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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张仅儿的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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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仅儿的姐姐是太后,而且是个正在盛年的太后,年轻漂亮而且随和。虽然是太后,却从来也没有为什么事做过什么主。出嫁之前凡事都是母亲做主,出嫁之后是皇帝的母亲做主,说起来皇帝的母亲还是她的嫡亲外祖母。日子一长她就没什么主张了,现在成了太后,宫里的事就由宦官王和做主。太后总是对王和说:“这点小事,你去办了吧,别来烦我。”王和是很高兴做那些小事的,他就怕小事不够多。有一天张仅儿问姐姐:“那大事呢?这也是小事,那也是小事,什么是大事?”张仅儿的姐姐说:“大事他们也不会拿来烦我。来,绣花,绣花。”
在漫长的宫中岁月里,年轻的太后爱上了绣花这门女奴才做的工作,而且比女奴绣得还要精致典雅,这曾令朝中的贵妇窃窃私笑不止。
张仅儿这天在长乐宫里看见的姐姐却几近疯狂,她抓住张仅儿,把她拉进了内室,要她换上宫女的衣服,把她推进奴仆堆里,又把她塞进厚重的窗帷里。张仅儿还万分吃惊地听见姐姐象个怨妇一样对王和喊:“想个办法呀!你就一点办法也不想!”
王和静静地站在一旁,远离一堆惊慌但不乏兴灾乐祸的奴仆,他说:“太后,公主并不姓吕,您不必过于紧张。”
太后的手湿而凉,她丝毫不顾礼仪地在张仅儿的衣服上擦了一下手,她问:“要不要先送出宫避一避?要不要送回鲁王府?”
王和说:“现在哪里也没有太后宫里安全。公主哪里也不能去。”
这之后王和承担了一切工作,他要太后保持常态,太后的失仪已令奴仆们惊慌而好奇,他们停止了日常工作,聚成一堆,带着茫然的表情观望事态的发展。王和尖声地斥骂他们,强令他们比往日更殷勤地服侍太后,在夜幕降临时,点起太后宫中所有的灯火。
太后坐在灯下,她的手中拿着一块柔软厚实的白棉布,但不是为了刺绣,只是为了保持双手的干爽,她的双眼异常明亮,第一次用对待成年人的口气与妹妹张仅儿谈话。张仅儿告诉她,在宫里看见了表哥刘章,他居然在未央宫驾车狂奔。太后冷笑了一下,她说,有什么他不敢做。张仅儿听了语气奇怪,她终于也想起刘章身上什么地方不对路了:他带着兵器。她抬起眼看着姐姐,她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太后看了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但还是尽量平静地说:“他们说刘章今天下午杀了吕产。”她轻声接着说:“姓刘的会杀光姓吕的。”
就象为她的话做注解一样,王和走了进来,他缓慢地,没有什么表情地说:“长乐卫尉吕更始也死了。皇后宫下午就被北军守住了。”吕更始怎么死的,他也没说。太后看了张仅儿一眼,如果不是王和的消息快,这孩子现在就圈在皇后宫里了。吕更始是长乐卫,应该保护太后宫,现在他也被人砍了,还有几个奴仆亲眼看了他被砍,这一晚太后宫外空荡荡,无人把守。
太后问:“外面呢?可有什么消息没有?我弟弟呢?”说到后面几个字,声音开始发抖。王和说:“消息也不是没有,但全都不是我们的人,不容易打听啊。”太后一声不响,起身拿了几锭黄金,交给王和说:“去打听。”
她回头看看张仅儿,颇有些意外地发现这孩子并没有被吓傻,她和王和听见张仅儿轻声说:“弟弟也不姓吕。我们都姓张。”他们相对苦笑了一下。
张仅儿在那一夜之间长大成人,年少无助的她与她的太后姐姐一起被迫承担那些比深秋的寒风更加肃杀的后果。王和都带回来些什么消息呀,她的吕姓舅舅姨妈们,表兄弟姐妹们,只在一夜之间就全都变成了死人。当初太高太后为了吕姓繁荣昌盛,永据高位,将吕姓女子都嫁与了刘姓王族,进行一场亲上加亲的政治联姻,几乎每一位刘姓王族,都有一个吕姓的妻子。但是刘章进宫杀吕产之前,就在家杀了自己的吕姓妻子,张仅儿的一个表姐,以示跟吕姓断绝关系。其他的刘姓王族都纷纷仿效,把家里搞得跟屠宰场一样,那些吕姓的女子,就这样由金尊玉贵的女主人变成了死人。
起初张仅儿是不信的,她问:“姨婆呢?姨婆也是被杀死的吗?她已经老得快要死了,就让她老死不行么。”王和苦笑,王和得到的消息是,朝中大臣最恨吕媭,他们派人过去把她给活活杖杀了,她受尽折磨而死,临死前的哀嚎十分可怖。
她又问:“舅舅也死了?怎么可能,他身边总有很多卫兵保护他的嘛。”她说的舅舅指吕禄。但吕禄被捕时根本没什么还手应变的能力,当天连卫兵都听诏投降了,卫兵投降,可保身家性命,一旦抵抗,以造反入罪诛杀九族。刹时间吕禄身边就护卫都没有了,而且从抓到他的那刻起到杀死他的那刻止,他都在不停地求饶乞命,最后连士兵也听得烦了。他狂喊着求郦寄去帮他求求情,但郦寄是最先和最彻底地出卖他的那个人,他早就是陈丞相的卧底了,吕禄一旦被抓,就再也见不着他的好朋友郦寄了。
张仅儿又问起她的表妹和玩伴吕凤,她问:“吕凤呢?她是皇后呀,她可以要皇帝救她。”王和告诉她,吕凤在她走后的两个时辰之后就被刘章派人杀了,刘章杀完吕产,就派人杀了她,这是最快最不费力的事。她根本见不到皇帝,就被杀了。
张仅儿无法相信。一天前吕凤还在跟她拌嘴,吕凤只比她小一个月,张仅儿再过一个月就十五了,吕凤还说张仅儿十五都没嫁,可以在宫中办一场盛大的及笄礼热闹一下。而一个月前,姨婆还动辄就打人,没承想自己却是被人打死的。姨婆虽然脾气坏,对张仅儿还是很好的,只有张仅儿喜欢听她年轻时的故事。张仅儿都顾不上她自己也是命悬一线,伤心地哭了她们一场。倒是她的乳母,听说了吕媭的死况,暗暗撇了撇嘴。
最令人欣慰的消息就是她们的兄弟张偃没事,只是被废了鲁王的称号。太后听到这个消息,神色阴晴不定,张仅儿却还镇定,她安慰姐姐说:“只要能留一条命,什么都不重要。”太后惊讶地问她:“你听谁说的?”张仅儿说:“祖母说的。祖母说只要有条命,什么都能挣回来。”
太后吁出一口气:“谁能跟她比呢。你看看吕家的那一帮笨蛋。”她转头问王和:“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去求一求陈平,还是周勃?”转念一想,又怕本无杀机,一求之下反而动了杀机。正为难间,王和说:“我们虽不能开口,有人却可以说上话。让他们代我们说就是了。”张仅儿看见姐姐的黄金流水一样淌出去,由王和拿出去打点,突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姨婆堂上遍地的珠宝,那时姨婆说什么来着?
最初的惊慌过去之后,太后开始打听政变的细节。张仅儿发现宫里的宦官真是无所不晓,王和什么也知道。政变的那天下午,王和明明是跟自己在一起的,但是刘章在未央宫追杀梁王吕产的景况,他却说得好象自己亲眼见到那么逼真。
那天刘章借口吕产要进宫作乱,带了一千多士兵,冲进宫里要保护皇帝,在未央宫门口就遇上了吕产,吕产只是日常进宫而已,也就带了十来个护卫,连个梁王的排场都不够的,哪里会作乱,当时那一千多士兵,就把吕产带的几个人冲的乱七八糟。吕产见势不妙,理都不讲了,拼命跑,跑进宫殿捉迷藏,想躲过去。结果哪里躲得过去,刘章在后面拿着把明晃晃的剑见人就问,答得慢一点他就一剑劈过去了,谁敢不答呢,就这样在郎中府的厕所里找到了他,把他给杀了。前后都没有两个时辰。
杀了吕产后惊动了皇帝,皇帝就派了个使节来慰问刘章。王和说:“使节就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宦官老黄啊,每次皇帝来问安他都跟着的。”太后点点头,张仅儿也跟着点点头。现在的皇帝并不是姐姐的孩子,姐姐没有孩子,所以她根本不在乎谁是皇帝。而且皇帝比张仅儿还小,他根本就是个摆设,以前都是祖母太高太后在管事儿,现在太高太后才死两个月哪。那个小毛孩什么也不懂,每次问安,都由老黄代答太后的问话。所以那个什么慰问,肯定也是老黄的主意。
本来皇帝是想让刘章带兵退出宫,谁知道刘章根本不买他的帐,他还想上前去抢老黄的令牌,老黄不给,他就连老黄一起挟持了上车,拿着那个令牌满宫里乱跑。王和又对张仅儿说,那天下午你也看见了,刘章一直跑到长乐宫附近,又杀了吕更始,才回到北军找周勃复命去了。张仅儿想,吕更始有兵符,他怎么都应该往宫外的禁卫军那里跑才对,往长乐宫跑什么跑?难不成是想跑到姐姐这里避一避?还是被逼得没法了,到处乱跑跑呢?
王和打听到,丞相周勃后来宣告天下,那天吕产进宫,本来就是想造反的。张仅儿就问:“吕产是相国,他以前也常进宫的,为什么就那天想造反呢?”政变之后仅两天时间,吕家的男女老幼就被杀得光光的,太后严令张仅儿再不许用舅舅姨妈之类的字眼称呼,全都改称名字。
王和想一想,很轻声地说,也许是因为那一天太尉周勃拿到了统领北军的将印。张仅儿说:“吕禄才是上将军,他统领北军,怎么又成了周勃呢?”她想起舅舅曾在姨婆面前保证过不放弃兵权的,怎么这么快就变了。
她问:“那我舅舅呢……吕禄呢?当时他在哪里?”王和突然现出一脸奇怪的神色,眼睛想讪笑,嘴角想刻薄,却努力想做个同情的神色,收敛调和不及,一张脸霎时儿生动得紧。他说:“他去打猎了。”
太后倒没掩饰,她轻轻冷笑一下,说:“就这两个脓胞,还造反呢。”
诛杀诸吕的行动迅速而有效,对皇宫的控制也是如此,如今皇宫各处都有禁卫军看守,他们熟知宫廷礼仪,虽然重兵把守,但对太后和皇帝的住处还不曾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