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泰异话》阿咪的胡萝卜

359、三百五十九、六道引（十七） 小

　　小饿鬼的身影转瞬即逝。而六道轮回的大门外，另一个身形高大的饿鬼亦是满面泪水，痴痴地望着轮回大门的深处。

　　她是小饿鬼的母亲。

　　小饿鬼是她的第二十二个孩子，也是迄今唯一活下来的孩子。而类若这般的情形，在饿鬼道里，司空常见。

　　偌大的饿鬼道，地域无疆，却贫瘠无出。炎日之下，烈土之上，最多的生灵，便是饿鬼。

　　饿鬼生来便是遭罪的。都说殃累宿积，小饿鬼的母亲不晓得自己积了多少辈子的恶，方投胎到饿鬼道里。

　　她兄弟姐妹三十多个，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两个，大姐姐和自己。其余的兄弟姐妹呢？都死了。不是被大姐姐吃了，就是被自己吃了。

　　是的，是吃了，吃光了。

　　因为，饿。

　　饿鬼天生就无法吃下任何谷麦米草，张口即焦，触手化烬。他们能吃的，除了各种污秽龌龊之物，就只有饿鬼的血肉了。

　　大姐姐天生力大齿尖。在她的面前，每一个小弟弟小妹妹，都是新鲜热火的难得食物。起先，她一直很奇怪，为甚自己的哥哥姐姐们那么多，却一个一个地失踪了。母亲告诉她，哥哥姐姐们都死了。

　　面对母亲木然的面孔，她心怀疑虑，却无暇多想。肚子太饿，岂有精力去想？

　　然，当大姐姐在她面前亮出了血红舌头时，她方惊骇地发觉——原来，他们都进了大姐姐的肚子。

　　大姐姐一边哭，一边舔着舌尖道：“妹妹，你莫要怪姐姐。姐姐也是没有办法。。。。。。太饿了。。。。。。妹妹，你就乖乖地给姐姐吃了罢？！你还这么小，不晓得做饿鬼有多么痛苦。你给姐姐吃了，还能少遭罪。。。。。。下辈子投胎时可再也莫要做饿鬼了。。。。。。来，过来，让姐姐吃了你。姐姐会很小心，只疼一下下，以后，就没有痛苦了。。。。。。来，过来。。。。。。”

　　大姐姐的嘴巴就在眼前，舌尖上脓涎欲滴。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大姐姐牙缝里残余的肉丝。她想，那是谁的呢？十六哥哥还是十八姐姐的呢？

　　她的脖子被大姐姐攥在手里，锋利的指甲深深刺进了皮肤。耳边响起了大姐姐深深的叹息，无奈又充满了诱惑：“别怕！姐姐保证，只疼一下下。只要疼一下下，以后，你就不会再吃苦受罪了。姐姐吃了你，可以挺一整年。。。。。。”

　　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大姐姐所保证的“只疼一下下”。

　　突然，头上罡风刮过。她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子便落到了一个坚硬又温暖的怀抱。大姐姐猝不及防，没能拽住她，只在她脖颈间留下了深深的抓痕，浓艳的血滴当即涌出。

　　“她还小，你不能吃她！”

　　是母亲的声音。

　　“可是，可是，我。。。。。。饿。。。。。。”大姐姐的声音充满了委屈。

　　她缩在母亲怀里，害怕地想哭，却怎么都哭不出来。大抵，生存之道太过艰难，即便如她这般尚在幼龄的饿鬼，对这个世界亦无法眷恋。

　　“再等一等，等她长大些。。。。。。前一个，你吃了还没多久罢？你不能放纵自己的贪欲，不然，会越来越饿。。。。。。越来越饿。。。。。。你要忍耐，懂么？”

　　大姐姐的声音不再响起。

　　她明白，母亲的出手，使自己免遭一死。然，“等她长大些”，还需要多久呢？

　　她将身子紧紧蜷缩在母亲怀中，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当她断奶的那日，母亲一把将自己推开，冷冰冰道：“你出去找吃的罢！”

　　她茫然地点点头，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外走。临出穴居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母亲低微的一句：“多留点神。。。。。。”语气依旧冰冷，然，她却听出了夹杂着惶恐的关切。

　　觅食之路，是世上最艰难的路。

　　她不止要躲避旁的饿鬼，还要提防那时不时就从天上落下的火焰，还有，仿佛下一刻就会悄然开裂的地面。

　　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猎捕饿鬼，然后，吃掉他们。

　　其实，饿鬼的血肉是极其难吃的。血臭，肉腥，几无法入口。可是，这几乎是唯一的选择。不吃，要么饿死，要么成为旁的饿鬼的食物。

　　她学会了打猎，偶尔也会给母亲带点残肢余肉。倒不是她吃不下——饿鬼的肚子是无底洞，从没有吃饱的时候——而是，母亲怀着孩子，需要食物。而那个肚子里不晓得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小饿鬼，是她预定的食物。

　　是的，饿鬼道便是这般。母亲，孕育着儿女，也孕育着儿女的食物。

　　当她成年后，她也做了母亲。

　　于是，母亲的遭遇，在她身上重现。

　　她生了二十二个孩子，有二十一个都成为丈夫的食物。

　　她眼看着丈夫将小二十一带出洞穴，却毫无办法。这一刻，她竟想起了当年大姐姐的那句话——“你还这么小，还不晓得做饿鬼有多么痛苦。你给姐姐吃了，还能少遭罪。。。。。。下辈子投胎时可再也莫要做饿鬼了。。。。。。”。

　　突然间，她无比痛恨母亲。倘若，倘若，倘若当日母亲没有救下她，就那样让大姐姐将自己吃了，是不是，就不必这般痛苦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一个地离开？

　　——永远地离开。

　　夜里。

　　丈夫回来了。显然，他吃得并不满足。

　　他盯着妻子隆起的肚腹，舌尖舔着锋利的牙齿，贪婪而又惋惜：“还要等多久啊？！”他眼中闪烁的光芒，令她以为他要在下一刻就撕开自己的肚皮，将幼嫩的胎儿剥出吞下。

　　丈夫在洞穴的另一头沉沉睡去。

　　她在这一头，抚着肚皮，难以入眠。

　　天亮了。

　　炙热的日头将大地晒出了烟火的气息。

　　夫再也没有醒来。

　　他在睡梦中，成为了她的食物。

　　她不想小二十二再被丈夫吃掉，于是，她只能吃掉丈夫。

　　终于，她生下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终于活着长大了。

　　她抱着小二十二，心道：“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再去吃饿鬼，更不能，被饿鬼吃掉。”

　　她是个坚韧而有头脑的饿鬼，不然，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每一个成为母亲的饿鬼，都有着非同一般的力量和韧性。

　　她带着小二十二流浪。在饿鬼道广袤无垠的大地上，母女俩相依为命。

　　这在饿鬼道，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一幕。

　　她保护着女儿，也训练着女儿，教会她如何躲避，如何对战。她尽可能地穷尽一切办法，不让女儿生出要吃饿鬼血肉的贪念，为此，她甚至将石头烧成灰喂给女儿吃。

　　可惜，女儿的肚子是个无底洞，石头吃下去，亦无用，依旧饿得嗷嗷乱叫。

　　所幸，努力并非徒劳。

　　终一日，她听到了一个消息，急匆匆地带着女儿往鬼王宫赶。

　　五百年一开的轮回大门就要向饿鬼道打开了！

　　饿鬼的生命漫长而又痛苦，几乎没有谁能够忍受煎熬到正常老死。无人晓得老死的饿鬼是否会就此解脱，投胎成其它的什么；然，每一个饿鬼却深知，倘若能够进入轮回大门，或许就能脱离这不见天日的苦楚。

　　于是，在赶去鬼王宫的路上，各种各样的厮杀随时随地在发生。

　　当饿鬼们极其艰难地站在鬼王宫门前时，每一个身上无不伤痕累累。

　　轮回大门将如约而启。然，却非任一个饿鬼都能抓住这个机会。

　　首先，他得能斗擅打，在众多的拼死攻击前保全自己。

　　然后，幸存者要穿过血池。只有未被血池吞噬的饿鬼，才有资格站在轮回大门前。

　　母女俩合力闯过了第一关，却在血池前止住了脚步。

　　静的血池泛着潋滟的光波，头顶酷烈的日头倒影其中，竟多了几分柔和。只是，当她们看着前面一个接一个的高大饿鬼，连喊都不及喊一声，便悄无声息地“融化”于血池中，自然心生胆怯。

　　母亲紧紧搂住女儿，生怕她一个紧张，栽进血池中。

　　终于，要轮到自己了。

　　女儿吓得发抖，紧紧抱着母亲的腰不敢下去。

　　然而鬼王宫的侍卫们已经将尖锐的矛头对向了女儿的头颅，后退，是死，唯一的选择只有前进。

　　女儿瑟瑟发抖地抬起一只脚，迟疑地迈入血池。

　　她并不曾感受到来自血池的吞噬之力。

　　第一步，安全迈开。

　　第二步，依然活着。

　　身后的母亲紧张得几要晕倒，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似乎若有一丝异样，便要冲进血池中去。

　　一步又一步。

　　血池不大，百步见方，女儿却走得很慢，走得很久。终于，她走出了血池，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向母亲张望。

　　血池这一头的饿鬼们亦惊讶万分。就连始终沉默观望的鬼王，也难以相信，喃喃道：“真见了鬼了！何时饿鬼道里竟出了个不食血肉的怪胎？”

　　是的！整整三千年了，轮回大门对着饿鬼道开启了六次，无一次能有一个饿鬼有资格站在大门前。血池是检验饿鬼是否生食同类的关卡，三千年前，有一个饿鬼通过了检验，三千年后，终于，又出现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