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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ornflower 像你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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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彼此沉默着,直到身后的篱笆外,传来小孩子的尖叫声。
“好像是领路的那个男孩。”
闻声,派尔和理查德立刻跳下土坡。
钻出篱笆墙,理查德一眼便见两个穿着浴衣的浪人,腰畔别着刀,其中一人单手卡着孩子的手腕,将对方整个人拎了起来,口中骂骂咧咧,另一人还咧着嘴在笑,摸着下巴打量了孩子一会,右手就放在了刀柄上。
“停!”理查德和派尔几乎同时吼出声。
他们不是士兵,他们手无寸铁,他们阻止不了战争,也可以不管这些浪人,躲得远远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看过葬马堆的一切,谁还能在忍心看一个幼小的生命被长刀指着,危在旦夕。
那浪人的刀划开了孩子的衣兜,一个纸包掉了下来,那浪人本以为找到什么好东西了,立刻捡起来打开,在看见是包子后,发出了嫌弃的声音,随手仍在一边。
白白胖胖的包子站了泥土,孩子被刀抵着,吊在半空瑟瑟发抖,一点声音都不敢出,满是恐惧的眼睛落在理查德身上,无声求救。
持刀的浪人打量了理查德和派尔,派尔上前,对他们二人用日语说了什么,随即,那两个浪人哈哈大笑起来。
矮个的男人宛若晃动海鱼一般晃动手里的孩子,冲着派尔唧唧哇哇说了一串,派尔眉头逐渐皱起,然后,他伸手从衣兜里拿出钱包。
那个钱包理查德见过,是派尔三十五岁生日时,他的妻子送给他的礼物,里面还夹着他妻子、女儿的照片。
派尔没有犹豫,抽出了里头可见的全部现金,毫无保留地递到那两个浪人面前。
对方收起刀,上前抽过那些现金,数了数,目光又落在派尔空掉的皮夹上,叽里咕噜说了一会。
这次,派尔目光变了,他有些犹豫,可再看那孩子,他咬牙,抽出了里面的照片,把皮夹也递了过去。
浪人拿过皮夹,极为市侩地用手背将皮夹敲的啪啪响,发出赞叹的啧啧声。
派尔指着孩子,做着给我的手势。
那两个浪人对视一眼,似达成了什么协议。
理查德嗅到了不安,然而下一秒,那矮个子浪人将孩子扔向理查德,然后突然扑向毫无防备的派尔,一把扯住他脖子上的相机。
这帮贪得无厌的浪人,拿走了派尔所有的现金、皮夹,现在还想抢夺他的相机。
相机是陪伴他们出生入死的搭档,且里面拍下的,都是他们所探得的最珍贵的“真相”,是他们要告诉世界的事物。
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相机给他们!
派尔扯着相机包的绳子,同对方扭打在一起,顷刻间滚了满身黄土。
理查德慌忙扶起那孩子,打算立刻去帮忙,可再看向派尔时,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意料。
持刀的浪人高举凶器,阴狠地捅进派尔的身躯。
在孩童惊骇的尖叫声里,理查德连滚带爬地扑向派尔,却只来得及接住好友颓软的身子。
那两个浪人见真的捅死人了,满面不甘地嚷嚷着,快步逃走了。
理查德用手捂住那伤口,可鲜血却完全失了控,拼命地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黄土,一点点将生命力自派尔的身体抽离。
“派尔!”理查德大声叫着好友的名字,想唤会对方的神志。
昏花之中,派尔将相机包塞到理查德手里,嘴唇翻白哆嗦着,低声道:“拿好这个,一定拿好……”
话未完,他眼中的光涣散了。
生命离去的如此猝不及防。
理查德甚至来不及回答他。
那孩子见了血,便如受惊的小鹿一般逃走了,偌大的荒原上,理查德生平第一次陷入深深的茫然与不知所措之中。
身在他乡,语言不同,没有朋友,唯一的挚友躺在地上,满身鲜血生死不明。
他慌乱了几秒,突然站起来,冲着派尔按下相机,然后一把抓住对方的相机包,拔腿向过来的路跑过去。
“Help!!”
他一路大呼,跌跌撞撞地向城镇有人的地方冲去。
他想:只要有人,及时将派尔送到医院,那对方就有救!
太阳照耀在头顶,理查德额头满是大汗。
耳畔满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心跳声,不久,便出现了“嗡嗡”的幻听。
来时这一路花了不少时间,他完全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找到人。
营救派尔的希望在烈烈日光之下逐渐变得渺茫。
理查德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上了哪一条路。
周遭逐渐有了树木,松木、椴树……高挑挺拔地伫立在原地,看着这个找不到方向的年轻人一步步迷失。
这时,他又想回去找派尔,然而回首却找不到来时的路。
惊惧、失落、懊丧萦绕心中,理查德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什么全A特优生、军事基地实习名额、校篮球队队长……学校兴起的那一套在现实面前还不如一副地图、一套简易无线电,甚至一匹可以驮人的毛驴来的有用。
是的,毛驴!他在街道上看到当地人用它运输。
理查德抱着头,慢慢蹲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突然,一个小东西从天而降,砸在他的头上。
理查德茫然地抬起头,继而又一个乌黑的小东西向他砸来,精准无比地砸中他的额头,他当即抬手接住,一看,是个小孩拳头大的松果。
他最初以为是动物。
松鼠、猴子之类的小家伙,理查德在故乡的枫叶林里看到过,他们小而顽皮,会不时“偷袭”人类,拿走他母亲放在阳台圆桌上的茶点。
可他抬头看去,却见到一个小小的面庞躲在枝桠后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打量着自己。
是人!
“救命!请帮帮我!”理查德立刻站起来,冲着上头的孩子大呼。
于是,对方探出头来。
那居然是个女孩子。
理查德没想到,一个女孩子能爬到那么高的树上。
特别是,那还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洋人!”女孩子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攀在树上冲他嚷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理查德听个半懂,知道对方是防备着自己的,又解释道:“我是、记者,不是坏人!”
又向她展示他手掌上干涸的血迹——那是为派尔堵伤口时留下的。
“我朋友,遇害,请你帮忙!”
“遇害?”那漂亮的女孩子颦着秀气的柳叶眉,质问道“谁伤的?”
“日本人!”
闻言,那女孩子灵活地反手一扯,从树背后拉出一条麻绳,这才攀着它慢慢滑了下来。
待对方落到地上,理查德才看清这姑娘的全貌。
她有着小小的、白净的面庞,墨云般的秀发一丝不苟别再耳后,发尾温顺地垂在肩头。眼睛很大,瞳子若乌木,带着种少女妩媚,身姿亭亭玉立,穿着白色的上衫,盘扣系到领口,月白色的宽腿裤,露出的半截小腿、胳膊都十分白皙。
这般静秀的模样真不像是个会爬树的女子。
女孩扬着神情严肃的小脸,冲他道:“日本人为何要伤你的同伴?”
理查德结结巴巴解释着,“要救一个中国孩子”、“他们抢夺我们的钱财”。
断断续续的话,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听懂,他越说越是焦急,半晌,觉得脸上湿漉漉的,一摸,原来是自己流眼泪了。
他一个二十好几的男子汉,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哭了。
理查德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可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向下掉。
女孩看着他的眼睛,良久,低声说道:“像cornflower.”
理查德愣住。
然后,女孩伸手拉住理查德,带着他向前走去。
“跟我来,我带你见个人,他最厉害了,一定能帮上你。”
女孩子的手十分白嫩,五指修长,柔软、温暖,让理查德想到大学钢琴社里的美丽女生,爱琳娜的手。
现在这手拉着他,丝毫不避讳他满手血迹。
女孩子像存活于山涧树林之中的精灵,流畅轻快地行动着,带他挑选最顺畅平坦的地方,先前崎岖的路在她的指引下变得毫无阻碍。
她发丝微微扬起,拂过理查德面颊时留下细弱微小的触感,以及一股淡淡的香味。
一种能让他联想到净水白莲的香味。
森林的尽头,是一桩木屋,屋顶的烟囱正热闹地冒着白烟,大门是半掩着的,该是有人在里面。
“他说过今天要来,应该已经到了。”说起“他”时,女孩子精致的面庞上闪动着明艳的光,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一个能被这般漂亮的女孩称作“厉害”,并如此崇拜的人——理查德能想到的,不是父亲,便是爱人。
没容他细想,女孩已经待他奔到屋子面前,小手拍开门,响亮道:“我来了!”
屋子里头“咚”的一声,像是锅盖之类的铁器掉在了地上。
然后,一声气急败坏的男声响起:“你又跑哪去了?程曼悦!”
“不是让你好好呆在这里吗?书看了吗?穿的这么少,又去爬树了?!”
伴随这声略带焦躁的低吼,咚咚的脚步声仿佛是怒极了在用皮靴跺着地板而来,理查德被扑面而来的凶神恶煞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