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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Richard 一张未曾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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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chard Garcia,1911年出生于这座风城,大学主修新闻系,毕业后为《芝加哥论坛报》、《曼切斯特卫报》撰稿,1936年,25岁的理查德被派驻中国,在那停留了近半年,返回美国时,带着极多珍贵的底片。
关于那时候的中国华北地区的诸多风土人情,以及……关于战争的。
理查德的居所坐落在近郊,倚着一片枫叶林,远远看去,金色、红色的叶浪沙沙晃动,白红相间的石头房子静谧地迎着湛蓝的天空,白云浮动溜走似时过境迁,但它始终等候在原地。
徐敬辉眼见白色的胡桃木门被从里推开,率先跑出来的是一个少年,黑发黄皮肤,他正追赶着一只苏格兰牧羊犬,口中唤着什么。
那撒欢的大狗跑了几步,在小少年开口时,汪汪叫了几声,扭头跑向他,亲昵地蹭着少年的小腿。
“托托!”
小少年唤着那大狗的名字,苏牧绕着他旋转片刻,倏而昂起上半身,耳朵晃动,警觉地看着远处的徐敬辉。
少年也看见徐敬辉了,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染满遇见陌生人的好奇与不安,他抱着苏牧的脖子,扭头冲房子喊:“莉亚!”
徐敬辉以为小少年实在呼唤小伙伴,可抬眼一看,接下来缓缓走出房子是一位女士。
体态与皮肤保养得当,身着长裙、披肩,若不是那整整齐齐绾在脑后的发丝黑白斑驳,徐敬辉会以为对方该与自己同岁。
莉亚夫人瞧见徐敬辉,微微笑着,单手环着冲过来抱自己大腿的小男孩,又对不远处的来客道:“许先生是吧?请进,理查德已经泡好红茶等着您了。”
名为莉亚的东方女性,用流利的中文同徐敬辉问好,再转向那男孩子,却继续用英语道:“刘,带着托托,去和其他人玩吧。”
“理查德爷爷呢?”刘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莉亚。
“理查德爷爷要接受这位先生的采访。”
***
小房子一共有三层,二层有六间房子,每个房间住着四个孩子,再往上第三层,是玩具房,孩子们上课的小课堂,以及理查德的居所。
保姆带着二十来个孩子去枫树林了,宛若领着一帮吵吵闹闹的小麻雀离巢玩耍,一时间,总是洋溢着孩童欢笑的小屋终于安静下来。
徐敬辉跟随莉亚顺着楼梯而上,视线扫过墙上孩子们的手绘,幼小的人儿喜欢用鲜明的颜色来描绘自己想表达的东西,有画小狗的,有画枫树的,也有话一个个孩子手牵着手,孩子们的头发画的五颜六色,中间是一个白头发的人,比其余的高出一截——这个白发人应该就是理查德吧?
“这是孩子们的创作,”莉亚注意到徐敬辉的目光,解释这些手绘的来源“孩子们都很喜欢理查德,每次他回来,小家伙们就会像一群小鸟一样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理查德先生经常外出吗?”徐敬辉道。
“理查德先生每隔一定时间都会外出,本是预定下个月回来了,没想到提前了,”莉亚回忆着老者的行程,慢慢解释给徐敬辉听“不知是何原因,但他经常去别国游历,也会去中国看看。”
徐敬辉觉得庆幸,理查德若是下个月回来,那自己这份报道又要延期了。
俩人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莉亚轻叩门扉,只听里头道:“进来。”
如资料上介绍的,理查德是位精神矍铄又和蔼可亲的老者,几十年走南闯北,多次深入战地拍摄照片,将战场最真实、残酷的一面展现在众人面前。
他拍摄的一张张照片,被玛格南图片社收用、刊登杂志、获得普利策奖……
而现如今,他曾经中弹的双腿染上了严重的风湿,只能坐轮椅行动,四十岁以后,他便放弃战地记者的身份,转而从事慈善事业,至今已经逐渐淡出众人的视线。
莉亚夫人为徐敬辉和理查德斟茶,摆上草莓小甜饼和海盐曲奇,一切准备完毕后关门离去。
理查德今年已经105岁了,这等高寿会让人油然而生一种需要小心翼翼对待,否则稍不留神便会造成伤害的感觉。
可眼前的理查德喝着茶,吃着饼干,面颊染着健康的红色,即便满头银丝也无比健谈。
“想不到还有人记得我这老头子,采访?大概二十年前,就没人来采访我了,”嚼着饼干,理查德啜了口红茶,鼻翼翕动嗅着新鲜柠檬汁滴入红茶后散发出的美妙芬芳“也不怪他们,二十年前,与我同个时代的老将们基本都不在了,只剩下我,一直活到现在,谁会想得到呢?”
大约是看惯了生死,对于死亡这件事,理查德并没有太多的排斥,反而有种笑谈生命顺时的消亡,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脱之感。
“我记得您的专栏曾刊登过一张照片,里面是您的旧友,描述他在登陆中国时,被流窜的浪人用刀刺死。”眼见理查德这般洒脱,他也不再拘谨。
“是派尔的那一张吧。”说起旧友,理查德蓝色的眼睛流露出浓郁的伤感“哦,上帝啊,当时他就躺在我面前,我却无能为力,手上连块止血的纱布都没有。”
徐敬辉说的那张照片为斯克里普斯报团赢得了普利策奖,但理查德在回到美国后,时隔八年才将这张照片刊出。
“如果要说战争带来的伤痛,那这张照片能很好地诠释这个观点,为何您推迟如此之久才将它公诸于世?”徐敬辉稍稍调整手中的录音笔,好清晰地记下理查德的话。
闻言,理查德摇摇头,道:“许先生,不管怎么说,派尔都是我曾经的挚友,他与我有着相同的信仰,我们才会一同前往中国。”
“您是于心不忍,不愿意将好友死亡的图片公布于世?”
“当然,当时我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将它放出,这是我挚友的最后的模样,宛若留给我的最后的遗嘱一般……可是,当中方向日方,索要那些战犯缉押回国时,日方多次刷滑头不配合。那时我想,是履行挚友遗言的时候了。发布这张照片,为的就是让世人知晓更多,当时战争之中,那些犯人做出的罪恶之事,即使是在大洋的彼岸,他们也是会伤害我们身边的人,绝不能姑息。”说完,理查德轻叹一口气,宛若释怀了一份沉重的心事。
这么多年来,他的照片就是他的发言,这张战地记者亡故的照片,记录了派尔罗德人生的最后一刻。
周遭是繁茂的灌木,他仰面躺在土地之上,左右轻轻搭在小腹之上,面色安详,双眼阖着宛若在树下小憩。
可他嘴角却挂着一丝鲜血。
若不是这抹血迹,众人会以为,这是派尔午睡的照片。
当时的人们震惊于这位优秀的记者的死亡,却也有异声在质疑理查德刊登这张照片的意义。
这是单纯的控诉战争,还是在拿好友的遗照博取众人眼球,赚取奖金?
涉及名利之时,人民总是敏感的,若有心怀不轨之人煽动,很容易造成口诛笔伐之势。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当时那笔奖金,我是一分没留,和着之后的奖金,全部捐给了基金会。”理查德十分坦然,时隔今日,他早就释然了当时那些恶意的言论。
徐敬辉细细记录了这些,当他做着记录之时,理查德看着他,突然道:“你这样,倒是让我想起来二十多年前,最后那位采访我的记者——那是个聪慧的华裔姑娘,她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说着,见徐敬辉目光闪烁的模样,理查德缓缓道:“年轻人,你这次来最终是为了什么,说出来吧。”
沐浴着老者睿智的目光,徐敬辉终于还是将手伸进了提包,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之上。
那是一张喷彩打印的照片,用的就是公司的打印机,像素自然无法与专业的相比,但仍能看出来它的主旨。
那是一位东方少女。
乌黑明亮的眸子宛若小鹿一般温柔无害,定定望着远山和松林,小小的面庞别样精致美丽。
她太美、太|安静了。
以至于看到她的第一眼,徐敬辉将她当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可少女的手上拿着一把老式手|枪。
精灵喜欢温暖的阳光,喜欢鲜花与湖泊,喜欢一切欢愉美好的事物。
他们哪里会握住这种杀气腾腾的东西?
可这女孩子又如此让人心动,照片取角十分用心,仿佛是满怀爱意与怜惜地透过镜头记录下这一幕。
带着种种疑问,徐敬辉只得来找理查德,要亲自问个明白。
看到那张照片时,理查德沉默了。
湛蓝的眼睛里有某种色彩明暗不清,他抬起青筋突起的老手,缓缓抚摸过照片上少女的面庞。
少女静默无声,无比温顺地停驻在纸张之中,视线永远留在远方。
理查德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声音颤道:“你从哪得到的……”
徐敬辉只得如实回答:“前些时候,iCloud漏洞导致许多手机相册被盗,这是当时被黑客盗走的照片之一,我花钱从别处买到的。”
当时那卖家为博取噱头,特别强调,这是从普利策奖获得者理查德·加西亚的手机里窃得的,看这黑白图像的成色,该是隔着久远的时光了,但老人一直存着它,甚至放入手机随身携带,唯独没有将它刊登。
那无量的商家一心向钱,张口便说这是战地记者理查德去世后遗留的珍贵照片,连网上查查其人生平都省略了,后被徐敬辉毫不留情戳穿,这才得了空子以可以接受的价格买下来。
但现在看理查德的反应,那商家说的话,至少有一半是正确的。
理查德确实珍视着这张照片。
以至于接下来,徐敬辉毫无防备地接受了这位老人的咆哮和怒斥:“你怎能这样窥探我的隐私!这是违法的!我要起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