发仍旧乱糟糟的，犹如是无数个打不开的结，纠缠得混乱，无法梳理。陆小泉静静地盯视着他，无需仔细推测，很明了，让他过来的人，是林琛。
　　多管闲事。

　　静止的空间，唯一的声音是陆建成不算大声的打鼾声，像缺少了些什么似的，总感觉没那么顺畅。
　　陆小泉伸手调整了下身下靠着的枕头，尽量让自己处在最舒适的姿势。调整完，她便望着陆建成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后在这段时间里，认真地将他们之间诸多复杂事情，轻悄地整理。
　　他们在冷战里消磨了时间，却未曾去考虑怎样解开这份冷意。所以多管闲事的林琛，是对的，他让陆建成过来，使得他们尽可能在这段时间里，看着毫无防备的对方，努力去回想探究过去那些做法和话语，是否值得，是否能够释然。

　　外面太阳还没真正升上来，压迫到胸口的陆小泉忍不住难受，咳嗽了一声，声音细微，但在安静的病房里，俨然大如响雷。
　　陆建成被惊醒，他抬头，与陆小泉对视着。陆建成看着陆小泉手上插｜着的点滴管，嘴在不经意间，抿成了一条直线。平平缓缓的线，与内心的无限次波动形成最为强烈的对比。
　　相互片刻沉吟，他才问：“感觉还好吗？”
　　陆小泉“嗯”了一声，说：“很好，没什么问题。”

　　然后再次沉默，而后再次由陆建成挑起话题。
　　陆建成看似悠然地说：“那小子叫我来的。”
　　话，似乎简明扼要地说明他并非自愿。
　　陆小泉支起身子，随意地“嗯”了一声，没正面回答。她深吸了口气，缓缓慢慢地从鼻腔呼出。迄今为止，这个动作她做过不下百遍，可没有过如此在意。一点儿一点儿地处理，捋平，捋直，捋顺，以致令自己选择到最顺畅的呼吸方式。

　　“林琛呢？”
　　“不知道，可能还在外面。”陆建成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从他到医院，不过才四个多小时，最佳睡眠时间的一半。“他是谁？”

　　陆小泉抬眸，看他，却转移了话题：“晶晶呢？”
　　“酒店。”
　　“留她一人？”
　　陆建成陡然停顿，紧接着小会的犹豫后，还是“嗯”了一声，低下了头。

　　十几秒的停滞，他又将话锋扭转回了逃脱不去的林琛那里。他问：“你认真的吗？和那小子。”陆建成有些许难以想象，毕竟陆小泉一向稳重。
　　一道紧绷绷的问话。
　　陆小泉觑眼看他，说：“我从来都很认真。”
　　陆建成眼神里有诧异，说不出什么感受，有点儿像噎住，又有点儿像自我选择的卡壳，他利用漫长地静默来处理。
　　“我知道你肯定会觉得我很轻浮，或者说……你会觉得这样的我，更加没有资格去要求你，让你做出选择。”陆小泉轻笑一声，也低下了头，反复地复述一句话，“我知道……嗯，我知道的。”

　　“咚”地一声，门被极轻地撞击了一下，陆建成条件反射地蓦然转头望去，只看见门外隐约有个摇晃的人影，映的时间只有一瞬，立即就消失了。他回过头来，看向陆小泉，说：“我什么都没说，什么感觉都没有。因为不是我的事，是你的，谁都好，爱怎么，就怎么的。”

　　陆小泉没回话，杂糅的情感只在眼眸里一晃而过。
　　倒也是，自己的人生，自己做的选择。这话，似乎是陆建成的告知，可似乎又不是，一句不容细想，也不想去细想的话。

　　“我今天中午回去，没办法再多呆了。”陆建成说。
　　陆小泉应：“走吧。”
　　“多吃点东西。”陆建成叮嘱。
　　陆小泉点头。

　　由于用同一个姿势坐了太久，身子略微酸麻。陆建成用手掌支撑在膝盖骨上，艰难地起了身。站起身来，他的注意力依然落在陆小泉插着针管的手背上，盯着手背上那两条平时看不出来的突起青筋。
　　陆建成说，他要走了。
　　陆小泉照旧点头，不说话，直到陆建成快走到门边，陆小泉才下决心扯起嗓子，唤了一声：“建成。”
　　没料想到的陆建成愣了一下，回过头。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一直说，最喜欢的人是我。这话，由衷说的吗？”

　　在这问话上，陆小泉知道，很傻，毕竟许多小时候的事，大家基本都忘了，说过的话，多数也没放在心上。并且法律上、生活中，都不会要求去印证每一句话的真假。
　　因此，以往的陆小泉不闲，自然也不会。陆建成所过的话里，出现过无数次“我最喜欢二姐”。而那份喜欢，是因为姐姐免费而“贴心”的能力，还是不带任何附属条件，由衷的喜欢，她从未设法探究，毕竟对她来说，不在意，是由于没有意义。曾经众多的恨意，早已掩盖了她对真实感受的询问。

　　陆建成脑子运转还算灵敏，能把话听得明白。他微扬起下巴，眼神游离了一会儿。窗外开始有红光，升起了，太阳，纵使外头还有一层薄薄的云层，但确实是早晨了。
　　陆建成淡淡地笑了笑，说：“嗯，真话。”
　　“我会回去的。”陆小泉说，“下个月。”
　　陆建成立马接话：“好。”

　　门开，从坐到躺，再从躺变回坐，等候整整一晚的林琛迫不及待地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陆建成估计看出他心急，他稍微偏了下头，说：“那么久了，应该会饿了，有时间的话，买点不伤胃的东西来吃。最好别让她再胡乱吃。”说完，路过林琛身边的时候，他拍了拍林琛的肩头。

　　林琛进门，陆小泉已经再次躺了回去。她侧着身，左手还在不安分地摆弄着输液管。刚换不久的输液瓶，里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下滴，那速度，慢得惊人。

　　“没人送我花。”陆小泉说。
　　林琛没听懂，脱口问：“什么？”
　　“菊花也好，玫瑰也好，竟然病房里一朵花也没有。”陆小泉仰面，叹了气，“进入体内的葡萄糖是凉的，整间病房刷的颜色是白的，连病号服都选冷色调。所以我不喜欢医院……这里永远都那么冷清……一点儿暖意也没有。”
　　林琛停顿下来，琢磨了好长时间，依然似懂非懂。

　　“附近有没有煮饭的地方，我去做些吃的。”林琛说。
　　“用买的吧，别折腾了。”陆小泉看他，说，“楼下斜对面有间贴了“快餐”俩字的店铺，那里早上有卖咸粥和包子，味道还可以。大门口有辆早餐车，回来的时候，顺便帮我带颗鸡蛋吧。”
　　有要求，看来还算健康。林琛笑了笑，“嗯”了一声。

　　走了两步，林琛突然想起一事，转回身，一大步跨到陆小泉面前，从衣兜里掏出陆小泉的手机，递给她说：“差点忘了。”
　　陆小泉接过，调侃了句：“看来我待会儿得设个密码。”
　　林琛一笑：“我生日是十月一日。”
　　陆小泉赫地一声，似乎像从胸腔处发出的不屑声音。她想了想，说：“还是设建成的生日吧。”
　　“我的多好记。”林琛嘟囔着离开。
　　陆小泉浅浅地笑着，调到密码设置的页面，输入了“1001”四个数字。太简单了，也太好破解，与之前没设密码的时候相比，好不了多少，但至少多了个意义。

　　设置好，刚想把电话搁到枕头边，电话铃响了。
　　真不愧是许婧瑜，六点钟。

　　“小泉醒了吗？”许婧瑜挤了点乳液，一面抹脸，一面问道。
　　“小泉醒了啊。”陆小泉笑着回答。

　　许婧瑜一怔，咯咯笑开了。她说：“听声音，很健康。”
　　“能有什么不健康的。”陆小泉仰面，看向点滴瓶，手又不自觉地去晃动管子。
　　“这话可不能从你口中说出，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电话那头的说话声里，夹杂着“啪｜啪｜啪”的拍脸声。许婧瑜接着说，“说起来，必然很上心呢，还特意通知我。挺不错的。”
　　“不错什么……”陆小泉停下手，翻了个身，侧看向窗外。外头忽然起风，偏高的楼层，看不见低下猛烈晃动的树，只能听见刷刷的声响。晃眼间，被一片乌黑的云抹去了应该要出现的阳光。要下雨了，肯定，不会过太久，不出意外，几分钟内，雨点百分百会砸落下来。
　　也好，将所有都清洗一遍。

　　想象着楼下提着稀饭顶着暴雨奔跑的林琛的身影，陆小泉嘴角嚅动了两下。她轻声说：“刚才……建成来过了……不，是昨晚，昨晚建成来了。”
　　“他要求的？”
　　“还能有谁呢。”陆小泉答。
　　许婧瑜倒不是不能想象，就是觉得，相比之前姜昊时期的擅自，面对相同的事，放在如今，陆小泉依稀来得平静。时机不同了，刺激进感官的，还有感观，显然不为相同。
　　“结局呢？”许婧瑜问。
　　陆小泉叹了口气，眼角的余光能见窗外开始飘雨，接连的过程，一条一条的细银丝贴上了透亮的窗户，消失不去。她说：“我与建成说，我承诺，我会回去……”

　　再后来，许婧瑜告诉陆小泉，她早上有事，得先往公司去一趟，等中午下班的时候，再转来医院看看她。陆小泉本想让她别来，毕竟自己没那么脆弱，况且比昨晚好得多，不过一想，许婧瑜肯定是会执意，所以既然如此，陆小泉便不客气，只说，来的时候，多带些水果吧。
　　挂下电话，陆小泉抬起手，左手的小臂膀压盖在眼睛上方。明明毫不复杂的关系，缠绕久了，便废了劲，要了命。一刹那，陆小泉忽感到自己急需一份脑力、身体、以及兼备情感的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