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予愿重结》风无凭

2、既见君子

　　年关将至，这一日，领了月银的楚月高高兴兴往回走，心里暗暗盘算着，如何分配这辛苦工作三个月换来的银两:该给妹妹换身新衣裙了，这两年妹妹长的快，原来旧衣服袖口短了一截，是自己用旧布补上去的，尽管可以御寒，但看着很是奇怪。懂事的妹妹从来没和自己和爷爷要过什么，几次看见妹妹逛集市时朝裁衣坊的店铺内张望，楚月心酸不已。再添几卷书给自己和妹妹读，妹妹说这是自打她记事起，楚月一直保持的习惯，不论生活如何困难，楚月都设法省下钱来添些书，这些书就堆在爷爷给打造的简陋木架上，多年下来竟是比家里的生活用品还要多，其中多是些楚月和爷爷从来往的商贩手中买来换来的旧书，种类繁复，大到列国游记，经史子集，小到奇闻轶志，制药熏香，甚至古时布阵的兵书也有几卷。剩下的钱买些肉蛋回去，可以过个好年了。

　　走着走着，远远的看到前面路边围了一群人，人群中传出呵骂声，挤过围观的人群。见一八九岁大的男孩在地上翻滚，浑身是血，一家奴样的人不避头尾正在挥鞭狠命抽向男孩，家奴脚下有一个写着清香斋的糕点盒，几块雪白的糕点从摔裂的盒子中滚落出来，已被碾碎，混着凌乱的脚印和男孩殷红血迹，模样凄惨。男孩避无可避，缩紧身子，瑟瑟发抖，却是一声不吭，孩子气息越来越弱。家奴却并没有饶过的意思，仍是边打边骂，“你个笨东西，买个糕点都能买错，府里养你有什么用”。
　　周围的人群远远观望，都怕惹上事端，一时间竟无人上前劝阻。也是了，战乱之年，人人自危，自己的一家老小尚且顾不过来，谁会多管他人家里的闲事，况且卖了身的奴才，生死全凭买主的一句话，受些责罚也是正常的事。只不过眼前的事有点严重，碰上个狠戾的主子和一个仗势欺人的奴才，大家在心里暗暗同情男孩。
　　楚月看不下去，想上前劝阻，不料正巧家奴挥鞭下去，眼见鞭梢向男孩面部扫去，情急之下伸手格挡。
　　“啊”楚月惨叫出声，顿时有鲜血从袖口的衣服上渗透出来。
　　瑟缩在地上的男孩突然挣扎着爬起来，“小姐姐，你没事吧？”语气焦急。
　　楚月惊讶抬起头来，只见眼前男孩虽是样貌平凡，一双眼睛却是干净澄澈，因而虽是满面灰尘，衣衫破烂，却偏生有一种不落世俗的独特气质，如今沦落如此境地，竟也不显的有多局促狼狈。
　　“原来你会说话啊？”楚月惊道。
　　男孩没说话，低下头来。
　　“不是，之前你一直没说话，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楚月发觉说错了话，连忙解释。
　　一旁的家奴看到误伤了别人，有些慌乱，但看到跑出来阻拦的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马上又恢复一副凶恶的嘴脸。“去去去，哪来的黄毛丫头，跑这里来影响我教训奴才。”
　　楚月气愤“不过是买错了糕点，至于这样把人往死里打吗？大不了我给他钱让他重买一盒不就行了吗”说着拿出自己的月银。
　　家奴不耐烦的一扬手中的鞭子，把楚月递过来的碎银尽数挥落在地。大
　　声道“我怎么管府里的人，还用你来教我么，去去去，再不走小心我不客气”气急败坏的家奴再次挥鞭抽向小男孩，比先前更用了几分力道，鞭鞭见血，像在炫耀自己的权利。刚才一声不坑的小男孩竟也忍不住，呻吟出声。
　　“你这人怎么这样”楚月见不过男孩受苦，忍不住就要再次冲上前去阻拦。
　　突然鞭打声骤停，一只骨节分明，强壮有力的手抓住了家奴的鞭子。家奴扯了几下鞭子没扯动，气的大骂，“又是哪个不长眼的，跑到这来管闲事”。
　　楚月顺着那只有力的手向上看去，那人弱冠年纪，月白色的衣袍，袖口绣着素色的祥云纹理。样式简约素朴，本是名贵的苏州织锦，穿在身上却并不显得雍容浮夸，墨玉束发，眉目清朗，一双温柔眸子仿佛浸润着着江南烟雨，明明未提笔，未捧书，甚至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却似一副行走着的诗文，骨子里都浸着书卷气，又与寻常读书人的文弱的感觉完全不同，如傲竹迎风，不见锋芒，独有一番风骨，楚月一时看得呆了，第一次觉得自己学识浅薄，竟想不出比“谦谦公子，温润如玉”这八个字更好的词语来。
　　“带我去见你的主子”男子开口，声音透着风过幽谷的清润，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是谁？我凭什么听你的？”家奴嚷嚷着。
　　“如果你不想进衙门的话”男子不愿多做废话。
　　“怎么，我教训自己府里的奴才还犯法了不成”。
　　“教训奴才可以，但当街伤人，按陵国律法，足够你去衙门吃顿棍子了。”。
　　“哼，休想吓唬我，我，我那是误伤”家奴自知理亏，讪讪辩解着，终是没有底气。
　　“嗯？”男子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把抓在手中的鞭子又握紧了几分。
　　由鞭子那头传来的巨大力量，让家奴差点握不住鞭子，家奴一惊，抬头看向男子，眼前之人明明是书生模样，明明笑的温润，自己却感觉被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包围，不由得脊背发寒，眼睛一转，自知自己既不占理，也打不过眼前的人，终于妥协。“我带你去见就是了。”
　　男子松开手中的鞭子，弯腰拾起
　　脚下的碎银，归还给楚月，“丫头，没事吧”？楚月呆呆的看着眼前如画般的男子正笑容温暖的看着自己，言语关切，像是宠溺妹妹的大哥哥。楚月红了脸，连忙摇了摇头。男子又开口道“小心点，别总是让自己受伤”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楚月以为自己听错了，没做回应。衣物淡淡的皂角香气散去，再抬头时，男子已转身扶起地上的男孩随家奴离开。

　　人群渐渐散开，有几个好事的百姓低声议论着“那个孩子真可怜”。“是啊，幸亏遇上了贵人”“那个男的是谁啊？真是厉害，竟然能收拾的了那个恶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