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建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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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在静水面上滴了一滴油，周围的行人被圆滑地驱散开，警卫的手硬如钢铁，推搡之间毫不留情，很快就将眼下这片月台清出一大片空地，使这空降的一行如霸占领土的肉食动物一般，将其余生物逼至角落，只能柔弱而瑟瑟发抖地远看他们。
理查德也是被驱逐的成员之一。
他被推搡着不断后退，同时，他也看到，一边匆忙收拾锡盆的老妪被警卫驱赶，猝不及防地，让对方一把推倒在地上。
“嗨！你，不可以动粗。”理查德下意识就脱口而出，挣开面前的警卫，上前挡在了老妪面前。
也几乎是同时，那些佩刀的浪人齐齐围了上来，手搭在刀柄上直直对着面前高挑的金发青年，理查德举着双手，直觉自己若是敢多动一下，对方这武士道就要将自己捅个通透。
派尔在后面用中文大呼小叫着：“我们，是记者！没有恶意！”说着，还将自己的记者证晃动着，以引起对方的注意。
那个叫程朝的警卫长就在不远处，见状，他踱步而来，皮靴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到了面前，理查德才发现，这个人虽然是亚裔，但身板十分结实，二人对视时视线是平齐的，且军人自带一股威摄之力，使得理查德在程朝面前气势上先输了一截。
程朝目光一瞥，看了理查德身上的军大衣，道：“洋人？”
理查德这才反应过来，他舌头打结，断续的中文说不好，便点头示意。
程朝还要说什么，身后突然插|进来一句：“记者？”
程朝挪开身，让后面的殷田荣见着理查德的模样，微胖的男人视线从理查德脸上落在衣襟，军大衣上，绣着美国国旗：“美利坚人？”
如是叨念完，殷田荣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容，两眼弯成缝儿，爽朗道：“哎呀，那可是荣幸，我代表冀东防共自治委员会，欢迎外国的友人。”
池荀十分有眼色，及时解释：“这位是我们委员长兼政务长官——殷田荣委员长。”
“哎哎，”殷田荣摆摆手，朗声道：“两位是接到通报来采访的？啊，欢迎、欢迎，小程，来给两位美利坚的友人安排位置，方便他们拍照，这可是我们自治区的荣幸，将我们与大满洲国的建交一刻记录，告知天下。”
程朝依旧沉默，他视线掠过理查德，做了个请的手势。
理查德本想细看对方的模样，可程朝利落地转过身，侧脸都没有留给理查德。
派尔也被领了过来，他双手捧着相机，正装模作样地摆弄着。
“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自治区？”理查德小声询问派尔。
派尔想理查德使了个眼色，又小心瞥了眼殷田荣，解释：“那个人，是原本这个地区的督察，裂了这块地，自己建了个自治区。”
理查德惊道：“分裂国土？这是叛国……”
“嘘，”派尔立刻制止对方“那个家伙留过学，好像懂英文，你小点声。”
没一会，火车气鸣之声拉破空气，黑色的庞然大物轰隆作响，缓缓入站。
待车上的“贵宾”下来，派尔十分配合地举起相机开始拍照。
理查德这才发现，所谓的“满洲使者”大多是身着和服、军装的人，便领悟了，这场“建交”的正真意思。
一个所谓的“京兆伊”和自立的“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建邦”，叛国之人和侵略者假惺惺的友好关系。
这种东西，拍了也是发出去贻笑大方的。
想到这，理查德身子就像灌了铅似得沉，他安安静静杵在那，任凭身边的派尔以记者的身份按动快门，自己却一句话都不愿说。
眼前，殷田荣和使者谈笑风生，此人看着不起眼，没想到会一口流利的日语，同使者交谈时，常常能找到有趣的话题将对方全体逗得哈哈大笑，和乐融融的氛围似在效仿大国建交的一切。
理查德不懂日语，中文也就会一点点，说话问路还要仰仗派尔那本“中国通笔记”里记录简单音译，不过，派尔曾经去过日本，想来那些人的对话，他也该听进去不少。
火车站外有车队接送这一行，他们交谈寒暄之后，便齐齐乘车离去了。
站在火车站门口，派尔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道：“走，我们换个酒店。”
“嗯？怎么了？”理查德不解。
“这班使者也被安排下榻在金玉酒店，只怕这酒店完全不会对外开放了。”派尔摇摇头，颦眉解释“罢了，换了也好，我也不想和这些人同住一处。”
一个小时后，二人磕磕绊绊找了一处新住所。
进了屋子，满意于此地简单干净的一切，放下行李，派尔开始整理这一天的收获，理查德要来了热水，灌进汤婆子，抱着就滚进被窝里，软绵的被褥柔软如云朵，舒服地难以言喻，他“啊啊”地感叹着，闭着眼睛享受床带来的安慰。
派尔瞅着这个慵懒的新人，勾着嘴角笑笑，道：“起来先吃药，接下来几天我们还要去很多地方，不会比坐飞机轻松到哪去。”
理查德呻|吟一声，勉强支起上半身，接过药片干吞下去，舒了口气，低声道：“能躺着我就知足了，明天一定恢复好。”
见派尔摆弄相机，理查德道：“今天拍了什么了？火车站那些人？我不觉得他们这出戏是什么有价值的新闻。”
他大学毕业进入报社工作，有幸认识了记者派尔，这次算是由派尔领队，带着他入行学习。
派尔漫不经心地换胶卷，道：“我原本不打算拍，但当时那情形，我要不配合，怕是那些官员会指挥警卫把我们抓起来。”
“什么？他们哪有这权利。”理查德登时气不打一处出。
“他们当然有这权利，这一块已经脱离管辖了，那个殷田荣就是这块地的王，他想怎么样都行。”派尔颦眉，想来这里的局势比他先前所预料的还要糟糕“我们若要保证安全，那跟随我国军队深入战地是最可靠的办法，但你也见到了，詹姆斯上尉被禁止进入此地，只能在北平待命。我们这趟是深入虎穴，稍有不慎，詹姆斯鞭长莫及，可没法迅速赶过来。”
此地对外国军队十分敏感，想来是日本人怕詹姆斯的军队太过强势而压倒了他们在此地的威信，才拒绝了军队进入此地的申请。
现在，詹姆斯的联系方式都记在派尔那本“中国通”小手册里，说是真有意外，就立刻联系对方，詹姆斯和他的军队一定会前来营救，不过需要三天的时间。
然后，派尔又向理查德解释了月台上那场“建立邦交”的全过程。
来自“伪满洲”的使者与“冀东防共自治政府”主席殷田荣建交，打算接纳大量日本平民在此地长久居住。
殷田荣这圆滑善辩头脑机灵的家伙，早年还去日本留过学，干外教这行确实有一手。
“张作霖，就是那个军阀，还曾经悬赏十万元买这家伙的脑袋，结果殷凭他一身巴结日本人的本事，搭上了奉天总领事，这才被安排逃出了东北……想不到兜转几年，又来这地方了。”
派尔也是有经验的老记者了，来此地勘察前就把功课都先做好了，殷的那些事被他一一道出，听的理查德头皮发麻。
“一个有学问，有本领的人，怎么会这副心性？”理查德喃喃道，想起上午，殷田荣面对他们时，可是一副堆满笑意和和气气的模样。
若是表面如此，内心却盘算着杀人害命的勾当，那真是太可怕了。
国需栋梁，可归来的学成子弟若变得媚外险恶，那便化为毒瘤一颗盘踞一方，不断蚕食
着周围一切。
“人的秉性，不能从才学来看，”派尔耸肩回忆早上的一幕幕，道“今天殷没有过分追究我们，但我总觉得，他是碍于那些‘使者’才暂时放过的，前些时候，殷搞军火交易时曾和我国商贩闹僵，他那么敏感多疑，而你又穿着这身衣服……我怕他报复心起，会对我们不利。”
派尔指的，是和军队分别前，詹姆斯赠送的军大衣。
“若他把你当成军人，到时候，就会如同闻着肉味的恶犬，紧咬着不放。”
理查德失笑：“我们？我们又没带武器，有的也只有这相机。”
“殷是个胆小敏感的人，想他当年能逃过张的追杀，也是提早嗅到了危机才会逃走的吧？无论如何，我们还是避免同这些人有交集，他们若有要求，尽量满足就好。”派尔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建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