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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张仅儿以前就知道郦寄,宫里都说他是舅舅的跟班儿。姨婆根本都懒得提他名字,一如既往刻薄地称其为“那个跟屁虫”。在那次打猎的时候,她才真正认识了舅舅的好朋友郦寄。郦寄是个善于言辞的人,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在张仅儿的舅舅吕禄的心坎上。

      当天晚上,郦寄专门为舅舅和她办了小而精致的洗尘宴。猎场简陋,房子虽小,但是暖和干爽,灯光明亮,四处悬着好闻的马鞭草和薄荷,桌上大盆新鲜的苹婆和柿子,猎场上现摘的新鲜桨果,主菜是拌着西域香料烤的鹿肉,酒是当地新酿颜色莹碧的“麻姑献”,这种酒微带酸甜,没有后劲,这样女孩儿也可以喝一些,解解油腻。烤肉皆在室外廊下,用蜜腌了,在炭火上就着西域进贡的味道辛烈芳香的胡椒,和着川西雪白细滑的井盐,抹上猎场现摘的微酸多汁的桨果汁,仔细炙烤了送上来,恰到好处的烤肉香和着蜜香,肉没端进来,香味已经进来了。

      更远处的草场上,是一起田猎的军士们在起篝火烤肉吃,远远地传来喧哗笑闹声,木柴烤肉的焦油烈酒味,篝火顺风飘来些些热烟气,将那边的热闹气氛也带到这边来了。这边没有设歌舞姬和吹奏乐,只是屋角有两个伶人敲磬,悠扬叮泠,时不时有几声男人豪壮的秦声传过来,与磬声相和,更衬得门廊外月白风清,篝火处载歌载舞。

      郦寄无限理解地听吕禄抱怨在姑妈家受的尴尬,张仅儿这才知道为什么爱财如命的姨婆,豁着啥也不要,砸了舅舅一地珠宝。姨婆说,舅舅若是放弃兵权,那么所有这些珠宝,以后都是别人的囊中物,连他们吕家人的人头,也是别人的囊中物。

      郦寄微笑着劝解说:“夫人的话也有道理,毕竟她们是经历了战争与叛乱的一代人。不象我们现在,大局已定,兵权就不象以前那么重要了。目前最重要是争取到齐王的信任,做出个和平的姿态,只待这几个月一过,显出上将军您辅国的诚意,大臣放心,诸候归心,还有什么事不好解决?到时夫人会理解上将军的一番深意。这种时候,谁也不想打仗,兵权什么的,其实还在上将军您手里,别人动一动,那就是造反。谁敢造反啊现在”

      吕禄发泄了一通,又想起与自己的姑妈实在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也就连打带消没了气。他看了看在一旁起劲儿摆弄小刀割鹿肉的张仅儿,开始觉得在打猎行乐时带着这个小尾巴是个累赘,搞得现在连叫个陪酒的人都不方便,喝的还是女人才喝的酒,那出来打猎还有个什么玩头?还不如现在就去篝火那里大碗喝酒呢。真不知当时怎么会答应带她出来。他说:“你就玩两天罢,我再派人送你去宫里。”张仅儿立刻竖起小刀:“不去,我要打猎。”吕禄说:“你一个女孩家,行动不方便。”张仅儿也想起自己行动会不方便,她提议说:“那我骑马,舅舅你给我找匹小马,我保证不添麻烦。我保证!你们打猎,我就在附近骑骑马。郦寄,我想学骑马,郦寄你跟我舅舅说说吧。”

      郦寄一直是个小心周全的人,他善于安排,能令所有的人都满意,尤其是对吕氏家族,既便年幼如张仅儿,他也不会忽视了她的任何要求。他温和微笑的仪表和谦卑而不失风度的做派,很是投和吕氏家族特别是吕禄的脾气。但凡吕禄头脑发热做了什么开了头却不想收尾的事,都是郦寄帮他收尾,而且会处理得吕禄满意。

      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安排了两个妥当的骑兵军官,还有一个牵马的老奴,伺候小公主骑马,陪着她四处闲逛,却又不太靠近围猎的现场。军官教得极小心,相隔一步开外,慢慢讲给她听,演示给她看。牵马的老奴一声轻咳,就可以让马儿安静站立,他再拿着小杌子,放在马边,让张仅儿上马。张仅儿上马紧张,狂勒马缰,勒得自己手都肿了,马儿就是不动,牵马的老奴打个唿哨,马儿才缓缓起步,老奴含糊两句,打着手势,她终于明白了,这是让她坐好了,马缰给他,他来带着走。

      老奴牵着马,马上坐着张仅儿,就这样在草场上逛了两天。牵马老奴的话极少,马在他手里都很温驯,他只顾在前面走,有时停下,在草丛里摘几个蘑菇,一把桨果,或者几枝新鲜的草,递给马背上的张仅儿,那些草带着或是清香,或是辛烈的味道,有些折断口上流着白色的汁液,张仅儿玩厌了就装进马背上的口袋里。

      每天张仅儿都示意牵马老奴走远些,再远些,到远处的树林子去看看,两名教官不近不远地护着,第三天的时候,他们听见一路上张仅儿都在跟牵马老奴讲话:“这是什么?可以吃吗?……太特么酸了。你怎么吃得下,你不怕酸?”
      “你这么走累不累?要不要也骑马?这样走走到什么时候才到树林子啊?”
      “是只有这匹马听你话,还是所有的马都听你话?”
      “听口音你不是这里人啊,你是哪里人?”

      终于其中一个教官笑出声来,他说:“你还听得出他口音?他哪里会有什么口音。”

      张仅儿奇道:“哪里人说哪里话么,他如何会没有口音呢?我是长安口音,但我娘亲可一直都带着沛县口音,我也会说沛县话。二位跟我说长安话,但我还是听得出,二位是太原那边的,可是?”

      她天生话多,谁跟她接上话,她就能逮着谁叨叨一天的。她爹爹在的时候,曾笑着对她娘亲说:“仅儿神似你当年。当初若不是你多话,哪里会活到今天。”十分纵容仅儿说话,有一段时间他不用上朝,赋闲在家,荒废政事,天天只是与仅儿姐弟这对绕膝小儿女嬉笑玩乐,与仅儿一起教弟弟说话。然而仅儿记得,娘亲那时虽然比爹爹年轻许多,却是雍容华贵,极少说话。家中事务,宫中事务,俱是娘亲一手打理。外人亦对其恭敬无比,反而不太在意爹爹。

      军官笑道:“匈奴降将,被割了舌头,话都说不了,你如何听出口音?”

      张仅儿睁大眼:“降将啊?匈奴人啊?他怎么……”

      牵马老奴停下,他示意张仅儿接过缰绳,做了个抓紧的手势,然后拍拍马颈,打了个响唿,马儿喷了喷鼻,小跑起来,张仅儿一路哇哇惊叫,却是坐稳了马背,抓紧了缰绳,并不惊惶。由着马儿一路小跑,一名教官并肩骑在旁边,乘机教她控缰和夹紧马背。她就这样学会了骑马。

      他们一路骑到了树林子,军官勒停了马,扶她下来坐好,张仅儿下马才发现那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根本站不直了,却兴奋得很,停不了嘴地唠叨:“我会骑马了,我会骑马了。我要去打猎,我要去打猎。”军官被她逗笑,这就是传说中金尊玉贵的皇家公主殿下?一向在篝火边听传闻汉家天子吃饭虽用金饭碗,为人却不是那么讲究,恐怕是真的,这半大的女孩儿,不在家学规矩,却在野地里学骑马,说出去谁信?普通的大户人家也不会这么着啊。

      郦寄每天都来看看小公主骑马,指点一下,同时带来几只兔子獐子给小公主当个箭靶玩玩。张仅儿玩得兴起,连马上骑射都学了个大概。她发现骑射这件事上,牵马老奴比军官还有用,他什么也不说,却能让马儿听话,还给她做了一张小小的弓。拉弓的时候拍拍自己的胳膊,示意哪里用力,怎样扩胸。他拉开弓的时候,整张脸都不同了,不再是一脸茫然胸背佝偻的老奴,他的眼神沉稳,双臂有力,虽然只是拿着一把小小的弓,看上去却有气吞山河之势。张仅儿由着性子在外面野,每天都骑着小马去猎场放冷箭。这得感谢吕禄,他这次围猎玩得很痛快,都忘了自己带了张仅儿来。

      张仅儿也玩得痛快,生平第一次出来打猎,不是去避暑,也不是去温泉,不用跟女眷一起闷在车里,除了随身带的两个丫头,还有专门拨来给她烧水打杂的厨娘,她都见不着别的女人。当然她知道这里还有别的女人,但是那些女人是不允许与她见面的,她们地位太过卑微,她们的存在就是一种耻辱。有一次张仅儿策马要从她们的住处驰过,那两名军官在她的前面,打着响鞭清理了道路,那些女人低头俯首,张仅儿则只当是她们不存在。

      一个月后,张仅儿学会了骑马骑射,郦寄还送给了她一匹小黑马。她晒得象个小炭头似的,说着一口军中流行的术语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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