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期饭票》前毣

41、第 41 章 起

　　恶心的感觉直接压迫到了喉咙眼处，挤在那里无数次地骚｜动，翻滚。陆小泉再也无法忍受，迅速奔到卫生间里，靠在马桶边上，一遍又一遍地呕着。
　　胃里的所有全被她吐了出来，犹像是一台按不下暂停键的清洗机器一样，不停搅动，收刮一切，直至最后，什么都没有，仅剩酸水。缓慢之中，似乎连空气都稀薄了，压得她胸口发闷。

　　陆小泉用尽全身力气去大口大口地吸气呼气，试图调整。未曾想，努力憋住的那份翻山倒海，最终侵蚀了她。
　　她伸手，扶着额头，抵靠在马桶缘边缓和，然后，逐渐看不见眼前的东西，昏黑和雾气阻挡了前方，头重得像有人往里灌了铅水一般，控制不住地想向后倒去。
　　晕过去之前，陆小泉胡乱之下竟也按通了林琛电话。

　　恰好忙活完，正往公寓走的林琛接起，只听陆小泉柔弱地唤了他一声“林琛”，他回完“小泉”，电话那一端就此沉默。连续喊了小泉三次，毫无声息，那时，林琛的心早已完全吊起。
　　他冲电话大吼一声“陆小泉”，之后才挂下电话，谩骂了一句，而后奋力奔向公寓。

　　打工的地方距离公寓不远，却也不近。十分钟路程，林琛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到达。他蹲在门栏下摸索一番，可怎么也找不到备用钥匙，情急之下，他敲打起门。
　　“小泉，陆小泉。”
　　声音直接被吞噬而去，一点儿回应也没有。
　　林琛站在门口，疯了似的，不停歇地敲。

　　“怎么了？”被林琛吵闹声闹来的左侧单身邻居，她警惕地将门开了个小缝，下半部分的脸用防花粉的白口罩遮着，整体露出的部分，不到四分一。
　　她盯紧着林琛，满脸疑惑。

　　也不知怎么，林琛的脑子突然好使，瞬刻在脑里构画了进门的法子。虽然不知面前对他些许戒备的人是否会同意，他还是心一横，大步向前走去。
　　林琛心头一动，说：“抱歉，我女朋友可能出了事，但备用钥匙我现在找不着，不知道您那方便吗？我能不能借您那边过？”
　　与林琛泛着红血丝的眸子对视了几秒，邻居拆下口罩，打开门，让开了身说：“可以是可以，但是我这儿好像与她那没有连接，不知道你要怎么过去。”
　　林琛没想多，先道了声谢，而后径直往阳台方向冲。

　　阳台与阳台，一般是靠得最近的地方。可林琛未曾料想，面前的公寓在阳台做了设计，中间的间隔竟大到难以跨越。林琛停了步伐，杵在阳台边上，心些许拔凉。他伸手，紧紧地按在栏杆上，头沉了下去。静默几秒，他又抬起头，直接踩上栏杆，预想通过攀爬跨过去。

　　“太危险了。”关注他一举一动的邻居忽然开了口。
　　一半身子已经探在外头的林琛回眸看了她一眼，而后又转回头去，静静地盯着近在咫尺亮着灯的屋子，上排的牙齿牢牢扣紧着下排，下颚骨的弧线被生生咬得明显。他说：“再怎么危险，我也得过去。”
　　邻居望了眼林琛的侧脸，叹了气说：“你先稍等，我去找保安，看看他那儿有没有撬锁的工具，直接撬锁比较好。”
　　“我和你一起。”

　　＊

　　撬门的每一分每一秒，林琛的视线都未曾离开。咯咯哒哒的撬门声犹如定时炸弹的倒数计时器一般，一声声，扰得他心跟随不停地上上下下。
　　门开，林琛便按下早已准备好的通讯录界面，上头那显赫的星字号。
　　铃声在浴室响起。

　　陆小泉蜷缩在马桶旁，头发凌乱地散盖住面容，右手紧紧地捏住真丝裙子下摆的一角。她看似安稳，实则呼吸已然混乱。林琛脱下外套，蹲下身，用衣服包裹住陆小泉，然后一把将她抱起。
　　陆小泉的眉头如同被捏皱的下摆，蹙紧成了一团，许久未松，本就不滋润的下嘴唇上，多了一排深深凹陷下去的牙齿咬痕。

　　林琛盯着她看，抬也不抬地问站在浴室门口等待的邻居。
　　“医院远吗？”
　　“还好。”
　　见林琛抬头，邻居抬起手，模糊地比划了个大概位置，之后又转念，说：“还是我带你去吧。”
　　“谢谢。”
　　邻居笑了起来：“没什么，赶紧吧。”

　　车被医院的保安拦在大门口处，急成热锅上蚂蚁的林琛来不及再次道谢，二话不说，直接抱起陆小泉开了车门下车。
　　穿过消毒水浓厚的大厅，横冲直撞地闯进还有病人的急诊室。当晚值班医生认得出陆小泉，他偏了下头，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感情地说：“先把她放床上，你在外面等会。”
　　林琛理解先来后到的程序，默默点了头，走出急诊室。

　　站在急诊室门外凉飕飕的地板上，仿佛它所拓散开来的凉气全都传输进他的身子里，彻头彻尾的，他被蔓延过来的茫然浇得十足地无力。林琛垂着头，一声不吭地盯着手指上，下午不小心被刀片划到的伤口。
　　一种钻骨的疼。
　　从裂口开始，徐徐地无限向上攀爬。

　　“还不进来？”值班医生的声音从里边传了出来。
　　林琛回过神，望着从自己身边走过的病人几秒，随后速速进屋。

　　“她喝酒了吧？满身酒味。”医生在纸张上刷刷地写着看不懂的字，“胃穿孔，送她到住院部去打点滴。手术要做，看看明天什么时候能醒，醒过来后，和她商量一下，找时间把手术做了。吃的要清淡，粥之类的东西，别吃辛辣油炸，最重要的是，不准再让她碰烟酒。”
　　“严重吗？”林琛问。
　　医生年龄不算大，话却说得老态：“不严重能进医院？她自个儿就是医生，肯定知道烟酒过量的危害性。不好好爱惜身子，放任到这种地步。再怎么伤心难过也是要分情况的，身子都不好好照顾。”

　　＊

　　夜晚，十一点未到。
　　揣在林琛外套口袋里的陆小泉手机震了两下，林琛拿出来看了一眼，不过是条垃圾短信，但里头还有一条九点二十几分来的信息，上头显示姓名是“建成”。
　　短信未点开，想必是陆小泉难受的时候发来的。
　　林琛知道“建成”是谁。对于陆小泉通讯录名单里寥无的几人，林琛未曾一一去探听了解，他知道的，就只有陆小泉愿意告诉他的那一丁点儿部分。

　　几日前，陆小泉悠悠地与他说：“其实……我不加班，我去见我弟弟，他叫陆建成。我还有个姐姐，陆美容。我不怎么回老家，连除夕春节也不回，我很少与他们联系，多数联系也都是短信，声音，若是不再听，或许都忘了。我们联系的频率基本一月一次，甚至有时候一个月连一通都不会有，至于他们现在生活得怎么样，我知之甚少。他们不愿意知道，我也不愿意强迫着去说。”
　　“我不喜欢回去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因为李昱延，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们。”陆小泉说到这里，笑了一声，“很奇怪吧？我们姐弟们的关系。”

　　“说起来，有一个人，更像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但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确实与我有那么一点儿关系，虽然很远。她知道我所有的事，一个明明不是我的长辈，却更像我长辈的人。许婧瑜，我的表姐，现在我们的关系，几乎可以用闺蜜形容。不过闺蜜这个词，我不那么喜欢，总透着矫情味儿。”

　　陆小泉概括地说明，悄无声息地跳过了姜昊的那一段。并非上升到信任问题，只不过陆小泉还未做好准备。她需要时间。
　　一点一点儿地剖开，而非一瞬间的撕裂呈现，那样痛的，不仅是她。

　　林琛一面刷着她的手机，刷到通讯录页面上，然后一面向外走去。
　　他将电话拨向许婧瑜那儿。

　　彩铃响了良久，电话才接通。许婧瑜像是捏着嗓子说话，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些许漫不经心。她问：“怎么了，突然给我打电话。”
　　“您好。”林琛打了声招呼，“许小姐？”
　　许婧瑜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下，而后她才淡淡地笑开了，轻声道：“必然？”
　　林琛茫然地提了音调，“嗯”了一声。
　　“没什么，叫我婧瑜就成。怎么是你打的电话？”许婧瑜下了床，拖着暖和的室内拖鞋啪啪地向外走去，她一边说，一边将声音慢慢抬高了些许。

　　林琛说：“小泉住院了。”
　　刚倒了杯水喝的许婧瑜着实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吓着了。她呛了口水，连声咳嗽两三声。待稳定下来，她说：“怎么回事？”
　　“烟酒过量，胃穿孔。”
　　“我就知道。前几天才警告过她，再喝再抽下去真要住院，没想到才过几天而已，真进去了。趁着机会戒，也好。”许婧瑜叹了一气，放下手中的杯子，声音随之静了数十秒，说，“你……她……”
　　许婧瑜的话刚起个朦胧头，林琛立即接了话。他说：“她还没醒，还在打点滴，你可以明天有空了再过来。有我在，不会出事，我看着呢。”

　　话音刚落，许婧瑜笑了。作为人妻，作为母亲的她，现在确实不方便直接过去。林琛了断的保证，她没理由不信。她点了头说：“好，那晚上麻烦你了。”
　　“没什么麻烦的，毕竟……”
　　林琛下拉长调的尾音，许久之后也未补充完整。
　　许婧瑜渐渐地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于是不客套，只说：“你自己也保重身子，困了累了就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