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期饭票》前毣

3、第 3 章 深

　　“你……没去合冈山？”林琛说。
　　陆小泉站在结账台前，一边看菜单，一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回应，敷衍意味不加以掩饰。

　　“一个白菜肉包子，再一个……”
　　陆小泉停下犹豫，身旁的林琛便抢过话：“其实饺子还有炒面都不错，你可以试试看，别每次都点相同的。”
　　太过自来熟，太过多管闲事。不能适应的陆小泉太阳穴生生跳了两下。她微皱起眉，朝店员那看了一眼。店员一笑，点了头。
　　“不要包子，换一份炒面吧。”
　　林琛笑了。

　　昨晚一连串的事故，白菜肉馅味的包子揣到酒店房内时，已经凉了，包子皮硬的难以下咽。最后，陆小泉掰开来，从中间咬了一口，很小的一口，含着皮，夹着肉。味道普普通通，保守的包子，没有什么惊艳可言。
　　今日再来，再点，归根结底于她的固定思维。
　　陆小泉从不做新的体验，绝不尝试新的东西。害怕不好，害怕比前面的选择更加令自己失望。踌躇在推荐与担心的边缘，她下了很大的决心，做了这次赌注。

　　整理好商品，林琛默默地走到窗户边，站到陆小泉身边。陆小泉斜着眼，看他，然后没什么好气地问：“怎么了？”
　　林琛摇头，转过身，整人依在桌前，似乎觉得颇有意思，禁不住又是一笑。陆小泉不解，也不想懂。她沉下嘴角，面，恐怕她再也没有心思吃。她折掉一次性筷子，将筷子扔进盒子里。

　　“不好吃？”林琛难以置信。

　　面的味道如何，对于此刻的陆小泉来说，更多，是没有心思再去回味。她随意捏造了理由，说：“还可以，有点咸。”
　　“咸？”林琛微蹙了眉。
　　陆小泉继续不走心地“嗯”了一声。

　　林琛细细观察收拾饭盒的陆小泉，心下瞬间了了然，他收敛了表情，直言：“如果是我打扰了你，我道歉。”
　　一瞬，陆小泉停了手里动作，她抬眸，看他。静默半晌，她解释：“面挺好吃的，就是油腻了一点，昨晚我喝酒了，胃没办法适应。”

　　这话不虚，至于为何解释，陆小泉自个也没想通。她移开视线，认真盖好饭盒盖子，一手端起饭盒，一手拿过另一张凳子上的包，起了身。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她停顿了一秒，然后将剩余半盒面的饭盒扔了进去。

　　“哎。”

　　不陌生的声音，陆小泉定了步伐。
　　林琛面容上仍旧挂着那抹意味不明的微笑。他缓慢走近，说：“真不打算让我带你去合冈？”

　　陆小泉凝着林琛，心中猜疑无数。默不作声地寻思许久，她才问：“需要给你多少钱？”
　　起初林琛一脸茫然，后来许是想到什么，即刻眉开眼笑来说：“包吃一天的饭。”
　　正值陆小泉迟疑，林琛将一小瓶牛奶送她眼前，笑眯起眼睛说，“牛奶解酒，喝完胃会舒服一些。”

　　陆小泉盯着牛奶，良久不动。
　　林琛冲她一笑，说：“免费的。”

　　陆小泉倒不是因为钱的缘故，不过是因为不适应，不理解。
　　两次短时间的相处，她发现她全然无法抓住林琛的思维。他跳跃、奇特、随性，没有固定的追求和计划。
　　和她，截然相反。

　　后来，陆小泉还是伸手接过牛奶。带了些暖度的牛奶化了她指尖的冷意。陆小泉动了动唇瓣，声音却又是过了好半天才发出。

　　“明早十点吧。”
　　接收到信息的林琛犹如初见，他粲然一笑，道：“好。”

　　＊

　　离开了一小段距离，陆小泉才想起刚买的烟，她一路走，一路在背包里掏烟，可怎么也没能摸着。她心生奇怪，蓦地驻了足，然后将背包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
　　怎会？
　　她极力从脑中去搜寻些片段。许是落便利店里头了吧……可便利店，不是太远回不去，而是不想回。

　　不尽如人意。
　　望着正前方牙科医院的标志，陆小泉吸了吸隐约发疼到麻木的后槽龋齿。

　　路过孤单伫立路旁的车站牌时，一辆小型公车恰巧停下。开往哪里，陆小泉没注意看，而下客的又多是些老人，她交谈不来。
　　“上吗？”里头的司机问。
　　一来好奇心使然，二来打发时间，陆小泉踩着关门点踏进，决定上车。

　　“有经过什么景点吗？”陆小泉按着车上的提示，投了一元钱进去。

　　司机撕下一张薄薄的票根给她，目不转睛：“来旅游的？”
　　陆小泉“嗯”了一声。

　　“到高白站下车，那边有个曲来堂，不知道是几百年还是几千年前的老乐手住的地方。”说罢，他伸手按下到站的播报键，“还有好几个站，你可以后面坐，到站会报站。”
　　“谢谢。”陆小泉说。

　　凭着习惯，陆小泉走到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然后坐了下来。
　　路标纸贴在她斜前方的顶上，字体大而清晰。“高白”诺大的两个字被用红色标出，很靠后，基本贴着终点站。

　　正当她看着窗外完全相同风景逐步出神时，手机响了。
　　她觑了一眼屏幕，没有存储名字，地址来源于她在意的地方。陌生，却又令她无法放下的电话。恍惚几秒，还是接了起来：“喂。”

　　“小泉吗？”

　　声音陆小泉感觉熟悉，一时，记忆如涌泉，喷发而出。声音，不是熟悉，而是无法再过的熟悉，却又是她最不想熟悉的。因为这低沉熟悉的男声，陆小泉方才还存有的犹豫和期待，瞬间醒了。
　　她沉了嘴角，不吭声，连最近简单的“嗯”都不给。

　　“我知道电话没错，也知道你在听。”李昱延停顿，“我刚才才知道你……的事，你要回来吧？会回来吗？现在到哪了？几点的飞机？”

　　“我不回去。”
　　李昱延后半段还有很多疑问句，但陆小泉没等，也不想等，一句话，断了他的尾。
　　“为什么不回来？不是和阿姨说好了吗？”一开始李昱延有些急切，连续问了两个问题，后来他也突然不说话了，似乎想通过听这头的声音来推测她的位置。

　　双方默然时分，不断向前开的公车适时报了站。听到不同声音，李昱延又继续，他问：“你在外面？还在杭州吗？”
　　陆小泉默不吭声。她盯着贴在陈旧玻璃窗上的一张俗气动画贴纸，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抠。她一边抠，一边简单地答：“不是。”

　　“你还在躲我？”

　　“还在？”陆小泉不由得笑了，抠纸的动作，也停了。她说：“李老师，你高估您自己了，在我心里，您并没有什么位置，若真有，也早就掐死在萌芽期了，我不明白你现在打电话过来的意义何在。”

　　彼端的李昱延好似停了一下，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陆小泉沉了声，一字一句慢慢地说：“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不想回而已。”
　　“小泉，别再任性。现在的你，情绪还很不稳定。”

　　“嘶”地一声，贴纸被拉了下来，可白色的底纸还是残留在上头，动到的只有一个小角。陆小泉收紧手，将携着图案的薄膜贴纸攥在掌心之中。
　　不是硬纸，一点都不隔着疼。

　　“我情绪一直很稳定。”陆小泉默默开口，继而又强调一次，“无论他在不在，我一直都很稳定，不劳烦老师费心。长途话费很贵，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我就先挂了。”
　　“小泉，你还有我。”李昱延抓着最后一秒说。

　　陆小泉微微一怔，随后轻轻笑了，笑得冷冷淡淡，平平静静的。
　　“不，我还有我自己。”她说。

　　话音一落，电话挂断。把手机塞回原来的口袋，陆小泉摊开捏紧手机的手，很干，没有一点儿汗液。
　　是啊，早就不是从前了。她长期追寻的早已得到，不依赖任何一个人，能够独自生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