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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美人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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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理查德有些尴尬,毕竟那样的场景和面前男人给人留下的印象完全不符,他有种窥视了别人隐私的内疚感。
为了放松气氛,他尝试着搭讪:“这些很好吃,是曼悦小姐做的吗?”
程朝揪着馒头丢进嘴里,咀嚼着,咽下。
“比我在酒店吃的那些好多了,我的几位朋友都说中国菜很美味,我本不信,现在看来,我过去二十几年错过太多好吃的东西了。”
程朝很没耐心,也不知是不是记恨方才理查德不打招呼站在房门前窥视,他几口咽下馒头,伸个懒腰,拿过炉子上烧水壶,带着毛巾和盆出去了。
光叔依旧在抽烟,半晌,抬眼看了理查德,中文道:“吃好了?洗碗去。”
见理查德目光追着程朝走,光叔似乎误解了什么,嗤笑一声,道:“做饭的管做饭,白吃饭的管洗碗,这道理不懂吗?”
这简单几句,理查德捋了好久才搞明白。
在场白吃饭的只有自己,那做饭的……
这时,他才想起来,白天被程曼悦带到这时,程朝是穿着围裙拿着锅铲的。
杀人不眨眼坑人面含笑的汉奸殷田荣手下的警卫长,是个会听小姑娘话乖乖下厨的居家型男人,难以置信度堪比一年挂两次风每次半年的芝加哥突然不刮风了。
他就着厨房的水瓢一点点洗干净双手,又把碗放进木盆清洗,凉水有点冻手,他突然十分怀念酒店的自来水和汤婆子,正洗着,身后程朝带着满头腾腾的水汽走进厨房,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拿出个砂锅,又取了个盒子,开始调香料包。
光叔叼着烟斗踱过来,白烟从嘴角缝溢出来,含糊道:“大开春做卤子?”
“曼悦想吃,”程朝说着,用纱布将香料包了,手腕灵活一转做了个死结,混着猪蹄、肉块、鸡蛋一并放进砂锅里,又赶开洗碗的理查德,舀了几瓢水进锅“难得有空,干脆给她做一顿。”
光叔不紧不慢,说话和抽烟有条不紊地交错进行,仿佛那烟斗生来就是叼在他嘴上一般:“这次呆多久?”
“小一周。”
“那家伙发现你了?”
“不好说,”程朝拉了风炉亮火“这几天忙着接待人,特地支开我也说不定。”
光叔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声,老眼眯着。
程朝又说:“这个洋人要在这住些日子,给他个床。”
光叔:“门口草垛也能睡人。”
程朝抿唇:“量他也睡不惯。”
理查德见对方开始讨论自己了,忙道:“我要怎么才能安全地离开?”
程朝眼睛都不抬,伸手塞了把柴禾进灶:“现在殷田荣在接待使者,近一个月出入人员他都会严查,你走不出去。”
理查德哀嚎一声.
一个月?那詹姆斯在北平的军队可能已经离开了,到时候他只能向美国领事馆求助,那又要花费很多时间,而且再深入战地拍摄的机会也就没有了!
程朝拧着眉,仿佛永远有心事:“你以为我想留你这个麻烦?殷田荣正让警卫在城中搜查你,你就是个定|时|炸|弹,到时候指不定还会连累我。”
“那你为什么收留我?”理查德反问。
“呵,老子从来不白干活,回头你去你的美国,给我好好写清楚这姓殷的本性,还有那票浪人是什么嘴脸,就算报答我了。”程朝说完,发现酱油没了,又出去拿。
光叔听不懂他们的鸡肠文交流,只是在程朝走后冲理查德招手:“说好了?好了跟我走,我带你去房间。”
留给理查德的房间在木屋的拐角,倒是也有被褥枕头,清一色的纯白色,叠的一丝褶皱都没有,仿佛是酒店的标准客房一般。
理查德坐在床上,环视这只有立柜和床头柜做装饰的朴素房间,连灯和蜡烛也没有,他只能借着月光和门缝泄来的灯光来看物。
他先打开了自己的相机包,里头,他宝贝的Bolsey相机簇新光亮,想当年他拿着奖学金将它买下,就一直用着,相机包里还装着他的护照。
他郑重地把证护照放在床头。
这是派尔教的,护照放在床头,鞋子放在床未,一旦发生危险,踩上鞋拿着护照,赶紧逃吧。
派尔……
理查德又打开了派尔的相机包。
里面,“中国通”安然无恙,派尔的护照也在。
理查德翻开护照看过派尔的照片,觉得心脏骤然紧缩,难过的呼吸都困难了,他只得放下那护照,转而拿起了小册子。
一打开,小册子的第一页画着个简笔小人儿,寥寥几笔,描了身子,画了竖起的头发,眼睛,笑着的嘴巴。
小人的脖子上还挂着相机,想必是出自派尔女儿之手,是小姑娘为父亲绘制的“肖像”。
理查德眼睛发酸,他又翻了一页。
Ne Hoo hello
Then Ma Zoo where is
发音奇怪的语言,理查德读着,忍不住咧了咧嘴,随即又捂住嘴,不忍再细想。
派尔为这趟驻派花了很多心思,那些可能用到的话,他都细细做了预习,翻到后面,甚至有美国领事馆的联系方式。
然而,当理查德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到了一则地址。
北平燕郊路35号詹姆斯·奥康纳。
理查德做了个梦,梦见那葬马堆里,深凹的黄土坑之中,万千尸首之上,派尔躺在那里,胸口不断涌处鲜血,殷红的颜色从他嘴角溢出,把那副平和的容颜染得狰狞不已。
理查德惊醒,心脏跳得奇快。他抬手,摸到了床头的护照和相机,方才逐渐平静下来。
时候不早了,外头的阳光很好,理查德刚伸了个懒腰,随即,一股浓郁的香气吸引了他。
熏肉?火腿?
不,不同于这些味道,粘滞如胶的浓香盘踞在空气里,鲜美且带着适中的肥腻,香味像是有颜色,酱色的,你吸一口空气,都如同能入口一块嫩肉的神奇滋味。
理查德的肚子“咕噜噜”叫着,敦促着早起低血压的躯体去寻找香味的源泉。
昨日那生冷的厨房今早成了木屋里一切房间的主角,它靠滋味征服所有人的感官。
光叔就倚在门边,昨晚不离手的烟斗也收起来了,抱着胳膊笑眯眯地朝里头看,黄狗支棱着四条细腿在他边上拼命摇尾巴,视线和他它主子平行而去。
厨房里宛如坠入魔术时刻,锅碗瓢盆,灶炉火烧,各展神通叮叮当当,砂锅留着余热在那自顾自煲着,揭开盖,底泡儿忽的冒出来,喷出勃勃热气。黑漆漆的大铁锅架在炉子上,漏勺捞一周,正正好团出个面条圈儿,腕子发力抖一下,甩去一份水,趁着筋道落碗底,盖着点绿的小葱段,加勺卤子填个蛋,待入味了,砂锅里再捞捞,翻出个酱色的猪蹄搁碗边,水灵的鸡毛菜汆滚水,铺在上头装饰,这便出了一碗好面。
程曼悦小嘴半张,程朝的手到哪,她眼睛就看向哪,好面成了,碗就搁在她面前,要味就再加卤子香油,要汤就去锅里捞面条汤调。
“我最爱吃程朝做的卤味了!”小姑娘欢呼起来 ,双手捧着碗筷开吃,被程朝半推着背送到桌子边坐着好好吃。
“吃完看书去,炖了一晚上,累死老子了。”程朝摘了围裙,低声哼哼。
曼悦从面碗里抬了头,及时追捧道:“程朝最好了,爱你!”
大个的男人顿了下,低喃:“哪学的乱七八糟的。”
“书里头,”程曼悦单手抚胸,深情吟哦“‘请让我对这树上圣洁的银色月光发誓,我的爱如磐石般坚定不移!’”
程朝顿时沉下脸来:“你翻了我从国外带回的那些东西?”
曼悦吐出了粉色的小舌头:“洋人果真奔放开朗,爱就是爱,不顾一切。”
小姑娘可爱又喜欢撒娇,对方这副模样,程朝这股火怎么都没个落脚点,便只是哼了声,低头走了出去。
理查德撇过程朝泛红的耳朵,跟着光叔走进厨房里。
今早那股香味的来源正是程朝炖了一夜的卤子,理查德和光叔个端了碗面,坐在桌子前吃的稀里哗啦,理查德筷子用的不利落,曼悦见状,拿了个凹勺让他捞面吃。
“你说的,是《Romeo and Juliet》,”茶饭间,理查德问道“第一次见我,你说过‘cornflower’。你也懂,英文?”
“会些,”曼悦弯起眼睛,干脆地回之以英语“《Little Mermaid》我也看完了,里面说海的颜色就是这种花的色彩。”
“程朝也是吗?你们是兄妹?”理查德放心地说起英语,他听得出小姑娘的英文十分书面化,怕是没出国体验过语言环境。
曼悦摇头:“程朝留过洋,和我不一样。”
咽了口卤蛋,她响亮道:“程朝是我的‘童养婿’!”
光叔“噗嗤”一声笑泄了气,理查德愣是反应不过来这“童养婿”的意思,又不愿冷场,继续道:“你父亲呢?”
曼悦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猪蹄,蹄子炖了一夜,皮软肉糯,入口即化。
她咬了一口,细细咀嚼了,咽下去:“他让坏人害死了。”
长长的睫毛垂下,少女小鹿般乌黑温润的眼眸里划过一丝凉意:“不过不要紧,程朝会报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