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期饭票》前毣

10、第 10 章 单位

　　陆小泉翻开厚厚的本子。是本日记本，写了半本。日记篇幅很短，长的十几行，短的甚至就一句话，一张页面可以记录好几天，几乎每天都写。尾页是两年前的，依照推测，两年前他就找不到这本本子。
　　陆小泉随意挑开一页，记录时间在2003年。

　　林琛的字比他父亲的字漂亮，不过也好不到哪去。03年，林琛当时应该还小，写字的笔是铅笔，导致字面雾雾的，加之记录时间距离现在有些年头，页面上犹如罩着层薄纱，字难认了些。

　　2003年10月24日星期五。
　　老爸说今天是霜降，会降温，让我多穿一件衣服，结果师傅笑我穿太多，硬让我脱了毛衣。每次他们都会有不一样的意见，我都不知道应该听谁的。

　　2003年10月26日星期天。
　　我感冒了，鼻子被塞住了，以后还是听老爸的话吧，师傅靠不住。

　　2003年10月27日星期一。
　　感冒还没好，早上师傅熬了生姜茶逼着我喝，又苦又辣的，很难喝，不过午睡后鼻塞好多了，师傅果然厉害。

　　陆小泉看到这里，顿了一下：“师傅？”
　　林琛没偏头，说：“我另一个老爸，读书写字煮饭都是他教的。”
　　陆小泉静默，片刻时间里，眼前的世界开始朦胧、浑浊，再也看不清看不下后面的日记内容。她合上本子，将本子放回柜子，最上方：“重要的东西别乱丢。”

　　并未留意到陆小泉异样，林琛继续说着：“我原想让你尝下他做的饭，不过有些可惜，他最近不在兰行。”
　　“好吃？”
　　林琛点头：“人间美味。”
　　“人间美味？”陆小泉一笑，没留情面，直言不讳，“会这么认为，是因为你没出过兰行。”
　　林琛默然。

　　他确实没出过兰行，心中也未曾萌生过出兰行的想法。毕竟二十三年的人生，他在兰行过得很好。

　　“晚上去店里吧，我做饭。”林琛提议。
　　他一面开车，一面偏头去看了陆小泉一眼。

　　今天窗户紧闭，风吹不进，她头发是散着的，左手手腕上还套着那枚松松的橡皮，左侧的头发被挽在娇小的耳后，挽不上去的鬓角碎发稀稀疏疏散着。陆小泉的头发很顺，可很细很碎很少，扎起来的时候，横切面应该只有一块钱硬币那么大。明明头发不多，肩头上还总能发现落下的几根断发。
　　林琛吞咽下含有欲｜望的口中唾沫。

　　他想伸手去捋一次陆小泉的头发，然后保存住指甲内残留下的，她洗发水的香气。血液喷张的年轻人，多少存有幻想。对现实舍弃不了，便于脑海里构设。林琛知道，这种感觉太过微妙，可自己怎么就是无法镇静。

　　陆小泉也侧头看他，她一向平静：“不是说好包你一天的饭。”
　　林琛一笑，右手离开方向盘，拇指向后比划了一下，示意陆小泉看后车厢的两大袋生姜：“这么多，总得解决一些。况且说起来我还是兰行出名的大厨，其他小店，恐怕没几家比得过我。”
　　“兰行大厨……”陆小泉嗤笑，缓声道，“比起你师傅呢？”
　　三言两语，林琛又弱了声：“师傅好……”

　　“可以，只要你不嫌麻烦。”陆小泉想了想，补充问，“有酒吗？”
　　林琛笑道：“有酒。”
　　陆小泉“嗯”了一声，双手环抱胸前，再一度转回头去看向窗外，纵然外面的一路，景致相像无趣。

　　林琛将车开上一个山坡。
　　春天的草坪还非全绿，夹杂着秋天色的枯黄，整片山坡的景色像被凝住一般，分不清四季。车越爬越高，直到达坡顶，林琛才拉了手刹。

　　陆小泉依着她这头窗外的景色，不由一滞：“你带我来看一片草？”
　　林琛笑笑，伸手帮她解开安全带的锁扣：“你那边看不到，下车走我这边来就知道了。”
　　将信将疑，陆小泉下车，踏着草坪走了过去。

　　连接山坡的马路是一个椭圆形湖泊，湖泊碧绿得如同眼睛。陆小泉往车的方向回走了几步，再转过身。没有白云的湛蓝天空下，黄绿色山坡和绿色的湖泊完全接连。
　　站在陆小泉身后的林琛定定地盯着陆小泉背影，久了，情到动处，他禁不住还是掏出手机，悄然地拍了一张。他想记录，就记录这几日，没有“他”存在的几日，只有他陪伴的几日。

　　“是不是很漂亮？”林琛走到陆小泉身边。
　　陆小泉眸子微微一动，极轻地“嗯”了一声：“漂亮。”
　　“等傍晚四五点钟左右，快日落，那时候会比现在更美。”
　　陆小泉不由得向上翻了一白眼，她看他，沉声说：“你意思是，希望我在冷风里等七八个小时？”
　　林琛一顿，哈地笑了一声说：“没，不是这意思。坡上有间餐厅，那里吃的喝的都有，坐那边等就行。”

　　一整天，他就安排她等日落？
　　虽然无言以对，但看在林琛还算真诚的份上，陆小泉还是憋住心中一堆想吐槽的话：“远吗？”
　　林琛说：“不远，我保证，绝不爬坡。”

　　陆小泉沉默了小会，说：“走吧。”走了几步又回头，她问，“好吃吗？”
　　意指餐厅里的食物。
　　无意间，林琛对吃的执着传染到陆小泉这里，循序渐进。林琛故作迟疑，良久才支吾地说：“应该……好吃吧……”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笑容没能藏住。
　　万事都有个专业性，在演技方面，林琛的专业性太差。
　　陆小泉瞪眼，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若非山坡迎风，太阳焱炎，陆小泉倒真不介意直接躺在坡上等日落。

　　＊

　　许是都为等待日落景致，餐厅乌压压地挤成一片，想来所有游客都聚到这附近来了。
　　男女除去身体构造外，最大的差别或许在点餐上最能够体现。
　　正餐饭食，陆小泉没点，看着菜单上难得出现的甜品，她没多想天气温度适不适合，凭着欲｜望，直接点了份冰淇淋。肚子饿扁的林琛则豪迈地点了一份饭，特大份的盖浇鸡肉饭。

　　甜品比饭食早上桌，林琛看着冒凉气的冰淇淋，眉头锁了起来。他说：“个位数的温度，你吃冰淇淋？”
　　啥也不说的陆小泉舀了一勺冰淇淋放进嘴里，冰冰凉的东西一下子在滚烫舌尖上化掉的感觉，很是刺激。

　　刚吃两口，林琛的一大盆饭来了，是的，对于陆小泉来说，那不是碗，是盆。陆小泉嫌弃地瞅了一眼说：“怕晚上做的饭不好吃，中午填饱一点？”
　　“不是。”林琛开玩笑地说，“陪你比较耗体力。”
　　陆小泉轻扯了嘴角，然后接着便一直沉默无言。

　　对于林琛，他不知道能与陆小泉聊些什么，毕竟心里想的，许多都问不出口，而有些纵使他有勇气问出了口，陆小泉肯定也不会愿意回答。林琛的眼神游离在他大盆的饭和陆小泉快吃完的冰淇淋之间，踌踌躇躇了好长半天。他不像陆小泉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而心中又难以忍耐。像数年前，有个朋友出给他做的天使与恶魔的抉择游戏一般，天秤不停地晃动摆动，一刻都未曾停歇。
　　后来，等他那“盆”饭的盖浇汁完全挖完，米饭仅剩一坨的时候，他最终还是选择问出心中极度想知道的那个问题：“小泉，你几岁了？”

　　闻言，陆小泉迅速回看向他，目不转睛，清澈的眼睛里携带着一丝犀利，犀利得仿佛看穿了林琛的心思。林琛不由得地吞咽了一口唾液。他知道，作为在陆小泉眼里只不过是个司机的他，问这问题确实微妙到超过一般顾客能接受的范围，甚至，他问的问题，探听意味，着实明显。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陆小泉的嘴角才稍稍一动，神情无丝毫变化。她偏回头去，继续吃着剩余薄薄一层底的冰淇淋，一边吃一边回答了林琛的问题：“二十九，两个月前刚到。”
　　二十九，比林琛大了六岁。
　　熟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大六岁，是不是意味抱了两块？

　　“除了生姜，你还喜欢什么食物？”林琛问。
　　人的本性，有了第一次便会有无顾虑的第二次，不过这次林琛多了个解释。他说：“晚上……我怕晚上煮了你不喜欢的东西，所以提前问一下。”
　　冰淇淋吃完，陆小泉搁下为长杯子设计的长勺子，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赠送的温水。然后她回答：“什么都可以，除了红萝卜。”
　　“为什么？”
　　陆小泉淡淡地说：“不为什么，就是讨厌那个味道。”
　　“嗯……红萝卜确实是有股不太好闻的味。”

　　说到这，林琛眼角余光瞥见墙上的时钟，突然滞了那么数几秒，说，“小泉，再过一小会儿我得离开一下，昨晚答应月姐帮她送件东西，应该……时间不会太久。”
　　陆小泉看他，默不吭声地点了头。
　　其实林琛无需报备，想离开就能离开。毕竟没有任何酬劳，不是雇佣关系，所谓的包一天饭，说来都只是随口的玩笑。

　　林琛离开后，陆小泉便点燃一支香烟，一个人坐在餐厅内陷入无尽的沉思。
　　作为在勾心斗角职场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的人，又凭着本身职业要求，陆小泉在接二连三地不断验证后，脉络她已经理得十分清楚。
　　她知道林琛现在怀揣着的是怎样的心思，也知道那份心思是她承受不住的感情，必须拒绝的感情。

　　对于陆小泉来说，她有个无法扭转，操控不来的人生，既然无可改变，那便不能再将另一个人再拉入深不见底、好无天日的泥潭之中。

　　更何况，林琛不似她。他年轻，还有爱与被爱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