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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犯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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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拉起兜帽,踱步走出电报局,绕过人多的街道,向左一拐,进了巷口。
石板小路上,少女和记者正等候在哪里。
少女有些动气,面色不佳,小脸绷着,气势压了那人高马大的记者一头,后者带着墨镜低着头,脑袋上那顶黑色的羊毛礼帽压的低低的,脑袋里还在回想方才电报局里的一切。
原本他坐在电报局中同那女职员对峙,忽的,一只手拍了他的肩膀,他原以为是殷田荣的人来抓他了,可回过头去,却是一位斯文俊秀的中国青年站在那,一九分的斜刘海梳的一丝不苟,琥珀色的眼睛温和凝视自己。
这是谁?
理查德还在发怔,忽的,一声稚嫩的女声道:“理查德?起来吧,戴上这些立刻出去。”
转瞬,那个小小的曼悦从青年身后走出来,利落地给理查德戴上了一副墨镜,一个礼帽,继而随手扒了他那件大衣。
“文青,你稳住,我带他出去。”
曼悦转手将大衣披在青年肩头,随机,把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理查德给拉走了。拍电报的小隔间里混乱了片刻,最后全副武装的理查德被拖走了,踉跄着扑向门边,曼悦十分上道地挺直腰板,挽住了理查德的胳膊并稳住对方,然后,他俩像是一对小夫妻一般并排而行,与进门的门卫擦肩而过。
穿戴好的苏文青面带微笑端坐在椅子上,对上眼前的女职员,细语:“王悦小姐,耳闻您父亲因罹患肺炎住院,区区小礼,还望你忘记方才的一切,事成之后,我还另有礼物相送。”
说着,一张信封被抵到女职员面前。
王悦顶着那微微鼓起的信封,不远处,门卫正赶了过来,她便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决定。
出门后,理查德被一个小小的身影一把扯过,拉近拐角的小巷子里,一撒手,他便看到娇小的曼悦抱着胳膊冷冷看着自己,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瞳子颜色极深,里面仿佛是藏着黑洞,幽暗而不可窥见根源。
饶是理查德这身板高大的男人,也被小姑娘的眼睛盯得心虚不已,中午饭桌上那番警告还回荡在耳畔。
“我很抱歉!”理查德立刻道歉。
这次是他错了,程朝并没有恐吓他。
程曼悦呼了口气,宛若把积累的怨气一点点排出来,免得淤积伤身。
星亮的墨瞳睨着理查德,少女道:“若不是来找你,我可不远愿进这的小镇子。”
说着,秀眉不可控制地皱了下,似是在竭力忍耐某种让她极度不舒服的感觉。
这份厌恶明显不是出自于对理查德冒失行为的责怪,白人青年也十分不解,这个漂亮的女孩子究竟会对什么事物厌恶至此。
没容他细想,有人已经闪身入巷走到他们面前。
青年拉下兜帽,牵起唇角露出一个春风和煦的微笑:“小曼,还在生气呢?事情已经解决了,门卫没有发现倪端。”
少女轻轻舒口气,迎上来者,欣然道:“苏文青,太好了!若不是遇到你,我还不知道怎么把这大个子弄出来。”
不远处,有警卫列队走过,苏文青扭身挡住理查德,又将大衣脱下披在对方肩头:“城里怕是有殷田荣的眼线,此地不宜久留。”
理查德赶紧把衣服穿好,又看到苏文青对自己伸出手,通晓其意地将礼帽和墨镜摘下放在对方手中。
苏文青收了墨镜,转手将羊毛礼帽戴上,又十分讲究地用指尖弹了弹长衫的下摆。
一路上有不少警卫来往,三人准备出城时,城门边上还有巡逻站岗的人。
情况比理查德料想的还要严峻,他进城时明明还没有那么多把关者,没想到出了电报局,一切都变了样,那些地下警卫长着比狗还灵敏的鼻子,但凡嗅到点味,就会紧追不舍,不咬下一块淋漓的血肉饱腹,誓不罢休。
程曼悦停下脚步,苏文青也注意到城门那边的事,他按着曼悦的肩膀,低声道:“没事,交给我。”
语毕,昂首走向巡逻警卫。
曼悦看着对方背影,半晌,泄愤似得抬手扇了下理查德的胳膊。
记者瑟缩一下,万分无辜道:“干什么?”
“都是因为你!现在阿青还要去求那些家伙办事!”少女咬着牙关低声道,再看那些来往之人,眼神有些空洞“真是,都是些什么人啊……”
理查德发觉,在这城里,程曼悦的情绪似乎总是不稳定,方才一路上,她不断左顾右盼,白皙的面庞上情绪涌动,视线滑过城镇的青石黑瓦、白墙红砖,移开了,又忍不住再回首多看上一会,一小会。
直到最后一刻,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远处,办事效率奇高的苏文青已经在冲他俩人招手了。
守门的警卫十分默契地低着头站在一边抽烟,理查德走过时,他们完全当后面是一泡空气,吞云吐雾间眼神木然而冷漠。
三人出城便一通好走,大概行出几里地,彻底看不到城门之时,苏文青方才道:“该是不会有人追来了,你们走吧,我也要回去了。”
程曼悦一怔,忙道:“今天谢谢你帮忙了,文青,你刚回来,不去坐坐吗?”
苏文青依旧是那副含蓄的微笑,摆摆手道:“罢了,今日有人怕是不想见我。”说完,见曼悦抿着唇似在为难,又道:“小曼,他对你好吗?”
这番话此刻一说便有了别样的意味。
曼悦扬着小脸,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他很好。”
苏文青琥珀色的眸子凝视曼悦,他目光十分温柔,看人时,像是要用春水似得柔情一点点化开全部的冻土坚冰一般。
温柔是可以让人丢盔卸甲的。
可惜这次,温水遇到了铜墙铁壁,就算缝隙里漏进去一些温暖的意味,余下坚定的护壁依旧死守着,丝毫不让步。
良久,苏文青从曼悦的脸上找不到一丝想要见到的,方一声轻叹。
“小曼,那……改日我再去拜访。”
苏文青总是那么温柔,连妥协也是温和的,舍不得多一分逼问。
曼悦垂着眼眸,点点头:“嗯,一定来。”
着靛色长衫的背影规矩挺落,苏文青走远了,理查德远眺着,忽的,曼悦一把拉着理查德的袖子,二人视线对上,曼悦质问道:“为什么要进城?你不顾自己安危,难道还要牵连我们不成?”
理查德自知理亏,哀叹不已:“程小姐,我错了,我深刻反省并后悔着,你们是好心,我并无害你之意,我也想快些离开这地方,为我朋友报仇,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世界,所以我选择去联系我的友人,他手上的军力能将我救出,然后我就能将一切付诸行动了!”
方才还是一场温柔的心理博弈,如今没了苏文青,小鞭炮彻底爆炸了,噼里啪啦地开始追究自己的事了,理查德万分头痛,他见识过曼悦对程朝胡搅蛮缠时的模样,若是搁在自己身上,遇上那恐怖的咆哮,他坚持不过三十秒!
“但你应该说明白!这样莽莽撞撞地进城,本就是凶多吉少!别说等你那朋友来救你,人家接到你求救信时,你活没活着还是个问题!你一个洋人本来就显眼,我实话跟你说,电报局边上就有一个警所,但凡里头的人跟你闹出一点点风吹草动,人家迅速就能出警把你给拿下!如果不是遇到苏文青,能不能把你从电报局捞出来我都没有把握!”曼悦嗓音不觉拔高了不少,一路上,她的质问连着两次被打断,如今,再也没有眼线和警卫过来打扰,她那一腔火气彻底炸了锅,一串连珠炮弹似得话句句戳心“理查德,程朝也是从那些警卫的眼皮子地下硬生生把你挖出城藏起来的,我还没见他那么费心照顾一个生人,你倒好,压根不信任他,我今早也同你说了,城中形式有变,殷田荣到处逮你,你是怎么?把我当小孩子随意糊弄?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只是帮助程朝威逼恐吓你?”
理查德被吼得哑口无言。
他起初确实是把曼悦当成一位不谙世事的少女了,亲眼见过程朝待她的态度,谁都能看出这是程朝十分重视的女孩子,可程朝对曼悦的照顾又不像单纯的男女情爱,甚至有几分兄长关照幼妹的呵护之感,他想,一个被这么呵护大的女孩子,这么爱缠人,且会撒娇会撒泼的,那该是单纯不谙世事的,成人思维之复杂,只怕同她说她也不懂。
可如今,站在他的面前的曼悦冷静、含怒又敏感,她能从理查德的态度感受到对方的想法,并且,她是站在与他同样地位的成人的角度与他对话。
成人的基本担当,便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
她一个小姑娘从山中一路赶到城里,知晓城内情况且迅速采取行动营救自己——曼悦毫无疑问是成熟而负责的。
可他自己呢?
自顾自地进城、涉险,不查明时势便采取行动,导致自己陷入险境,被旁人认出,外头就有巡逻的警卫,一时间陷入两难境界。
那种情况下,只要那个女职员叫一声,或是门卫赶来同自己纠缠,那自己分分钟就会被拿下。
理查德自诩成人,可行事却不如一个小姑娘来的靠谱稳重。
“我为我的轻慢再次道歉。”理查德如实承认“你是对的程曼悦,我不该轻视你、不听你的话。”
他是一个直白的人,若是错了,那理应认错。
他轻视了这个女孩,让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曼悦,谢谢你,将我从危险里拯救出来,否则,我一人定无力承担。”理查德再一次,表达自己最由衷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