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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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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凄凉冷清的长乐宫中,一种大难临头前的沉默气氛在四处弥漫。太后宫里的所有奴仆都低声地说话,蹑手蹑脚地行走,尽量少地出宫露面。
然而在深夜,太后的内室,当太后带着张仅儿,跟王和三人围着火盆,低低声谈着政变的动向时,却有一种温暖在室内流淌,相依靠的,就好象是……一家人。也许是由于火盆的关系。
王和的表情也不似白天那样谦卑僵硬,他很放松地搓着手,把白天刘氏家族与大臣们会议上所谈的闹哄哄的议题慢慢地一点一点讲出来。宦官之间传递消息是很快的,而且准确。王和说,他们在商讨谁当皇帝。
张仅儿听见姐姐倒吸了口冷气,姐姐问:“他们要把皇帝怎么样?”
这原本是非常机密的事情,除了在会的大臣和少数刘氏子孙,谁也不会知道,但与会的时间是长了些,总免不了些端茶送水以及照顾灯烛火盆之类的事情,再说那几个小宦官也实在不算得是人,他们服侍起人来仿佛不存在一样。
王和说:“大臣们说,如今皇上不是先帝的孩子,是先太高太后找来的野种,用来把持朝政的工具。现在他们想在高祖的儿子里另挑一个皇帝。”
太后手中的冷汗又冒出来了,她用手狠狠地团揉着衣服,愕然地看着王和,头脑一片空白。她再也听不见王和在讲什么,也没有听见张仅儿的疑问。
张仅儿问:“现有那么多孩子,哪里用太高太后再去外面找野孩子。皇上还有两个弟弟呢,难不成三个都是假的?他们虽不是姐姐的孩子,却都是先帝的妃子所出,如何假得。那他们打算把皇上怎么办哪?跟亲王互换?”
王和听了张仅儿这样出离幼稚的想法,半天不出声。他少年入宫,如今已过不惑之年,服侍过高祖,也服侍过高后。后来,高后见他做事稳妥,把他拔给自己的儿子惠帝使唤。惠帝喜欢清秀年少的小宦官,他年纪大了,且长相平庸,于是在现在的太后,当年的皇后张嫣入宫以后,就派他来服侍皇后张嫣,一直到现在。
他深知在权力的漩涡里皇族血统并非安全保证。太高太后已经杀了好几个高祖的儿子,甚至还有一个自己的亲孙子,就是现在皇帝的哥哥。到如今惠帝的血脉……恐怕是难了。
在这段不祥的沉默里,太后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新婚之夜。那时,自己多么小,多么蠢。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夫君与她对坐时,如往日一样叫了他一声:皇帝舅舅……母亲嘱咐过自己,以后就是夫妻,为了自己的以后着想,万不可再叫舅舅。但是自己到底是傻了哪根筋,见了他,就自自然然叫了舅舅呢?皇帝当时就脸色大变,掩面而去。她那时,不过如仅儿这般年纪,跟仅儿一样热络,喜欢叫人:叔父,婶娘,姨妈,姨父,舅舅,舅妈……后来她见了外祖母,再也不敢亲热地叫:祖祖,祖祖。也不敢抬头仰视,只会恭敬行礼,称:太后,太高太后……
她突然讲起了不相干的话题,对张仅儿说:“先帝有一次对我说,他本来就不是个该活下来的命。不该活下来的人活下来,会惹很多麻烦,而且会活得很痛苦。”
她想起自己,也是不应该活下来的吧。这十多年来,她过得是多么不快乐啊。也许还是死了好。先帝说了这话以后,就想着法儿把自己折腾死了,而她,她连个折腾的地儿都没有。也许她终于活不过这一次?
一想到也许会死,她又怕了起来,她不要死,她不要死!她见过最恐怖的死法,被斩成一条肉干,兀自有气息,触碰身体,尚有温度,用力鞭打,肉还会抖动……天呐,这样的死法多么没有尊严……会不会有人提及旧账,会不会有人也这样对付她们姐妹?她们现在,也没有任何依靠了。
过了良久,有人轻轻推了她一下,是张仅儿,递给她一块丝巾,她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泪。她又看了看妹妹,看看那张抿得紧紧的嘴,这象谁呀。太后“呀”了一声,觉得全身的气力都抽空了,她抓住妹妹的手,说:“我们都要死了,我们活不成了。”
太后在那一刻终于崩溃了,她目光散乱,泪水横流。颠三倒四,只是说死。她湿冷的手令张仅儿感觉很不舒服。张仅儿被姐姐吓住了,她问王和:“怎么办?”
王和一时也不知怎么办,如今除了静待命运的安排,再也不会有什么别的办法了。他同情地看着这对姐妹,他的眼光令张仅儿极不自在:她们姐妹现在居然要接受奴仆的同情。
张仅儿定一定神,抱住姐姐,轻拍她的后背,让王和去传安神药。王和退出的时候只叫了贴身侍女进来,与张仅儿一起半扶半抱地将姐姐搬上床榻。侍女还是姐姐嫁入宫中时,从张家带来的,唤作青浅,当时也是出挑的女孩儿,娘亲想着深宫里面,有个心腹臂膀也好,万一到了要争宠的地步,将青浅奉上,也可以使得上力。没承想姐姐入了宫,就被供起来,连同她带来的人,都被优渥对待,却又视若无物。青浅刚入宫时,自持光艳,一心想着若被临幸,便可一步登天。却不想这十多年,竟这样静悄悄地耗在深宫里,一直服侍到皇后升了太后,这辈子一眼见得到头,早已没甚指望,因此也认了命,当个高级执事,太后心腹,也一样算得是高人一等。谁知宫里竟然出了大事,眼见要换天了,还不知自己会不会陪葬,心里浑似油煎火燎,见了太后哭到无状,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太后见了,更是抱住青浅一同大哭,不是哭自己短命,就是哭青浅苦命,连哭带叫,手舞足蹈,眼见得体力不支了,却还是情绪激烈。
张仅儿无法,只好坐在榻角,看着两人相拥痛哭,她见了姐姐这样,累得要死,也不敢大意。怔忡间,王和已经带了太医过来。真想不到现在居然还可以召到太医,她还以为姐姐宫中跟前两天皇后吕凤的宫中一样,会被禁卫军围得铁桶一般。看样子只要有办法,还是可以出入嘛。
太医看了看哭得忘形的太后,心定了大半,只说是苦闷郁积,哭出来,倒是比不哭的好,肝气发散得快,哭累了就自然睡了。若是心里还是烦闷,就开上一两剂强力的强力的安神散煎来吃罢,说着就从随身的药箱里拿药。张仅儿止住他:“这味药朱砂好重,吃了只是昏睡,对神智不好,换一味吧。”
早在几天前刘章诛杀吕产那日,就立即清了宫,各色杂役护卫,如非必须,全都就发了放假通知。走不了的,如掖庭永巷等地,也都严加守卫,没有令牌,不可随意走动。这些天来,偌大皇宫,静得象个空城。太医院也在放假之列,连个煎药的人都没有,只安排了一个资历最低的年轻医生值班,就是张仅儿眼前这位了,他尚未有资格进宫问诊,这次听说是太后有事,兼自己年轻好奇,大着胆子,学着以前太医的作派,就跟太后宫里的人过来了。
他并不知张仅儿的身份,再兼张仅儿只穿了素色常服,还道是个侍女护主心切,也没有行礼,解释:“定惊嘛,朱砂不可没有。姑娘若嫌朱砂重,吃了头脑恍惚,我这里有自己新配的丸药,朱砂几乎没有,另加了羊踯躅,不止镇定,还可治偏头痛。”张仅儿不以为意:“我也听说羊踯躅煎汤,有驱风止痛的奇效,只是一个拿捏不准,就要人性命。如此入药,也算艺高人胆大。太医贵姓?”王和听了“要人性命”四字,顿时变了脸色,要开口训斥。
太医回:“免贵姓秦。姑娘也是知道之人,羊踯躅确有安神镇痛之效,只是用量须谨慎,多了要中毒,少了达不到效果,而且还要加上些养胃和血的配药。我这配量,算得很精准……”很是欣慰这寂寂深宫,漫漫长夜,居然有伶俐的小侍女知道些药学,可以聊上一聊,显示自己博学多才。
张仅儿趁此机会,示意王和下去,自己带着秦太医与太后及青浅各各把脉,详谈病情。秦太医说得高兴,正觉口渴,王和带着小宦官拿着托盘过来,上面三盅清淡飘香的桂花蜂蜜水。张仅儿亲手取了一盅,对着秦太医说:“太医医术精湛,配出的药自然是好的,自食一份,应也无妨。”
秦太医看着那盅蜂蜜水发了下呆,恍然大悟,怪道太医院的老太医们,个个都爱开些中庸袭旧的方子,只求平安,不求药效。原来一旦创新,就得以身试药。殊不知这并非常例,只是如今太后宫里,个个都是惊弓之鸟,张仅儿为保姐姐平安,定要拿他来试毒。
他笑笑,拿起一粒丸药,就着蜂蜜水吞了下去,还自嘲一下:“亏得我秦无相的药不重加朱砂。不然这种安神药也要开一次试一次,早就吃成了傻瓜。”张仅儿微微一笑,点头致谢:“还请秦太医好事做到底,太后体弱劳心,这粒丸药怕是不够,趁此机会,再给太后开上几味安神养身之方,我明日亲自到太医院里煎汤拿药。”眼见他生龙活虎离了长乐宫,这才给姐姐和青浅灌下药去,看着姐姐睡实了,才松了口气。
她转头看见王和还在原地,突然想起来,问:“他们说要换个皇帝,可有说换谁?可是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