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行》他乡客L

9、电报 ……

　　饭后，曼悦抱着书本呆在房间里一边看一边写，光叔扛着猎枪带着黄狗走了，程朝熬了一夜，吃过东西洗过脸，便回房去睡了。
　　没有人管理查德，他便呆在曼悦身边，看她小手捏着钢笔，再纸上演算。
　　昨天还上山爬树东奔西跑的野丫头，现在坐在那安安静静看书，乌黑浓密的眼睫半敛着，里头是一汪秋水。
　　这可真是如画的景色，理查德刚举起相机，忽的，小女孩就机警地看了过来。

　　“这是入学考试要学的东西？”理查德果断放弃拍照，改走上去看了那些算题。
　　这些题目到有几分他当年大学入学考试题目的影子，想来中国现在搞教育改革，也会参照西方的一些资格评定方法。

　　“是啊，”曼悦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程朝打算让我去香港念书。”
　　做完一套，小姑娘又拿出英语课本，有模有样地念着里面的课文和单词。
　　理查德看过曼悦做的数学，发现对方学的不错，不过几何方面有些问题，于是，他指着填错的三角形问题，同曼悦彻底地讲解了一遍。
　　小姑娘听完，眼睛一亮，又笑起来：“想不到你教起课本还有一套。”
　　“我也是正规大学毕业的，这是入学等级的，我自然不会差。”理查德自信道，又趁着兴头，给曼悦讲了讲口语。
　　他现在算是半困在这地方了，程朝冷的像块木头，光叔语言不通，也就曼悦可爱体贴，能说上几句话。

　　曼悦十分机灵，见有了个现成的老师，便把早些不懂的题都拿来问问理查德，二人这样埋头讲解了好些时候，再抬头时，太阳都升到正中了。

　　程朝还在睡，光叔没回来，曼悦轻车熟路地生火下面，加了卤品和青菜，利利索索把自己和理查德的中饭做了出来。
　　两人面对面坐在桌上吃的稀里哗啦，理查德问曼悦：“这地方有电报局吗？”
　　“有，不过在城里。”曼悦说了，又警惕“你要拍电报？程朝说了，外头在抓你，你不能随便离开。”

　　这句话，程朝在做晚带他回来的路上也说过，殷田荣一心向日，日本对美利坚也有觊觎之心，对于理查德这类军人，更是防上加防，如今见了落单的，正琢磨着捉回去献给日本人邀功。
　　想来是被那件军大衣给误导，讲自己认成军人了。

　　理查德塌下脸，苦笑：“程大小姐，可我确实有重要的事情，这也关系到我的性命，我的朋友在北平，他有能够救我的军队。”
　　理查德觉得，他是能够劝服一个单纯的小姑娘的，对方心地善良，最后该是会帮助自己的。
　　可曼悦尔后便彻底没了声音。
　　她低头专心吃着面，留给理查德一个发丝乌黑的头顶。

　　“曼悦？请帮帮我。”理查德诚恳道。

　　曼悦站起身，收了碗筷，小小的下巴拘谨地绷着，理查德看向她的双眼，发现那里面漆黑森然，幽暗如深渊。
　　拉过理查德面前的碗，曼悦开口了：“程朝说什么，你就照做。”
　　“这里他是将领，谁都要听他的话。”
　　说着，曼悦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理查德想追究那茫然的起因，可曼悦转过身去，低着头洗碗，再不看对方了。

　　那之后，曼悦便一直呆在房中，似乎是在午睡。
　　理查德坐在房中熄灭的火炉边上，窗户外，午后的日光渐斜的，木屋的门就虚晃晃地半掩着，白色的一条缝隙，外头森林的点点翠意化成了一条柔软的绿蛇，丝丝吐着信子，诱惑着里面的人。
　　理查德咽了口唾沫，看向了椅背上担着的那件毛毡大衣。

　　镇上的电报局每天四点下班，约莫三点三刻的时候，员工们就开始准备，门卫也会限制访客进入，这天，门卫起身时，远远见到有个穿着毛毡大衣的人匆匆赶来，把兜帽拉的很低，遮了大半张脸。
　　老门卫在这城镇呆了半辈子，和纯本地居民大多能混个过脸，他瞧着那大衣眼熟，就没拦着。
　　等人进去了，又有点想起，这衣服好像是守林的刘家老汉常穿的。
　　说起这刘老汉，年轻的时候确实高高壮壮，吃得了苦扛得动重，到哪都招人喜欢，可年过四十，腰椎先出了问题，而后身子“蜷缩”了不少，个头委顿下去，昔日英气荡然无存。
　　于是，大家都不再叫他阿光，改叫光叔了。
　　所以，一个小老汉的衣服怎么会穿在一个高高壮壮，肩宽腿长的人身上？
　　除非是程朝借了人家衣服，但若是程朝，他才不会把脸遮地这么严实。
　　想到这，老门卫果断地将阻拦来客进门的大业抛在一边，大步走进电报局，要先确认这穿着熟人衣服的家伙是什么门路。

　　理查德站在柜台前头，把早就准备好的句子念出来：“我要拍电报。”
　　穿着工作服的小姑娘已经关了台灯松了领口的扣子，随时准备着撤退换衣服，这突然来个人，她有些不耐地，抽了一张纸递给对方，点了点道：“这填地址，这填内容，这是模板，照着写。”
　　说完，瞅了眼渐渐翘起的分针，添一句：“快点的，我们要下班了。”
　　理查德闷闷应了声，把中文地址写的方方正正，内容为“派尔遇难望速来”，最后是自己的地址。
　　理查德填了他们下榻的酒店的地址，他想，如果詹姆斯赶来了，一问酒店，便会知道他与派尔失窃、被冤枉携带军火的事。
　　詹姆斯手下有几架飞机，他们进镇时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程朝若是见到了，回来一定也会提及。

　　想到这，理查德笔速开始加快，鼻尖也沁出小小的汗珠。
　　紧锣密鼓地写好了递到那工作员跟前，对方却不急于发送，而是搁在文件袋里，直接丢抽屉里锁上。
　　“等等，这个，请现在发。”理查德结结巴巴阻止对方。
　　女员工不耐烦道：“我下班了。”
　　“这很紧急，救命的。”理查德强调。

　　那员工狐疑地看着他，半晌，又拿钥匙打开了抽屉。
　　理查德刚松了口气，突然，他注意到女职工桌子上摆着一份报纸。
　　中间那张证件照格外抢眼，里面面容清晰头发整齐的白人青年正是自己，理查德那有限的汉字库中准确地识别了标题里“逃”、“赏金”、“银元”的字样。

　　青年呼吸滞住，背后迅速爬满了冷汗，心脏也如同被一只小爪子紧紧攥住。

　　他想起，远在美利坚的十分关注着世界战局同事们，他们灵活的消息网会捕捉很多关于日本的小道消息，例如日本筹建了几十支甲种师团，预备开拓太平洋战场。

　　先前对方说殷同日本使者建交，打算将自己这“美利坚大兵”当礼物送给日方，让他们“获得”些美方有用的情报，如今再和他知道的消息联系起来，只能说程朝真的没有骗他。
　　如今殷在全城悬赏自己，此刻再看眼前的女职工，对方动手间当真在不时打量自己，探究的目光似要掀掉自己遮着半张脸的兜帽。

　　理查德脑海里思绪纷飞，混乱之际，一只手无声无息按在他的肩膀上。
　　白人青年呼吸一滞，他满心恐惧，慢慢，慢慢回过头……

　　门卫瞧见一处柜台前头，坐着个穿着毛毡大衣的背影，兜帽拉下，看不清面庞。
　　他立刻走上前去，一把拍在对方的肩膀上。
　　对方转过身，单手摘掉兜帽，露出一双带着讶异之色的眼睛。
　　“啊？你是……”门卫愣住。
　　面前的青年容貌十分干净，浑身透着一种书卷气质浓厚的斯文，说起话来也很有礼貌：“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哎呀，我说这么看走眼了，你这身衣服跟我朋友的太像了。”门卫迟疑道，眼前这位看起来是个有身份有家教的中国青年，毛毡大衣下，是规规矩矩的靛色长衫。
　　青年道：“ 大衣是我从北平带来的，这春寒料峭的，总归要穿的暖和些。”
　　“北平、北平……”门卫叨念着，老眼细细看着青年的脸，好一阵子，低声道“你、你是苏家那孩子。”
　　“张爷，好久不见。”青年温文尔雅道。
　　张爷点点头，连连说着“长大了长大了”，又念起自己的职责，便摆摆手，又去门口拦人了。

　　长衫青年微笑目送他远去，转身将钱递给柜台的员工：“辛苦了，这是剩下的。”
　　超过那封电报三倍的钱递到女职员面前，她扫过青年俊秀的面庞，接过，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说

　　欢迎留言、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