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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送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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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沉默一直持续着。
这几日,苏文青人虽没到,礼却先送来了。
小肚、蒜肠、坛子鹿肉,还有糕点。
用六角彩漆的食盒盛着送了过来,食盒上印着北平某个百年老店的名号。
如今,食盒摆在桌子正中央,曼悦将它拆开了,一层一层分开来。
磨好了的豆浆端了上来,就着切丝的肉食,精致的糕点咽下肚,清早对于热量的需求和味蕾得到了双重的满足。
吃完饭,程朝便去城里了,光叔扛着枪带着狗,照例没了踪影。
曼悦和理查德搬了张小桌子坐在外头,沐浴着阳光开始做今天份的数学、英文练习。
曼悦学东西很快,用她的话说,小时候,除了私塾必修的那些课程,她的父亲还会请洋人的老师来为她上课,早年打下了良好的底子,现在才能学得轻松。
请家庭教师这类事必须是家庭条件允许且父辈重视教育的家族才会做的事,理查德不由好奇,曼悦的父亲是怎样的人。
“我父亲原本是个做生意的,后来当了个小官。”曼悦轻描淡写。
“这在我的国度,该称为资本家。”理查德回答。
“哦不不,在我们这,士农工商,经商并不被提倡,出去考个官来当才是最好的出路。”曼悦叹息。
理查德表示不解:“我们的官员背后都有他们的支持者,这些人非富即贵,有强力的资本后盾,官员们才能在博弈中占据优势。”
曼悦拖着腮,喃喃道:“哎呀,听着感觉很棒,若是在你的国度,我父亲说不定就不会死的那么惨了。”
从理查德目前知晓的信息看,曼悦的父亲是当地一位比较有名望的富商,做过许多善事,后被推荐而任了个官职,他尽心培养曼悦,还收养了程朝,送程朝留洋读书。
可老先生却去世了,听曼悦这番话,老先生的死还另有隐情。
“难不成,你父亲是被人害死的?”理查德十分在意,能害死一个有身份地位的商人,那这个凶手该是什么来头。
“差不多吧。凶手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曼悦比划着一个大圈,又捻着自己的发丝,道“我以前的头发又黑又亮,一直养到腿边,也就是在那次被烧坏了。”
说着,曼悦似想起什么,道:“理查德,你是记者,你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写下来吗?”
闻言,理查德当即拿了纸笔,诚恳道:“你愿意同我说吗?那真是万分荣幸,我必当认真记下。”
于是,曼悦同理查德说了那些过往的故事。
早年,城中有一位叫程彦良商人,祖上几代经营留下了良好的家底,虽然说不上豪绅巨贾,但在这座城中是家境极为优渥的氏族。
程彦良待儿子女儿都十分用心,一样上学堂,一样接受家庭教育,商人接触过洋人,知道大洋另一边的好,在教育方面可谓用足了心,城中要上最好的学堂,又请了洋人来给两个孩子做家庭辅导。
儿子十四岁,女儿七岁的时候,程家外出去弥留山烧香祈福,那高山谷间有条宽且湍急的河。
两个顽皮的孩子就这么戏剧性的落水了,大人赶到现场时,儿子已经没了踪影,剩下女儿还露着头攀在河岸边。
大人那都吓坏了,忙着去救人,走进了,这才发现小女儿不是自己攀在那。
一个少年正泡在河里,瘦削的身子抖得像甩糠一般,自己的嘴唇眼眶都发紫了,却依然坚定地把小女儿往岸上托。
程彦良忙把俩人都捞了起来,裹着棉被送去看医生,再去捞自己的儿子,却只得到一具冰凉的尸体。
全家出游结果回来却办了丧事,程彦良十分难过。
回去看到那个奋不顾身救人的小子,却发现,那是自己路上接济过的一个流浪儿。
小女儿心善,坐在马车里吃着糕点,瞧见路边有个饿的走不动路的孩子,就主动下车把自己的食物递给对方。
也是因为这一次善举,那小少年便记住了,恰好瞧见人落水,便奋不顾身来搭救。
可惜他吃不饱穿不暖,有力气捞回小姑娘,却没力气把人弄上岸,就只能僵持在水里托着人,半个身子泡的都没知觉了,也不肯撒手。
程彦良觉得,这便是积极施善的报偿,他们救了男孩一命,男孩便把他女儿救了下来。
于是,他收养了那个孩子,且回城之后,又救济很多孤儿。
老猎人刘光没了老婆,他年轻时干苦力,身体变差了,如今靠打猎勉强糊口,还在上学的女儿也要付不起学费了。
程彦良自己付给刘光丰厚的报酬并资助他女儿上学,让他改做守林人,照顾山上的树木,不用再过杀生舔血的日子。
也不知是不是守护了林子山神开了恩,往后几年都风调雨顺,雨季再不会发生大水冲了田地的事,庄稼收成好,造福的是全城的人。
程彦良细心照顾两个孩子,那个救回的男孩子,他为其取名为程朝,朝阳的朝。
程朝十分沉默,初来乍到时还有些野性,不准保姆给他洗澡换、衣服,什么都要自己干,所幸他还认这个帮过他的小女儿,愿意同她说话玩耍。
这样过了四年,程朝年纪、学业成绩都够了,程彦良便送他去留洋,而没过多久,城中局势有了不小的变化。
当年与程家比肩的富裕之家苏家,早早搬去北平了,走之前还和程家提了个亲,说是北平那边安定下来后,就让长子苏文青回来迎娶程小姐。
半年后,外族的军队进城了。
浪人们拿着刀子逼问城中之人,哪些人家有钱。
胆怯的民众说出了程彦良的名字,于是当晚,程家惨遭灭门。
没人敢来阻拦。
曾经接受过程家帮助的人们被明晃晃的刀子恐吓住,只敢远远看着这家人遭殃。
最后,光叔在城里读书的女儿把这事告诉了光叔,光叔连夜赶回城,从废墟里把曼悦刨了出来。
“那些贼人,他们见一个人杀一个人,我母亲和姆妈匆忙地将我藏进灶台腔里,关上风门不让人见着,然后,她俩被贼人砍死在门前。”
曼悦乌黑的眼睛里闪动着似火焰般的光,娇脆美丽的面庞涌起浓烈的哀伤,那段不堪的过往宛若黑暗的阴翳逐渐吞噬她的面庞,她越说越慢,声音愈发微弱。
“我躲在里面,母亲关门前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准出去。外面很乱,很闹腾,我猜,他们在抢我家值钱的东西,抢完了,又点了一把火继续烧……我躲在炉膛里,只觉得很烫,直到光叔找来了,把我刨出来抱走,我的头发就是那时候被烧断了,又养了好久,剪了很多次,才恢复成这样。”
“天啊,太可怕了。”理查德惊骇不已“这样的惨案难道没有人管吗?”
“没有人管,主犯是现在的权贵,从犯……很多人都是。”曼悦一字一句诉说,顿挫的语气,像是咬碎了最后那些话。
她的家族被这座城抛弃了,在那混乱的杀戮之中,她的亲人们被推倒了风浪的最高点,毫无余地承受了一切的凶恶之行。
“这还是一场闹剧,理查德,我生长在这片土地,看到了发生在这的一切。它确实是个淳朴美丽的地方,但淳朴并不代表着安全和理智,有时候,愚昧与胆怯会让人成为从犯,不自知地跟随去犯错。”曼悦垂下眼眸,当年那些滚烫的伤痛已经让时间抚平了,光叔带他离开时,甚至特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但她已经记住了那些可怕的声音。
倒在地上的父母,空掉的收纳格原本放着珍贵的金银瓷器,一人高的五方尊被砸的粉碎,残骸躺了一地。
偌大的宅邸灰飞烟灭,大家缄口不提那个曾显赫一时的程家。
几个月后,程朝放弃学业,回来了。
他没有去追究什么,先是去了光叔那,安抚了受惊的曼悦,然后不声不响去殷田荣那谋了一个职位。
程朝十分受重用,不久,便被提拔为警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