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塞曲》李二娘

6、第 6 章

　　高祖有八个儿子，长子齐王刘肥的生母是高祖微时的情人，并无正式名分，因此虽是长子，却只是庶子，分封到齐地当王。次子才是嫡子，吕后所出，继承大统，就是孝惠皇帝。三子赵王刘如意，戚夫人所出。四子是代王刘恒，薄姬所出。五子梁王刘恢，吕后时被捋夺梁王称号，另赐给了吕产，刘恢被贬居长安，后来自杀而死。六子淮阳王刘友，吕后时也被捋夺封地，幽闭而死。七子淮南王刘长。最小的八子，封在燕地，是燕王刘建。

　　这其中，三子刘如意，五子刘恢，六子刘友，八子刘建，都在吕后当权时，即因各种原因死掉了。他们的封地和封号，也被吕后转封给了吕家人。剩下的四子刘恒，七子刘长，似乎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好事没他们，坏事也没他们。尤其是刘恒，对朝廷一向恭谨小心，连国事都是朝廷外派的封地相国代理。

　　只有齐王刘肥最年长，做事圆滑。当时的封国，齐国最大最富饶，置国之始，本是为了封赏开国功臣韩信，韩信是第一代齐王。之后韩信功高震主，被一路打压，次年即从齐王，迁成楚王，再贬成淮阴侯，终至不得善终。而后高祖与诸臣约：只有刘姓才能称王。将齐国封给了自己的长子刘肥，即第二代齐王。齐建国之初，总共有七十余城，齐王就舍得将齐地最丰饶的城阳郡献给了吕后的女儿，鲁元太后，也就是张仅儿的娘亲，权当是她的汤沐邑，讨好了吕后。而吕后受了这个启示，得了这个甜头，过段时间，又从齐国挖走了济南郡，封自己侄儿吕台做济南王，再过段时间，又从齐国辟出琅琊郡，封当时还是侯爷的大将军刘泽为琅琊王。

　　齐王虽连连割地，但也得以保存封号和性命。连同他的儿子，也一直可以平安地在长安受贵族教育，得到封赏，并且全都赏了吕姓女子为妻。他死了以后，长子刘襄承爵，是第三代齐王，现有两个兄弟在长安，都封了侯爵，就是朱虚侯刘章，和东牟侯刘兴居。前几天张仅儿看着刘章在未央宫驾着马车乱窜杀人，如今也就该顺理成章地想到，若想换天，天子人选自然是他兄弟，齐王刘襄。

　　王和只当是她害怕，劝说：“如今还没有议定，多想无益。”是谁都好，都不会是孝惠帝的儿子们了。

　　张仅儿疲惫至极，却思绪飞快，纷纷沓沓，全都是些她以前从未留意过的封赏，爵位和金钱。天子换代，而齐王势力最大。上个月，跟舅舅吕禄围猎期间，曾隐约听舅舅说过齐王陈兵边界，要攻打长安，被朝廷派出大将军灌婴前去拦截住了。后来怎么样了呢？那时她光顾着去射鹿，哪里理会这些大人的事。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她心念一动，学着姐姐，跑去内室拿了一包金叶子，往王和手里一塞：“去打听。每一句话，尤其是他们怎么说齐王的。”看看王和的脸色，加一句：“不够还有。”

　　王和似乎不以为意，说声知道了，就要退出。退了两步，突然说：“如今还可以出入宫门的令牌，除了我有，就只有青浅还有一块。公主若想出去，让青浅在宫里伺候太后，你拿令牌。”

　　张仅儿表面上神色不变，等王和走了，她顾不得形象，直接就去榻角已经昏睡过去的青浅身上搜，青浅是长乐宫中的高级执事，太后心灰意冷，不怎么理事，事情都诿给王和和青浅。王和平素对张仅儿和气，但青浅不同，她自持身份，女御同时还掌礼仪，时时提点张仅儿德言容工，明显不满意张仅儿的仪态。若是等明日开口问她要，她必会想法儿刁难，公主不能这样不许那样的一大通。现在她这个公主都不知做不做得到明天，哪里想跟青浅废话，搜出令牌，这才回去自己的殿里睡了。

　　第二日，先去太后宫里问安，太后姐姐已经醒了，青浅正在服侍她喝银耳羹，姐姐见了张仅儿，道了声辛苦，说：“昨儿那药倒好，以往安神药吃了，第二日不是头昏，就是头疼，还口渴。今早醒了，倒是清爽。”姐姐有很严重的偏头痛，别说是动了气，就算往日好好的，也会三天两头地痛上一痛。这个张仅儿一直知道，但是她自己从来没有头痛过，不知道痛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所以从来不觉得头痛还是病。现在一听，赶紧附和：“那太医是新来的。姐姐觉得那太医不错？他说还可以再开两个新的方子，调理肝气。我这就亲自去太医监让他们给煎药，免得别人说不清楚，找不到人。”姐姐还没理会，青浅就说了：“公主为太后的孝悌之心，倒是好的，只是太医监那些杂役之地，公主身份高贵，怎么可以随意走动。宣过来就行了。”唉，她哭是哭了一场，哭完了还是一样觉得公主就是公主，是让人抬的，可不能自己随便走动。

　　张仅儿心里有事，带着自己的丫头铃铛就走了。穿过长廊时，早有管事的小宦官候着，上来行个礼：“公主殿下，若是去太医监，好歹顺路去食监问问，宫里的吃食只有两天的量了，是我们去拿？还是外面的送进来？”张仅儿吃了一惊，怎么问？找谁问？如今这长乐宫围得内人莫出外人莫入，不会顺便连供给也给断了吧？！这幽闭在宫里饿死人的事，也不是没有，她小的时候，也曾发生过的。祖母吕后当政之时，曾将淮阳王刘友召回长安，幽禁在他的府邸，后来就死了，对外称他是忧惧而死，然而当时流传他就是饿死的。据说，似乎……当时也是这样派兵围住府邸，里面的人得不到供给……若是也这样顺便断了供给，将她们姐妹饿死，也顺便就说她们是伤心而亡，完了。谁会不信？！死个挂名太后和她妹子而已，没爹没娘，她们的兄弟也不再是鲁王，谁会理这茬子事？

　　她心里越急，走得越快，一面吩咐铃铛：“别跟着我了，传我的话，叫王和去催。你再去叫青浅派人守着厨房，不许人出入，细点点看，别是那帮子人心慌害怕，乱报数。”

　　长乐宫原先是皇帝住处，高祖吕后孝惠皇帝都在此居住，不是一般地大。后来为皇帝建了未央宫，长乐宫就正式成了太后居所。张仅儿的姐姐张嫣，当初是孝惠帝的皇后，一直住在未央宫的椒房殿。孝惠帝之后，少帝娶了吕禄之女吕凤为后，她成为太后，因为太高太后仍在位，她也并没有去长乐宫，而是去了延年宫，说是清静。太高太后去世后，她才刚刚搬去来了长乐宫，有好些细软包裹都还没开。说起来，太高太后去世也没两个月。平时出入也只在长信宫附近，连长乐宫的花园，她都没逛完。因此太后名义上是长乐宫的主人，实际上多数奴仆都是以前的宫人，她自己从延年宫带来的人手有限。真到要用人时，张仅儿还怕一个也叫不动，益发心急，觉得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长乐尉吕更妈始早在两天前就被刘章给杀了，长乐宫的卫兵也换成了一队北军，他们谁也不认识，也谁都不认，只认他们发出的令牌。一个校尉对了令牌，问张仅儿：“何事出宫？”这种口气和神态，她曾在围猎时见过。晚上一起喝酒吃肉的好朋友，第二天一个要出营门，另一个是营门卫兵，无论头一晚玩得多么开心，此时都要似不认得一般，对了令牌和口令，才许通行。张仅儿镇定地答：“去太医监给太后请药。催问食府。”

　　张仅儿为了出入方便，并没有穿宫里彰显公主身份的广袖深衣，一身窄袖素服，头发也让铃铛按她们骑马打猎那时一样，挽了丫髻，系了巾帼，这样行动整天，鬓发也不会散乱。北军的校尉不认得张仅儿，见了她这样打扮，只当她是个胆大的宫女，并没有难为她。

　　往太医监一路上都空荡荡没什么人，她自小喜欢到处跑动，没一次象这次这么累的，跑了那么久，还到不了太医监。好容易到了太医监，门口冷清清，闯到内殿，才看有个人正趴在案上睡觉。她大叫一声，那人抬头，正是昨晚问诊的秦无相。秦无相看她一眼，懒洋洋说：“哟，这不是昨天逼人喝毒药的丫头么。太后可好些了？”

　　张仅儿推个干净：“什么毒药？毒药你也敢开给太后？你喝了不也没事么。”

　　秦无相说：“丫头，是药三分毒。病人喝了是良药，没事人喝了就是毒药。”这两天闲得发慌，突然间宫里的人全都不生病了。他要不要在宫中经验方里添上一句：兵可防病呢？

　　张仅儿微微福一福：“事关太后，不得不防。莫怪莫怪。太后觉得你那药甚好，喝了以后睡得好，还不头疼，宣我重重赏你。”说着就拿了两张金叶子出来：“可还有这样的丸药？多多益善。”

　　秦无相见了金叶子，立刻拿了葫芦，往外倒药：“我这药金贵，就金贵在配量要精确，很是耗神，一次配不得多少。若是还要，得提早一旬通知我备药配量。”据说太医做得好，赏赐甚厚，果然如此。只可惜自己只是个待诏，只能给寻常宫人看些杂症。

　　张仅儿见他一粒粒倒药，只说他小气，拿了一叠金叶子，就要换他的葫芦：“一粒粒数到什么时候？太后不知什么时候就头痛的，看这情况，你们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工，我们也该多备些。”

　　秦无相看了那叠金叶子，将自己案头的一排葫芦悉数推到她面前：“姑娘说得是。说得是！我这里可不止有止头痛的药，还有止胃痛的，还有医癫痫的，定喘平咳的，逍遥逸志的，归脾养肾的，永葆青春的，等我给你包好，标记上，标记上哈，你先坐着喝口茶，喝口茶。”拿出白棉布袋，一样样名称功效写好，袋好，忙个不亦乐乎。

　　张仅儿在皇宫长大，这还是第一次自己来太医监：“可还有什么新奇的药？医肚痛？医脚痛？医得活人变死人，死人变活人？可以将病人医得好，好人却又医病了？”

　　秦无相认真脸：“肚痛原因很多，我这里备的是养胃和气止痛丸，脚痛的话，可是风湿？这里有上好的膏药，也是我自己配的，拿些回去贴来试试？这活人变死人容易，死人变活人却是难了。不过这羊踯躅入药，可是不能多吃，否则心跳加快，极易死人的。姑娘须知，是药三分毒，病人医好是良医，好人医病是庸医，我秦无相却不是那种人。”唠唠叼叼，恨不能将自己也打包卖出算了。金叶子啊金叶子，他若不多讲些话，就会开心地唱歌啦。这姑娘可是个小财神啊。

　　张仅儿见他话多，伺机发问：“若是只让人不舒服，却不会有大毛病的药呢？比如让人头痛，肚痛，哪里都不舒服，却其实没甚大碍的药呢？”

　　秦无相笑道：“喔，你调皮呢！可是与别的丫头口角，定要她好看？小姑娘家家，不要太小心眼……”眼见得又一叠金叶子在眼前晃动：“所谓有仇不报非君子，冤枉受气不丈夫。人生在世，快意恩仇。这些原本也是药，只是功效不同，以毒攻毒……敢问姑娘怎么称呼？青浅。来来来，青浅姑娘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