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期饭票》前毣

19、第 19 章 草

　　后来，天完全变亮，屋内也无需床头灯光便足够亮堂时，陆小泉才起身。整整一晚，她坐在沙发上发呆了整整一晚，体会了一遍从未有过的浪费。
　　其实，也没那么难捱，时间很快，她也挺得过去。

　　进浴室前，陆小泉顺手取过被她忽视整晚，扔于枕边的手机。

　　陆小泉坐在浴缸里翻看着手机，然后她在未接来电记录里看到一个归属地“兰行”的号码，十分突兀。
　　兰行？
　　林琛？
　　这个名字立马闪现于她的眼前。一清二楚，兰行会联系到她的人，除林琛无误。可号码，他是从哪知道的。
　　陆小泉眉尾稍稍上挑，不由得想起曲来堂，还有睡在林琛店里的那晚。

　　她嘴角微沉，按下了“回拨”键。
　　被电话铃闹醒的林琛尚还沉在睡梦中，眼皮重到实在不想睁开。他就这样闭着眼，在床头胡乱抓一通，抓到后，凭着习惯划开接听键，懒懒散散地接起：“喂。”
　　“林琛。”
　　“嗯。”林琛嗓音里还携带着一丝迷糊，凭着自己的名字，哼唧唧地胡乱应答。

　　完全能想象此时电话彼端的人是怎样的状态，陆小泉极轻极轻地笑出了声。她说：“是我，陆小泉。”
　　“嗯。”

　　陆小泉觉得好笑。她将电话腾换到左手持拿，右手则在浴池里不断舀水、倒水。
　　她没着急再出声，就想等着林琛回神再说。睡得不舒服的林琛伸手拿过压在耳朵和枕头中间的手机，翻了个身。虽然晕乎，但还有些许残存的意识。
　　“是谁？”林琛问。
　　“陆小泉。”
　　陆小泉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小陈说，云崖山的梅花开得很漂亮，能陪我走一趟吗？”

　　恍恍惚惚间，“陆小泉”三个字眼开始清晰，它飘进林琛的耳里，敲醒了林琛。
　　猝不及防，“哄”地一声，耳内犹如炸开一炮烟花，令他无比晕眩。林琛倏地一下从床上腾起，立马无比清醒。
　　他拿开手机，定睛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姓名。没有错，是她。他当下乍舌道：“怎……怎么会……”
　　林琛话没说完，也没法说完。

　　陆小泉倒不在意，将他方才未能听进的话重复了一遍：“小陈说，云崖山的梅花开得正旺，你能陪我走一趟吗？”

　　一时，林琛愣住，甚至怀疑自己听错话。
　　他半天没说话，久到陆小泉都误以为他挂下了电话。陆小泉问：“还在听？”
　　“在，在的。”林琛急忙回应，“下午，成吗？早晨我得送些东西，我以为今天你不想出门，所以……”
　　陆小泉“嗯”了一声，算是应他提议的下午。

　　“你昨晚打给我，是有什么事？”
　　林琛身体禁不住一僵。

　　该怎么解释，用什么理由去搪塞，林琛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原想摒除杂念，快速在脑子里转出个理由来，可思绪怎么都聚不到一起，乱飞了半天，胡思乱想了半天。
　　这回陆小泉没给他太多时间，如前一次一样的问题，不同于她压下了尾音：“你还在听？”
　　“我……饭菜怎么样……嗯，对，饭菜合口味吗，够不够吃。”
　　“就为了这事？”陆小泉问。
　　林琛深吸了口气：“嗯，就为了这事。”
　　陆小泉不追问，她“嗯”了一声，然后依照他问题的顺序，依照分开回答说，很好吃，刚好，谢谢，没事我挂了。

　　之后，电话就真的被挂下。

　　拿开紧贴在耳朵上的手机，像卸掉压在心头上的石头，林琛把憋在心口许久的那口气重重地呼了出来。太难受了，这种紧迫感。
　　他无心欺骗陆小泉，可却无法不骗，因为昨晚打电话的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言喻。真该庆幸，电话，陆小泉是早晨接到的。

　　由于不赶时间，陆小泉在浴缸里泡了快半个小时。也不知是饿着肚子泡太久，还是由于其它原因，起身的时候，她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后来眼前便是一阵黑，完全看不到东西。
　　陆小泉紧闭上双眼，竭尽全力去压制不适。
　　等稳定下来，她一边擦拭着身上的水，一边走向化妆镜。

　　面色好似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陆小泉低头，看着发黄的手臂，蓦地回想起昨天林琛的话，说她漂亮的话。
　　她停下动作，抬眸，盯紧映在镜中的自己。胡乱扎起的头发略显凌乱，两侧一些没能扎牢实的碎发粘了水，沉甸甸地紧贴在脸颊上，发尾尖不停向下滴水，从凸出的颧骨开始往下滑，一直顺流，途经脖子，最后滚进肚脐眼里。
　　正待她要拿毛巾擦掉水滴，突然，腹部周围的位置隐隐绞痛起来。
　　陆小泉咬紧牙，皱起眉，想就这样憋过去。可时间不断推移，不仅没有任何缓解，甚至越发地难受。

　　最后，她疼痛到受不住地双手抱紧，蹲下身去。她将头埋在臂弯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疼到沁出丝丝的汗。

　　说来也巧，就这刻，电话铃响了，仍挣扎在疼痛里的陆小泉无法去顾及，现在的她，是连伸手去够洗脸台上手机力气都没有的人。
　　稍有好转时，电话已自动挂断好久好久。
　　她穿好衣服走出浴室，径直折回窗边，拿起茶几上昨晚只喝了两口的姜茶。放一整晚的姜茶开始有些发凉了，虽说泡在保温杯里，它无法彻底凉透。
　　陆小泉咕咕两口，几下姜茶就见了底。

　　烈性暖胃的东西很实在，下肚没多久便舒适许多。

　　九点多钟，阳光普照，云雾散了一半，仙人住的山几乎被打回出真面目。
　　早餐，林琛许是猜想过，特意为她安排西式的。正方形的饭盒里放着他不知去哪买来的吐司，外头的包装纸没拆下。右侧放着一小瓶果酱，昨天买的草莓熬的。草莓酱里加了柠檬汁和薄荷。味道比市场上卖的，来得清爽。

　　刚才没接到的电话，是许婧瑜打来的。陆小泉看完，开了免提回拨。嘟声只响三声就被接起，想必手机凑巧攥在手里。

　　“表姐？”
　　能看见陆小泉来电，能听见陆小泉稳稳当当的声音，许婧瑜差点哭出声来。她哽着声，说：“我们十一点半送走他。”
　　陆小泉眸光闪动，低声说：“嗯，转眼，七天了……”
　　七天了……
　　许婧瑜心一惶，些许不放心：“还好吗？你。”
　　“还好。”陆小泉顿了顿，面色一沉，问，“打算安葬在哪？”
　　“半山。”
　　“谢谢……”陆小泉说。

　　陆小泉细弱的道谢声令许婧瑜再也忍不住了，她说：“爸这样做确实不近人情，终归是有夫妻名义，怎么说也……”
　　没等许婧瑜把话说完，陆小泉率先剪断话。她说：“我能理解的。姐，没事，我真没事……回去之后……我再向他道歉吧。”

　　道什么歉呢。
　　许婧瑜微微叹息，问：“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决定，还没定机票。”陆小泉答。
　　许婧瑜“嗯”了一声，而后中间穿｜插｜了小段沉默。
　　后来，陆小泉重新将许婧瑜这里的停顿，做了回推的猜想。许婧瑜在犹豫，犹豫是否要告知，那个关于她不想知道的人的消息。

　　“你见到李昱延了吗？”许婧瑜问。
　　没回来思绪的陆小泉一晃，反问：“没有。他找你了？”
　　“嗯，找了。抱歉，我把你位置与他说了。”

　　说了，是吗。
　　陷入沉思的陆小泉无意识地搅动果酱罐里的汤勺。
　　“生气了？”见许久都没声，许婧瑜心下着急，“抱歉，我当时听他说起之前……所以怕你……”
　　陆小泉停下搅拌的动作，解释道：“没有，我没生气。他来了，也好。”
　　“好。”

　　“姑姑那呢？给你打过电话没？”
　　陆小泉仿佛没听见许婧瑜的话似的，或许，她听见，但不想作答。在许婧瑜看不见的这头，陆小泉的手继续着搅拌果酱的动作。
　　稠稠的果酱，生生被她搅出汁｜水，中间凹陷出一个涡来。

　　每次遇她问这个问题，陆小泉都不太愿意回答，对此都是永久沉默。其实，许婧瑜知道，她摸索得清，不过就是希望这个结能早日解。
　　许婧瑜叹了声气说：“那好好休息吧，时间差不多到了。我会先告诉他，你回来，会立马去看他。”

　　“表姐……谢谢。”陆小泉说。
　　许婧瑜笑说：“谢什么，不用谢。那我先挂了。”
　　“好。”

　　等屏幕暗下，陆小泉抽｜出果酱里的勺子，勺子上头，粘覆着一层薄薄的果酱。
　　不知何时，汁｜水滴了一滴在她左手的手背上。陆小泉看了一眼，抬手，将它舔｜掉。终究不是大面积地冲洗，改残留的，总会残留。

　　糖渍，微微粘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