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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36年 照片的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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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杯被打翻,滚热的红茶泼在徐敬辉的腿上,烫的他一跃而起,同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到响动的莉亚夫人赶了过来,眼见房中混乱的一幕,惊呼道:“爸爸,不可以!”
莉亚扑到理查德身边,按住了激动的老人,随即拿出简易的呼吸器为他带上。
老人断断续续地喘着,面颊涌起不自然的潮红,徐敬辉也不顾身上的水渍,赶紧上前帮助莉亚按着频率捏动呼吸器,口中不断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会令他这么激动,十分抱歉……”
莉亚并未急于责备徐敬辉,她一边为理查德顺气,一面对青年道:“许先生,我本该说在前面的,理查德今年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这次提前结束旅行归来,他自己不说,可我猜他是身体支持不住了……”
闻言,徐敬辉又解开理查德胸口的纽扣。
两个人协作营救了好一会,终于让理查德的呼吸平稳下来。
理查德仰面倚在轮椅上,起伏的胸口宛若漏气的风箱,发出迟钝而嘶哑的喘音,蓝色的眼睛黯淡了很多,可却仍然凝视着茶几。
图中的少女染上了红茶的淡褐色,恬静的面庞依旧凝视着远方,不弃一厘一毫。
看到这张图,莉亚也怔然,继而明白了,为何理查德会如此激动。
见到老人脱离了危险,徐敬辉直起身,这才发现额头全是冷汗,他用手背轻拭,低声道:“理查德先生,我为我的无礼道歉,不该窥探您的隐私。可我此趟来的目的,并不是挖掘您的回忆来炒作什么,否则,这张照片可能已经被卖到出版社发布了。”
说着,徐敬辉捻起那张湿漉漉的纸,转到背面。
那里印着一行手写的文字——“將行1936”。
徐敬辉下身,降低视线仰望理查德,然后,他诚恳道:“我没记错的话,您驻派中国,并深入战场拍摄照片的那一年正是1936年。”
“‘將行’,这是中文,出于对母语的情愫,我会关注它的意义,以及它背后的故事,理查德先生,当时那个黑客确实打算贩卖这张照片,我只是在他动手之前将它拦了下来,继而探访到您这。”
莉亚双手环着理查德,看着面前的青年,作为一个知情人,她本该阻止徐敬辉,但却又有个声音在心底默默地提醒她:这个故事终该有个结尾。
她尊敬爱戴的养父不该背负这个故事,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莉亚嗫嚅着唇,颤声道:“告诉他吧。”
“理查德,告诉他吧。”
“都这么多年了,你一直没找到她。”
“说出来吧,不要继续谴责自己了。”
理查德凝视这个陪伴了自己五十多年的中国女子,记忆里那个小小的婴儿,不知不觉就长大了,高挑了,到如今,面带细纹,头发花白。
良久,他隔着呼吸器发出一声悠长难过的叹息,尘埃落定,泛着灰白的面容渐渐垮下。什么愤怒、激进,那都是掩饰着真实的悲哀和无力。
“莉亚,扶我去床上吧。”理查德道,然后轻抬手止住莉亚要说的话,继续道“然后,把我以前那本日记拿过来。”
***
1936年4月头,春意在偏北的地方还未盎然,但温柔的南风已经开始驱逐冬日刺骨的凛冽,一点点拨弄着枝头幼嫩的叶芽。
理查德打了个喷嚏,垂着湿漉漉的鼻头,捧着搪瓷杯,又抿了口热咖啡。
他对面,同行的派尔罗德倒是生龙活虎,他伸着脖子看着窗外倒退的绿树,良久,回过头来,道:“理查德,火车快到站了,你感觉如何?”
理查德呵出一口白气,颤声道:“冷。”顿了下,补充“有点想吐。”
瞅着面前刚入行的年轻人,派尔叹息:“你也是不走运,那个西苑机场是刚建立不久的,落地条件自然没法和我们旧金山市立机场相比。”
理查德艰难地摆摆手,解释:“关键是飞机上,又颠又冷。”
他在飞机上冻得瑟瑟发抖,同行的士兵见他这般畏寒,特地给他两件军大衣,却也无法抵御高空寒气的侵袭,以至于一下飞机,理查德就患了感冒,且一直恶心犯晕。
这是他第一次坐如此长时间的飞机,军用飞机大多用来装载军火器械,舒适度自然不如客机,期间瞧了眼对面全副武装的大兵,人家都是面色如常端坐一派,再看身边的派尔,人家裹着大衣睡的极香甜,完全不为环境所干扰。
都是男人,别人一点事都没,只有自己这个新人冻成了弱鸡,,理查德便忍着难受,坚持了十几个小时,直到下了飞机。
与大兵们分别时,长官十分同情地送给理查德一件崭新的军用棉衣,让他下飞机后就一直穿着了。
但他无法休息,他还要与派尔乘坐火车前往冀北车站。
“想不到这里有这么多火车轨道,我原以为这个国家十分贫弱。”理查德道。
并非他存心歧视,先不说这个国度曾因战争付出大量财力,如今北平地区还能看到高层的建筑,越是离开这中心城市,这片国土愈发显现地广袤而空荡,相比于他长久生活的国度——街道上的玻璃窗里成列着精美的商品,铮亮的汽车来往行驶,虽然经历过大萧条,但新的总统治国有方,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大学时期,他实习时还有幸参观了埃塞克斯级航空母舰的制造工厂,这象征着最先进科技集成的武器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他坚定而略有自负地想,这片国度无论如何也没有研发这种庞然大物的本领。
面前的派尔显然没考虑那么多,他瘪瘪嘴,十分含糊道:“不是中国人修的。”
“别国的人修的,方便运货。”派尔说着,起身去拿俩人的行李,“一会去找酒店,这里山多雾多,希望屋子里别潮湿发霉。”
下火车时,理查德注意到他们乘坐的车是客货混搭的车厢,前面几节运客,后面的车厢清一色的改装成了货运用箱,到站之后,很快被牵去运货,隔壁车道上,一节节火车载满了煤、木材、石料。
而眼前,劳工用板车拉着麻袋丢上空置的车厢,看沿途漏下的东西,该是装大米白面的袋子。
“别看了,”派尔的呼唤让理查德回过神“那些都是要运往日本的。”
“这么多?”理查德有些惊讶。
“这里每天都要往外运成千上万的木材、粮食去天津湾,辗转水路去日本。我之前不是说了吗,这里多山,拥有的树木、煤炭在世界范围内看都是可观的。”
理查德还想问,可几个武士模样的人已经围了过来,口中呼喊着什么,手上做着驱逐的动作。
“走吧,这里雇佣了不少浪人,万一招惹了,他们会直接拔刀砍人的。”说着,派尔将满心好奇的理查德拉走了。
理查德瞥着浪人腰畔的长刀,只觉得分外渗人,在他的认知里,通常只有警察会佩戴武器上街,而且大多是枪支,不会配备这样的冷兵器。
那时他自然猜不出这庞大资源的意义,只是看着那些佩刀浪人将粮食袋扔上火车时麻利的动作,莫名就觉得,强盗杀人越货时,约莫也就是这般模样了了。
月台上还有平民,或提携行李或拖儿带女,稍远处还有贩卖食品的小贩,理查德在一个搭着简易锡盆卖卤水花生和五香蚕豆的老妪面前驻足,忍不住动了动手指,按下胸前相机的快门,拍下对方满是沧桑的老脸。
老妪被闪光灯吓了一跳,挥动手臂做着驱赶的动作,理查德不知她为何如此激动,只得灰溜溜地避开。
派尔拿出他准备的“中国通”小册子,一边看,一边操着走音的中文问路:“金玉酒店,怎么走?”
这时,一行人突然涌上月台。
先前停靠装货的车被紧急拖走,那些凭空窜出的人个个衣冠楚楚,为首的是个微胖的,皮肤很白的中年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两颊微微鼓起,弹性良好的面庞上是一双狭长的眼睛,被肉挤得细细长长,里头闪着股精光。
他微有局促地整了整衬衫领,圆滚滚的肚子吸气收紧,勉强从球形恢复成个丘陵形,奈何肚皮上方,为首那粒纽扣出卖了他,周遭绷紧的布料不时颤抖着,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时刻准备着绷出去。
他左右手边也站了两个身穿西装的男人,左边的男人精瘦矮小,鼻梁上挂着副眼镜,嘴角抿着不苟言笑的,面色泛着淡淡的青色,气色不佳,人却是神气十足昂首挺胸,镜片下的一双眼睛看谁都自带一股睥睨的意味。
右手边那位倒是个模样清秀的青年,二十六、七的光景,身板笔直,一样是西装,他硬是穿出了与众不同的画风。
为首的胖男人吸了口气,对右边的青年道:“小何啊,满洲国使者怎么还没到啊?现在几点了啊?”
何元卿打开怀表看了一眼,道:“委员长,现在是十点整,还有五分钟火车进站。”
闻言,男人又看向左边:“池秘书,大使的住所弄好了吗?”
池荀立正用力一点头,一字一语道:“是!定在金玉酒店,已经安置好护卫队,驱逐闲杂人等,恭候大使莅临!”
“嗯。”殷田荣低低应了声,便背着双手,顺着铁轨眺望而去,然而没过几秒,他又道“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说着语气里染上一丝不悦,吊着眼皮逡巡了一圈,道:“一会让大使们看着这帮平民满地乱跑不成?那还迎什么宾客?全都看人了。”
殷田荣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的,他一副头头是道的模样批评了周遭的混乱,随即,池荀便斥声道:“警卫长呢?程朝!”
话刚落音,后头一排穿着军装警戒的部队里,走出个高大的男人来。
程朝帽檐压的很低,露出线条流畅俊毅的下颚,薄唇抿着,乌黑的眼睛里沉静如幽谷,他迈着标准的步子走到殷田荣面前领命,随后,转身指挥卫队道:“驱散无关人等。”
训练有素的部队手执九九式,冷静熟稔地开始清空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