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期饭票》前毣

21、第 21 章 巧克

　　走了几百米，后来是脚底的一打滑，打断了陆小泉继续沉浸在回想里。

　　她索性呆坐在湿滑的田坎边缘，双手撑在田坎上，不管不顾早已深深陷在泥里的左脚。她恍惚过了头，只有那鞋后跟磨破的水泡传上来的刺痛感仍旧再告知她，这一切的真实感。
　　陆小泉不知道她一动不动了多久，直到林琛跑到她的身旁，她依旧呆坐在原地。
　　“没事吧？”
　　陆小泉不回话。

　　林琛皱眉，微微俯身，试图从侧方去看清陆小泉的面容。等见状，林琛僵住了，没多想，立刻弯腰将陆小泉整个人横抱起来。
　　陆小泉哭了，埋在林琛胸前大哭，哭得还有点像个孩子，嘤嘤泣泣的。她紧抓着林琛的衣服袖子，紧到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林琛将陆小泉抱回车座位上，让她双脚悬空在车门外，自己则转过身到后车厢里拿来一瓶矿泉水。他一把拧开矿泉水瓶盖，然后细致地帮陆小泉清洗左脚上被风慢慢吹干的泥土。
　　陆小泉望着蹲在自己眼前的林琛半晌，突然伸手捧起他的脸，对准他的唇贴了上去，轻轻地，像点水的蜻蜓一般，一点即离。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又做了冲动的事，也不想去探究这份冲动的源头是因为他的这份照料，还是因为心里头夹杂着他人的混乱心绪。
　　怎么都好，怎么都是做了。

　　不长的一吻结束，林琛都没能缓过神来，他怔怔地瞪大着眼看陆小泉。

　　“抱歉。”陆小泉抄着方才哭到稍稍沙哑的嗓音说。
　　林琛突然眯起眼，笑了笑。后来陆小泉只听他说：“没事，我好像能习惯了……”
　　习惯她掩藏着心思地任性。

　　他从外衣的口袋里掏出纸巾，这次他能沉稳地撕开包装上的粘纸，不过正当他要帮她擦掉脚上的水时，陆小泉急忙从他手中接过：“我自己来吧。”
　　林琛点头，起身走到马路边，帮她拾起丢在那的鞋子。

　　等林琛回到驾驶室后，陆小泉说道：“掉头回去吧。”
　　“为什么？不去看花了？”
　　陆小泉“嗯”了一声说：“我脚扭了，不想爬山。”不是爬不了，就是怕刺痛，不想爬。对，具体从那一年开始，她记不得了，就只知道，这几年，她终于开始怕疼了。
　　朝她微微发红的脚踝看了一眼，林琛笑说：“我背你。”
　　“得了。”陆小泉扫林琛一眼，伸手按了按脚踝。
　　“不是，真话，真的，不骗你。”

　　＊

　　由于常年东奔西跑帮着别人帮着酒店搬运蔬菜，积累下来，林琛力气确实比普通年轻人大许多，至少他背着陆小泉向上爬了好长一段才逐渐有些气喘。
　　在林琛后背上的陆小泉一直看着他的后脑勺。林琛的脑袋瓜圆圆的，按以前迷信的面相说法，圆脑袋的人比较聪明。
　　聪明吗？算吧。

　　陆小泉实际能走，但由于看着林琛后背久了，她竟愈发不想下来。
　　挺过分的，她知道。

　　记得第一次让林琛陪同上山，一来不熟，二来并不想相熟，她始终走在林琛前头，彼此的搭话回话都仅不过片段到一两句，至于一些她认为不重要的交谈，后来也没进入心间，草草过去就忘却了。
　　或许当时他们俩人都不曾想过，原来陌生的俩人能相伴走过那么多天，甚至还能走出现在这样混乱的关系来。

　　随着时间推移，林琛的喘息声更响了，与陆小泉贴紧的后背也慢慢渗出汗来，夹着身上隐约的普通肥皂味，还是廉价品牌的肥皂，味道不重，但不好闻的肥皂味。

　　云崖一路上山的风景都比合冈漂亮，除却他们奋力找寻的那片梅林外，上山石梯旁不知名的野花大多也冒了头，没全绽开，但抵不过它零零落落生于一丛绿色中，颇显意味的点缀。
　　只可惜，无论是多美的景致，陆小泉都无法上心，就是不言不动地盯着林琛后颈热得冒出的滴滴汗珠。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到汗珠染湿了她外衣的袖子，陆小泉才回的神。

　　陆小泉垂着眼帘，问：“你什么都不想问吗？”
　　她的问话，轻飘飘地钻进林琛的耳内。林琛驻足，转过头去，眼角余光微微能瞧见陆小泉清澈的眸子。他轻轻一笑，问：“你会告诉我吗？不撒谎的话。”
　　“不会。”陆小泉答得迅速，显然答案就在舌尖上，无需多想。
　　林琛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默默转回头去：“所以没必要问啊，反正你不会说。少问些，你还不会觉得我烦。”
　　“没觉得你烦过，就是不习惯……一开始……”陆小泉喃喃，“最初……也不想习惯。”

　　一番平淡的回答在林琛那里却听出了些古怪，他想再转过头去看陆小泉的神情，打算依着她神情，去推测话中含义是不是自己猜想的那样，不过转瞬就转了念，低下头问：“那……现在呢？”

　　现在？
　　陆小泉沉吟着仰起头。下午四点多钟的天气，不热不冷，正正好，只不过这么好的天气里，她仍看不见山顶，看不见天际。
　　“好像能习惯些了……”
　　难得一向沉静的陆小泉为此浮动了一次。

　　林琛没接话，他什么都没说，就是一直一直一直地偷笑，一直一直一直背着陆小泉往越来越陡的石梯上跑去。
　　有了时间，过了时间，任何事都能有个结点。直至后来在机场，玻璃自动窗口前，林琛拉住陆小泉的手腕，对她说，他果然没错，从一开始，他就没错过。

　　到达地点，林琛喘得像缓不过来一样，头和双手都无力地垂着，背弓得像座拱桥，努力顺气。
　　“你肚子会饿吗？”陆小泉忽然问。
　　“还好，才吃饱几个小时而已，不会饿。”
　　林琛抬起头来，望向站在前方的陆小泉。明明置身于成片花海，陆小泉却不抬头赏花。她低垂着头，静静看着散掉在鞋尖旁落下的些许花瓣，唯一的动作，就是拿鞋尖去将几枚向上翘起的花瓣翻成盖下。

　　“你饿得很快吗？”
　　“还好，一般中午十二点吃，下午五点多才会饿。”林琛奇怪，“怎么了吗？”
　　再翻了枚花瓣，陆小泉说：“那陪我等日落吧……不，到晚上，等月亮上来。”

　　一波接一波的人潮替换，至于目送几波的来回，俩个人都没仔细去数。陆小泉找了个能看到石梯又能看见山顶的高点位置，目光却没离开过手中的手机。
　　陆建成的短信到现在她都还没回，实在不知该回些什么，毕竟每个角度看，回什么都不妥。
　　林琛想来想去都想不通陆小泉因为什么原因必须要在这里等到晚上，他抿紧唇，在桃花林里晃荡，视线却一刻也不敢离开陆小泉身上，生怕会错过些什么。

　　＊

　　三月的日落较早，六点刚到，整片天就能暗得厉害。
　　待最后一波人潮褪去，手里手机屏幕显示的亮光在没有照明的梅林里显得无比扎眼的时候，陆小泉终于站起身。
　　“稍等，我过去。”

　　说完这话，林琛便迅速跑过去，朝着高点的陆小泉伸出手，“抓着。天暗了，看不到，容易滑倒。”
　　陆小泉低头望林琛，大约停顿思虑了有一分钟的时间，这段时间里林琛一直举着手，为了等她，一直。
　　陆小泉缓缓伸出手，林琛的手指很暖，陆小泉略略冰凉的指尖先划过他掌心正中，然后才扣上他的五指。温度很快就传递给对方，一瞬间的事情，陆小泉就察觉手温和许多。

　　“脚还疼吗？”松开陆小泉的手后，林琛睨了眼她褪红的脚踝，问道。
　　“还好。”
　　林琛点头：“那就好。”
　　这句话说完后，便进入一小阵子的沉默。

　　“后天我就会离开兰行。”陆小泉冷不丁地说，手悄然地插｜进外套的口袋里，默默捏住烟盒，硬壳的烟盒比较硬，捏住的一瞬间，掌心有些搁着疼。
　　面对令人反应不及的坏信息，林琛一震，定定地看着陆小泉，登时什么话都说不出。
　　“后天中午的飞机。”陆小泉想了一下，还是将更加准确的信息告知于他。

　　沉寂绕在俩人之间老长半天。
　　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什么都没有，仅对视，一场长久的对视。而气氛怪异到连提出这事的陆小泉都觉得难熬，她想张嘴说些什么来缓解，可不知为什么，越发迫切的时候，她竟任何话都说不出，不是卡在嗓子眼上，而是能说什么话，她想不出。

　　“机票定了？”许久后，林琛问。
　　见林琛说话了，陆小泉右手松开捏着的烟盒，低下了头，“嗯”了一声。
　　“具体几点，我送你吧。”林琛犹豫后说道。
　　陆小泉抬头，目光从林琛的侧脸掠过，然后停留到逐渐发暗的天空：“十二点十五登机。”
　　林琛仍旧盯着陆小泉。他沉下气，心情复杂地幽幽说：“好……”

　　“你会习惯回原来生活的。”
　　林琛脸色一变，轻轻地干笑了一声，旋即，像从牙缝里挤出的笑容又迅速敛了回去：“嗯，会的。”
　　撒谎也好，真话也好，他能把握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