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葬马堆 它满身斑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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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清明之时，派尔和理查德便起身了。
他们原计划在此地暂住两日，拍摄当地民风，然后便要继续往北，寻觅新的战场。
早些时候，街道上已经开了店铺，酒店的餐厅也开始营业，理查德喝了一杯此地的咖啡，觉得滋味不错，一问，原来是当地有些法国人修的教堂，咖啡是这些人带来的。
理查德还询问了教堂的地址，打算抽空前去观赏拜访一下。
窗外，卡车隆隆驶过，装着全副武装的日本士兵，也装着货物。
那侍者看到运货的卡车，轻叹一声：“又来了。”
“怎么了？”理查德问道。
侍者没料到对方会些中文，尴尬道：“没什么。”
说着，将糖包奶精留下，便匆匆走了。
理查德拿起糖包，发现上头印着日文。
“那辆车怕是运糖和人造丝的。”派尔扫过糖包，解释道“日本那边低税入境卖到这。”
真是稳赚不赔。
理查德瞬间没了细品咖啡的欲望，匆匆将那杯苦涩的纯咖咽下肚，就收拾好东西与派尔出门了。
街道上陆续开始有了行人，路过一处茶楼，门口迎客的小厮似乎没睡够，倚着旁边的地界碑一下一下点着头打盹，理查德觉得好笑，便也为其拍了下来。
远处绵延青山薄雾萦绕，牵引着绿意一点点浸染这座城，理查德也被这股生机所感染，早些天的感冒头痛在温柔的南风里逐渐驱散，呼吸间尽是清爽之气。
派尔同一个包子铺的男人那买了兜肉包子，又询问：“葬马堆怎么走？”
那卖包子的男人明显愣了下，迟疑，随后摆摆手，连连道：“不知道。”
然后，低头摆弄着蒸笼，见派尔一时半会也不走，有转身到后厨的桌子上，低着头自顾自擀起皮来。
吃了一记软性回避，派尔无奈折返，随手把包子递到理查德手里，叹道：“看来这的人很避讳提这些地方。”
理查德拿起个包子，咬了口，吃到一嘴喷香的鲜肉，感叹：“但包子还是好吃的，别浪费了，我们再找找。”
二人吃着包子走在街上，因为有那些早些入境的法国人做先锋，所以当地的居民并未对理查和派尔的容貌发色抱有讶异，最多是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些，便无他事。
绕过一个街拐，理查德刚转弯，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扎进他怀里。
这冲劲不小，撞的理查德一个趔趄，手里的包子也掉了，但落地前，却让一双小手稳稳接住。
定睛一看，原来是脑袋剃得光溜溜的小孩子。
此时为早春，空气中还微有寒意，可孩子仅着单薄的小褂和补丁裤，他正双手捧着那包子，毫不犹豫地大口啃着，几乎是囫囵将其吃下。
这般狼吞虎咽之势，只怕是真的饿坏了，看过对方额的青白的小脸，派尔不忍去追究什么，只是转身将理查德拉起来，打算离开。
可那小孩吃完了包子，又咬着手指看着派尔手里的纸兜，半晌，道：“你们要去葬马堆？”
派尔眼眸一亮，道：“小朋友，你知道？”
小孩用力点头：“嗯！”然后，小手指着那纸兜“我带你们去，你们把包子给我。”
派尔毫不犹豫祭出了那个纸兜。
说真的，一兜包子换一个领路人，太划算了。
小孩子也没料到对方给的那么干脆，他愣了下，立刻接过拿出一个包子，用力地啃了一大口，嚼了半晌，却又把剩下半个包子放了进去，这才视线对上两个成人，道：“跟我来吧，脚下利落点，别太引人注目。”
小孩脚步轻快，踩过石板路，踩过绿草地，踩过碎石黄土混杂的坡道。
派尔和理查德紧随其后，小孩挑的路偏僻，罕少有行人路过，大概这么小跑似得赶了半个小时的路，三人来到一处竹篱笆围着的地方。
“走这。”小孩子掀开爬山虎掩着的角落，露出豁口，“嗖”地窜进去，又探出个脑袋对二人招手。
他们都钻了进去。
篱笆尽头是带勾的铁丝网围出的禁区，红色油漆涂出一片惨烈的图案，进了篱笆，理查德先闻到一股淡淡的异味，将臭未臭的那种感觉，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令人作呕。
他颦眉，反观派尔面色如常，只是摸了摸自己的相机包。
前头是个一人高的土坡，小孩站在坡角，道：“上去就能看到葬马堆。”顿了下，撇着嘴道“我看了那玩意不舒服，你们自己去吧。”
说着，还紧紧捂着怀里的纸兜，像是怕什么脏东西钻进去似得。
派尔比划了个没问题的手势，随即，那小孩子便埋着头顺着先前的豁口钻出去了。
小鬼来去无踪影，像是个流滑的鳟鱼一般让人难以捉摸。
理查德吸吸鼻子，忍不住皱眉，年长的记者则取出手帕，也递给理查德一块。
“挡着口鼻吧。”
二人合力爬上土坡，派尔是先上去的，他探头看了前方，良久，又转过身拉住理查德的手，将好友也拉上来。
“怎样啊？”理查德低喃着，抬眼一看，愣在原地。
眼前，是“真相”。
俩人就在“真相”前沉默很久，直到派尔率先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了一张又一张。
派尔所说的葬马堆是近郊的一个村落。
古代曾是一处战场，将士们马革裹尸，不少就长眠于此，死去的战马也留在这，因而有了葬马堆这名字。
现如今，它满身斑驳，成为诸多新魂的长眠之处。
“当时，报刊上写的是‘劝降’，强调军队入城时没有伤害当地平民。”派尔低喃。
可看眼下这片土地满目疮痍，它的造就者明显是没有耐心的，将犯下的罪过直接丢弃此地，然后发一则新闻表示相安无事一切静好，再威逼利诱堵上知情者的嘴。
也难怪当地的居民对此地讳莫若深，这里哀鸿遍野，满是伤痛，他们看在眼里又无能为力，还要面对他人的威胁。
谁敢轻易将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外人？
理查德捂着鼻子，惊骇于眼下惨烈的场景，久久未能平息。
他在学校受过的教育，所知晓的人道、和平、民主在这里被毫不留情地敲个粉碎，同为人类，为何有些人能对同胞下如此狠手。
再醒悟过来：这是战争，胆敢发动战争的人，早就泯灭了为人的心性。
他挣扎着站起来，也举起自己的相机。
他们无法阻止战争，但他们能把真相告诉世界。
他要记录这一切，以他的方式维护他所坚持的信念与和平。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葬马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