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塞曲》李二娘

1、第 1 章 十四岁那年

　　张仅儿自小就知道自己的家族高贵，也知道家中的财富多到无法计量。十四岁那年，她曾因踩着厅堂中满地乱滚的珍珠而跌了个跟头。这件事滑稽得要死，她听到厅堂里姨婆厉声叫唤，急急赶过去，结果踩了一脚圆碌碌的东西，一个打滑，仰八叉翻在地上，好彩姨婆年老喜软喜暖，住处铺了长绒回文寿字无边织锦地毯，不然这可摔惨了。

　　她的头磕到一顶纯金的凤冠上，她躺在地上看见满地的珠宝耀眼生花，此后的一辈子她再也没见过这么多的珠宝，也没有象这样在珠宝堆里打过滚了。她手边就散着几条红宝嵌金的项链，和与之相配的同心红宝钗，鸽血红的宝石足有她的拇指指节那么大，这种品相颜色的宝石，本国没有，只得是西域那边进贡才有，就算宫里也少见。她想起老早前曾听祖母笑话姨婆，说她这妹妹死要面子，品级上虽不能望祖母项背，但就是要争一头，哪怕被金子压断了脖子，也要戴全场最大最重的珠宝。祖母又十分倚重姨婆，珠宝器具上，姨婆的用度一向是比肩祖母，独一份的。

　　她在地上，听见舅舅笑了一声，这当然是在笑她，舅舅真是个无聊的人，居然用这种方法寻开心。她爬起来，踢飞几颗珍珠，准备发难，却及时瞥见姨婆阴沉暴躁的脸色，她听见姨婆对舅舅说：“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你若不快些回去，这些，这些，”姨婆指着高大的厅堂，指着地上散乱的珠宝，她说：“所有这些以后都会是别人的！”姨婆用脚愤恨地踩着那些明知踩不坏的东西，说：“早知你这样没算计，我情愿将这些东西砸烂了！烧成灰！我也不要替别人看守这些劳什子！我造的是什么孽！我辛苦一辈子的东西，全都没有了！全都不是我的……”愤怒遮住了姨婆的双眼，她看也不看张仅儿一眼，就冲进了内室。一窝子侍女吓得发抖，跟着去了内室，战战兢兢地服侍姨婆，姨婆脾气很坏，动辄就杖责奴仆，有一次还恶狠狠地骂了张仅儿，堂堂王候家的千金，居然被她骂作“讨债鬼”。张仅儿的乳母大不忿，顶了两句，险些以“以下犯上”的罪名给杖杀了。张仅儿撒泼打滚，连哭带闹地保下了自家乳母的周全，从此也不再是“讨债鬼”，而是“讨债的小泼妇”。

　　张仅儿看了这架式，敢情这一地珠宝是姨婆扔出来的，难不成舅舅没钱花了，找姨婆打个秋风不成？赶紧地过去劝舅舅：“姨婆就是小气，借俩儿钱花花，她又不是没有，哪里就全都没有了。舅舅你怎么会没钱花？你没钱了，找我姐姐，也好过找姨婆啊，喛，舅舅，舅舅你啥时候来的？姨婆还说你会很忙，没时间来。”

　　舅舅一脸无奈，妇人家就是情绪冲动，目光短浅，二姑也不例外。舅舅说：“我来猎场打猎，顺便来看看姑妈。哪里有提钱的事，根本就不沾边。我会缺钱花？我就是缺钱花，也有的是办法，哪里会来麻烦姑妈她老人家。仅儿你放心，这些这些……”指指地上，“这些将来也不是别人的，姑妈也没个喜欢的姑娘儿，只有你，都留给你做嫁妆，可好？”张仅儿也不窘，笑吟吟地点头：“舅舅，君子一言哦。将来我凤妹妹要是也看上了姨婆的家当，你可得给我做主啊。”舅舅没想到仅儿是个厚脸皮的，还真没辙。仅儿是喜欢这个舅舅的，他为人散漫大方而不喜麻烦，是个好说话的人，同他提的请求，好声好气求一求他，他都一概应承。

　　张仅儿就说：“我跟你去打猎好吗？也带我出去逛逛。我这都快半年没出过门了。”姨婆老了，而且喜怒无常，这栋大宅里总有些阴沉沉的暮气，令到年仅十四的张仅儿抗拒。果然舅舅同意了，他说：“那就来吧，回头我带你入宫住一阵子，陪陪你姐姐。”

　　姨婆到舅舅走时都不肯再露面。这倒是方便了张仅儿收拾行装，她又怕舅舅改主意，速速收拾了，只留下必须几件衣服和两个丫环，余下的都要乳母和樊府管家先押回宫去。舅舅又等了半日，等着姨婆消气，但姨婆只是恼怒，催促他速速回京，不回京，就不要来见她。舅舅无法，只好带着张仅儿进去内室跟姨婆辞行，张仅儿看见姨婆睡在床上，脸色腊黄，分明又是肝火旺，疼个不了。

　　舅舅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句，说是并不是要放弃兵权，只是诸大臣心中不安，先宽一宽他们的心。姨婆截断他，以与病人身份不相称的响亮的声音说道：“他们为何会心中不安？！难道带兵不是上将军的职责所在么？你不是上将军么？身为上将军而没有兵权，我们吕家会因为你这样的糊涂虫而完蛋！”舅舅面子上颇下不去，他争辩说：“我也是要顾大局的……”姨婆根本不听他的话，她又说：“这是谁出的主意？据我看该把他给杀了！谁？！”

　　舅舅顿一顿，终究气势上不敌姨婆，答：“陈丞相。他这也是为我们吕家谋划。如今形势，当以宽大怀柔为主……”

　　姨婆根本不给舅舅解释的机会，捶床大骂：“陈平这个杂种！吃里爬外！恩将仇报！当初我姐姐给了他多大的好处！现在人一走，茶就凉，赶着去给刘家卖命！去把他给我杀了！杀了！给我姐姐陪葬！”

　　以姨婆发脾气的频率和恶毒，这么激动和愤怒，也不是第一次了。骂的也没什么新意，张仅儿很无聊地听着姨婆发泄，她感觉到舅舅也只是不耐烦，他说：“我知道了，知道了。不放兵权就是了。其实就算没兵权，我们吕家的势力也够牢靠。哪个动得了嘛。”

　　姨婆怔怔地看了舅舅一会儿，她气得打颤：“你滚，你滚！别让我再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