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期饭票》前毣

31、第 31 章 红

　　先前任性，方向不对，抱着花束重回车上的陆小泉必须考虑往另一条路走。另一条路不似刚才那条好走，稍稍堵了车。
　　到墓园，太阳隐到厚厚的云层里去，泛着不太显眼的金黄色光亮。陆小泉眼前的世界，则变成一片蓝灰色，不至于阴郁，但也不那么舒适。
　　来之前问过许婧瑜大概位置，找起来倒没花费太长时间。

　　陆小泉盯着姜昊的照片好久好久。照片里，姜昊的笑容很深很宽，那种一眼便忘不掉，刻进骨子里的笑。
　　她放下花，说：“抱歉，来晚了几天。”
　　“其实，我不那么喜欢玫瑰。”陆小泉低头，喉咙中些许发涩，“相比之下，我更喜欢雏菊。你总是这样，总喜欢论断。所有的事，我很清楚，也知道该怎么解决，就是跨不过而已……太难了，姜昊。”
　　说到这里，陆小泉蹲下了身，心中和胃中不停歇地缓慢翻滚上的难受，像鱼刺般，卡在她喉咙眼，想呕出来，可又呕不出。
　　陆小泉眼眸里开始泪光闪烁，她说：“抱歉，应该发火的人是你，而不该是我。”
　　她心里不乱，思绪很多没错，脉络却条条捋得分明。

　　很多话，太晚了，陆小泉知道。
　　因为没有办法有“或许”，没有办法将人生重新来过，所以她才会有那么多的抱歉，那么多积压着，却连看着他的照片，都说不出口的抱歉。

　　扭转不回过去的时间里，陆小泉选择沉默下来。她安安静静地蹲在姜昊的照片前面，蹲到直至脚发了麻，站立艰难。
　　无言之中，天暗了，傍晚的微红消失了。陆小泉起身，沿着长长的楼梯向下走去。有些昏暗的环境，没有前头领路的林琛，她着实无法放开心来，走得无比小心。

　　后来下到停车场，远远，陆小泉看到头发乱蓬蓬的保安一直站在她的车旁，开着其实并不太需要的手电。等陆小泉走近了些，保安才说：“我正打算上去找你，我看你一女的……”
　　保安的话没说完，但陆小泉大概能猜出后半段会是什么话。她说：“实在不好意思。”
　　保安收起手电，说：“没事就好。”

　　“那个……”陆小泉突然冲正想转身的保安说，“不知道您有打火机吗？”
　　保安凝着陆小泉几秒，随后从裤子前口袋里掏出一个，递给她。

　　陆小泉一边从包里取烟，一边轻声说了句：“谢谢，等会还您。”
　　保安倒笑了，他没着急离开，站在原地看着陆小泉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来，然后说：“不用还，宣传品，我那还有。就是没想到现在会抽烟的人，不光是我们男人了。”
　　陆小泉一愣，看着打火机上头印着的，白色显眼的“半山公墓”字体，微露笑意。她“嗯”了一声说：“您要吗？就是这款烟不是那么好抽。”
　　“不用，过不久就要回去了，我老婆不爱我抽。”
　　陆小泉笑了笑，仰起头看暗下的天空。
　　对啊，晚餐时间到了，该回去的，都要回去了。

　　“不抽好，对身体好。”说完，陆小泉啪嗒一下，按下打火机。

　　等保安离开，陆小泉嘬着香烟，静静地，一口气吐尽含了一嘴的烟雾。夜下，树下，却无风。一口烟雾能吐得老长，散得却能很慢。
　　一支烟结束，天全暗了，像霎时间的事情，触不及防。陆小泉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掐掉了烟。
　　记得兰行地广人稀，周围垃圾桶十分少，极度难找。每次有想扔掉的东西，她都必须攥在手里很久。

　　想到这里，陆小泉禁不住笑了。
　　不知道现在的林琛在做些什么。

　　车经过墓园的保安室，陆小泉特意降低下车速，摇下车窗户，朝保安点了下头，以示感谢。
　　回去的一路，灯火通明，红绿灯也多。停停顿顿，陆小泉的肚子开始饿了。正考虑去哪解决晚饭，她眼睛瞟到前方路口的标志上，然后一瞬间便没了犹豫。
　　她去了姜昊常带她去的西餐厅，位置略偏，不好找，但抵不过静和熟悉。

　　餐厅是loft的黑灰色装修风格，性｜冷淡中的舒适。
　　陆小泉一直认为，懂得这样设计的店长很聪明。这是个取巧的做法，毕竟它不像中式那般繁复，又不像众多西餐厅那般沉重的千篇一律，它是轻便省钱下的讨喜。更何况，西餐和咖啡，紧贴着这两个年轻的词眼，无疑更加有了针对性。

　　她像往常一样，坐在最里端靠墙的位置。不需要菜单地点了一份意大利肉酱面，一杯美式，都是西餐里最简单的食物，不至于会出现太过的失误。
　　大城市里的餐厅，纵使来的次数多如牛毛，店员也基本记不住客人的面容。没有亲切的招呼，没有多说多聊一句话语，围绕的，无非是点些什么主食，喝些什么饮料，还需不需要其他什么甜点或配菜。

　　忽然之间，陆小泉发现，周围冷冷漠漠的，其实不仅剩她。

　　上菜后，陆小泉拿着叉子卷起意面，卷到一半，手机来了条短信。随着短信急促地“叮”地一声，打断了陆小泉的动作。几条原本还在纠缠的意面，迅速滑落回了盘中，叉子上挂着的，寥寥数条。
　　林琛的短信。
　　秉持他的本性，对吃的执着，他写道：“吃了吗？”

　　陆小泉拿起手机，看着久不暗下的屏幕，将几条面条默默送入口中。
　　不是说过，她不会回复吗？

　　不到一分钟时间，林琛又再次发来一条：“我刚下了面条，正打算吃。”
　　巧合？陆小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一盘子的意面，禁不住淡淡一笑。后来她随意找了个角度，拍了一张没有调色的照片发送到林琛的手机里，没有配文。
　　林琛回复很迅速：“颜色看上去挺好的，味道应该还不错。我的其实也还可以，林家中式拉面。”
　　后头附赠了面汤的照片，爱吃肉的林琛放了好几块大肉片，看纹路，是牛肉，搭配的蔬菜是他惯用的西红柿和口蘑，上头洒了一大把切碎的葱和蒜。照片林琛将它拍得漂亮，从角度和汤底上浇洒的调色香油来看，他是故意而为。

　　引诱，有那么一点儿。

　　没有集体供暖的杭州，餐厅也没有选择开个空调暖气，绕在陆小泉脚边的，是一阵阵不知从哪透进来的刺骨小风。
　　放下手机，陆小泉右手拿过咖啡，左手不由地拉了拉兰行时就穿着的那件风衣外套的门襟。
　　回来不过六七个小时，摸着衣服，莫名觉得有份江南甩不掉的潮湿感，冰冰凉凉的，或许是心里作用，但就是搁在心尖上。
　　她索性松开左手，双手完全捧住咖啡杯身，然后喝了一口，再呵出它带来的暖意。白色的气息，短而虚无。

　　今天的意面，最后陆小泉没动多少，方才路上用上来的饥饿感竟几口就能压得下去。她很少食欲不振，对食物也没有所谓的挑剔，所以姜昊说过，其实她很好养。
　　好养，又如何呢？

　　陆小泉在座位上又坐了稍许一会儿，一边将咖啡喝完，一边观察陆陆续续走进来的客人。之前她问过姜昊，她说，是不是真的酒香不怕巷子深，这里好像人总是络绎不绝。姜昊当时笑着说，老话，不得不信。
　　等到餐厅座位全都满员，开始有人被服务员安排坐等在餐厅提供的等候椅上，陆小泉才放下杯子，起身结账。
　　结完帐，她习惯性地转去卫生间一趟。洗手台前，陆小泉又抬头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黑眼圈还在，也是，形成容易，弥补难。两三日的饱眠，不足以弥补之前多日的未眠。

　　刹那，胃部一阵绞痛，像之前在兰行有过的一次一样，疼痛得完全无法站立。越发地无力，陆小泉缓慢地下蹲，手却不认输地胡乱一通抓，试图找个支点，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
　　“嗙”地一声，洗手台上用于擦手的餐巾纸和被她扫落在地。

　　距离卫生间较近的服务员或是听见了响声，门被敲得“咚咚”直响，微微焦急的声音也随之传进门内：“有人吗？发生什么事了？您能开下门吗？”
　　声音忽远忽近的，陆小泉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额头被疼痛生生逼出了汗。
　　经过了多久，陆小泉脑力早已没有概念，只记得后来服务员破门而入，她们在她耳畔叫唤了无数次的“客人”。
　　缓和后，陆小泉摇头道：“我没事。”
　　“您要不去我们员工休息室休息一下？”其中一人问。
　　陆小泉按了按仍在跳动的太阳穴，说：“不用，谢谢，我好多了。”

　　慢慢踱步回了车上，陆小泉仰头，躺在车座枕头上，深喘了几口大气。气是顺畅了，可压在胸口处的沉重却没少几分。
　　什么原因导致，陆小泉猜不出。她自知身体不太好，但像这两次压迫式的无助，以往从未有过。
　　她微微垂下眸，盯紧前方的方向盘，突然想起了姜昊，想起他的事。
　　她经期时常不顺，姜昊是知道的。
　　所以每天早晨，姜昊会比她早起，然后会贴心地帮她准备一杯红糖水，还有一颗鸡蛋，一直到他们冷战，姜昊都还坚持。

　　最后那日的红糖水和鸡蛋，记忆仍旧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