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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7~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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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受害人最多的连坐
上一次没看着的艺术展主题是自然,赵信言最爱的题材,这一回画风突变到了机械。展示柜里不同年代风格迥异的各种机械主题艺术品让赵信言感觉收到了冲击。
“蒸汽朋克......这是好几百年前的风格了啊,也太复古了吧?”
“艺术嘛,没有永久过时这回事。诺,那边的3D影像几百年前不也是高科技么,现在也算得上是复古风了。”
“啊!杜衡你看边!”无趣地在展馆里快要睡过去的赵信言被一片白晃了眼睛,视线追寻着看了过去,忍不住惊喜地小声叫了出来。
“那边?是21世纪的风格吧?那时候由于技术水平,机械的风格已经偏向精细了,信言喜欢这种?”
不,女孩子对机械有好感的是少数,从几百年来高校工科男女比就能看出来,我只是觉得它造型可爱而已。赵信言腹诽,面上还是乖巧地笑了笑,拉着杜衡的袖子往前走了。
“你好,我叫大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那是个一米多高的机器人,通体白色。
居然是几百年前的人!工!智!能!吗!那个时候科技就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历史书上为什么没有提到过?赵信言按捺住一颗躁动的心,小心地碰了碰大白伸出来的手。
是软的......瞬间被击中的赵信言想到了白云和棉花糖等一切看上去洁白柔软的物体。
直到杜衡敲了敲她的头。
“干什么呀?”
“别一直发呆了,后面的小朋友也想和它对话呢。”
“哦......”赵信言摸了摸被敲的地方,不疼,就是感觉挺奇怪的。
“那时候人工智能还没有发展成熟,技术还在进步中,想和它流畅的对话不太现实。这个形象源于当时的一部动画电影,放在这儿应该是为了体现机器柔软的一面。”
从十九世纪讲到了现代,赵信言听得发困,强打精神点头微笑表现出一副认真的样子。
在走到一个齿轮造型的展品前,杜衡停下了脚步。“信言啊,你真的很有意思。”
“有意思”这个褒贬不明的说法让赵信言瞬间清醒了过来。“啊?”
“你说你那么讲逻辑的一个人,对机械不敢兴趣,对数学不敢兴趣,热爱花草树木大自然,是不是很有意思。”
赵信言完全没有深度挖掘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本质没心眼的她不会多想,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爱好和性格不是捆绑的,从理论上来......呃,我们,我们看完了吗?完了就去吃午饭吧?”
话题转的相当生硬,眼神不真诚,不及格。杜衡心想。
“行,想吃什么?”
流程奇葩的半天约会结束,用户赵信言吃饱喝足怀抱大白玩偶,给了好评。
下午本来杜衡说好了教赵信言高数,但路上接了一个电话后就神情突变,把赵信言送回家后就匆匆走了。赵信言拒绝接送和寻求详情未果,只能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壮士气。
杜衡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情绪太过复杂,她看不明白,只能兀自心忧。
那个电话是研究中心的同事打来的,一个紧急会议通知。之所以如此紧急,大概是因为这是W市AI研究中心成立起,第一次出现重大事故:
他们中心产出的家用型AI,在与买主商量解绑未果后,趁买主熟睡时,杀死买主强制解绑。
设计组拿到的是第一手资料,这个新闻,很快就会在全社会公开......杜衡闭上了眼。
这对所有AI的声誉会有什么影响,他不得而知。人类中也有恶性事件,可那对整个人类群体而言,是个例。非我族类的AI群体,并不能被同样的缘由包容。
拳头攥的太紧,指甲扣进了手心,周边一块儿皮肤泛白,却不会留下伤痕和血迹。
当年参与那个AI嫌疑人设计的人都被叫走了。剩下的当时还未入职,或是没有参与的人员则被召集起来。
“说说吧,都怎么想的。”说话的是组长,人类男性,一个月前是板寸,一个月后是自然卷,穿着打扮都是典型理工男的人,标准的糙老爷们。
这种紧要关头,糙老爷们语气沧桑地让他们说说怎么想的。
声音投进缄默的人群里,沉了底。
人类和机器人站在一起,用一样黑沉沉的眼往向看不清的答案。
组长叹息。
“人呐......造出了你们,又不给你们同等的身份。远古犯错诛九族,你们现在也还站在历史起点,认了吧。”组长从杜衡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沉甸甸的力度叠加着一小时前赵信言留下的浅淡香气,从那一刻起,停留在了杜衡肩上。
走出研究中心,杜衡抬头望向被过分灿烂的阳光照得饱和度过高的天空,眼睛像受了刺激一样眯了起来,却不会流泪。
死一样的氛围,背景是熟悉的工作台和上面随手扔着的各式材料,不同型号的数据线。处处是冰冷的科技,人类的痕迹呢?他们像人类一样的思维,感知的痕迹呢?
黑色的屏幕里,虚拟的空间里,他们没有真正踏入这个世界的同伴。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给你们一个容得下你们的世界?
赵信言之前所说的“在路上”就回响在耳畔,杜衡没醉在他人描绘的过分美好的前景里,唯独心心念念赵信言所说的,路的终点。他想回家,想见到赵信言,很想。
和他想的一样,赵信言坐在沙发上看书,这个年代少见的纸质的书页在少女细白的指间显得格外美好,即使距离尚远,也能感受到散逸的油墨清香。
沉静如水的姑娘从自己的世界里,从百年前的时光里抬起头来,合拢书本。
杜衡想看她笑,想听她用柔软的声音给他不算安慰的安慰,这个和社会格格不入,又和现实脱节的人,偏偏能给他最多的力量。
赵信言偏着头看他,问:“不进来吗?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那,现在我去做饭?”
言语间就走到了门口,动作生涩地圈住了他的腰,耳朵贴在心脏的位置,听到的是机械模拟出的心跳。
“不开心吗?要告诉我吗?”
愤怒和迷茫就在嘴边,杜衡生生把它们嚼碎了吞了下去。这一次,他不想告诉赵信言了。
赵信言低声的,仿佛很随意的两个问句把他的毛躁全数压了下去。杜衡搂住了女孩的腰,手渐渐圈紧,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顶。
赵信言看不见杜衡的脸,看不见他眼中泣血,看不见他心里的芽抽长。
“没事......没事......”鼻尖充斥着草药特有的微苦香气,他在一刻钟前切实感受到了人类所说的血液沸腾是什么滋味。现在,那些要奔涌出血管一样的情感,在一个有着让人镇静魔力的拥抱里平息了,重又平缓地流向心的海洋。
杜衡站在一望无际的海边,不见彼方。
chapter 18 偏向
AI中心暂时关闭,杜衡一连三天没再出过门。他和往常一样说笑,看书,给赵信言养在阳台的那一堆花花草草浇水,在她回来的时候做好一桌饭菜,对那天究竟发生什么缄口不言。
赵信言碰了两次钉子之后就摸清了他的态度,再不过问。
南方入梅了,潮乎乎湿漉漉,空气里一抓一把的水,阴沉沉的像再也亮不起来的的天,将心里那点儿情绪也滋养地长了毛。
屋外养了半夏,沾了水珠本来该是青翠可爱的,只是天色暗淡,一切都像调低了饱和度的画,赵信言看得烦躁,别开眼去。
这无名火来得突兀,不似以往感情积攒到一定程度最终爆发,也不像那些细腻的小女儿心思,从未有过的,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情感让赵信言更加苦恼。小小的烦恼伸出毛绒绒的脚,一下下抓挠着心脏,有点痒,有点疼。
是雨下太久了吧......好久没见太阳了,从理论上来说,确实这会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人的心情,等出太阳吧......等梅雨季过了,就会好起来的。
赵信言趴在床上,用枕头蒙上后脑勺,把整个阴雨世界关在了外面,在温暖干燥的地方给了自己一个虚妄的许诺。
她可以哭,可以发脾气,杜衡自然会哄她,宠爱孩子一样舍不得让她流露出一点委屈的神态,赵信言不想这样,眼泪对她而言也是很珍贵的东西,她不能让泪水变成武器。
于是她只能倚着门框,看杜衡忙忙碌碌,又好像无所事事;平淡的,愤怒的,茫然的,焦灼的,她竟统统看懂了。
杜衡在检查Eva的运行状况,得出结论一切正常,回头想喊赵信言一声,却发现她就一直在门口看自己,微皱着眉,无论是清秀的面容还是带着愁绪的神情都好似工笔画,看得他苦涩,又心头一动。
手指弯曲了几下,垂下了。杜衡大步走到门口,长臂一揽把赵信言抱进怀里。
“信言,开光脑看看新闻吧。”
AI研究中心出产人工智能为解绑谋杀主人,设计者林某涉嫌教唆,被逮捕......
赵信言飞快地浏览着她这几天没来得及关心,可外界已经传遍的新闻,当她看见涉嫌人员被打了马赛克的照片时,她瞳孔猛然一缩。
是林燿。
“不是她设计的,那时候她还没有能独当一面的资历,只是负责调试而已。”
“那这怎么......”
“到了这个位置,总会被人盯上。等澄清了这一点,过两天就能放出来了。”
赵信言沉默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怀疑。杜衡无奈,只能把所有事实原原本本一一道来。
“调试直接关系到安全度,出了这次事故,调试人员要承担相当一部分责任。”杜衡神色晦暗。“所以,即使能被释放,她的事业,大概也保不住了。”
赵信言无意识地抠弄着手指,杜衡看着她的小动作,心里不免烦躁,抓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是林燿的错,也没有想替自己的同类辩护的意思,他们该承担罪责因为他们自己犯了错。”他抬高了音调,语速较之平常也要快上许多,听上去不再是谦谦君子的感觉,反而有些阴沉。
赵信言还是一言不发,拿黑亮亮的一双眸子看他。那双眼太干净,这样直视着他,杜衡有一种被审判的感觉。他放开了赵信言的手,掩饰一样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
“早点睡吧。”杜衡再没有一刻更能体会到这样的赵信言有多无情了,她很好,好得有点高高在上了,这样一个在道德上无可指摘的人让杜衡觉得卑劣的自己无处藏身。身为渺渺众生的一员,他头一次真正觉得吃力。
“杜衡。”赵信言轻轻叫了一声,柔软的,小小的的声音。
“感情是有偏向性的,我知道。”仔细听,竟能发现尾音的颤抖。
杜衡没能听完就出了门,赵信言在他离开的同时关了房间里的灯,在无月的夜里,只能看到一双黑亮亮的眼睛里,透着一点水光。
我曾经那么反感那些双重标准的人......为什么人可以用不同的要求对待做出相同事件的不同个体?
因为林燿是杜衡的设计者,而我喜欢杜衡,因为这个在杜衡面前表现出她不应该受此待遇的态度,这是我想要的吗?我想要杜衡高兴,还是我真是这么想的......
我也会变成那样的人吗,因为喜欢,这就是可以被原谅的理由吗......
赵信言把脸埋在枕头里,在空气稀薄的环境里用缺氧的大脑考虑她并不希望得出结论的问题。
我就是那些人吧。
杜衡偶尔的偏激言语和阴鸷神情全在脑海中闪现,赵信言不敢再多想,平复了一下呼吸,催促自己快快入睡。
第二日,屋外还是阴沉沉的,空气潮湿且透着凉意,阴冷的气息好似侵入了屋内,桌上摆着的早餐有些凉了,准备好它的人不知何时出的门。
赵信言没动它,先开了光脑看了看新闻,发现AI中心仍旧在接受调查。
赵信言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心头有无数猜测,赵信言抓不住它们,只觉得头疼地要炸裂一样。
“Eva,我不舒服......”她抱怨,不自觉得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没有回应。
赵信言一愣,许久才反应过来,再一开口,又是久违的平直音调。
“Eva,身体检查。”
各项指标正常,求医未果的赵信言郁闷地顶着冰袋,回卧室睡回笼觉了,这一觉不知睡到了几时。额头上有温热的触感,冰袋呢......化了吗?
赵信言拧着眉头,闭着眼凭空摸索,想把冰袋扔一边去,不成想却摸到了一只手。
这一下直接把在梦中度过整整一天,已经昏了头的小睡神给吓醒了。赵信言猛地睁开眼,久不见光的双眼被床头灯并不扎眼的光刺得发疼,又紧紧闭上了。
“吓成这样了?”来人把亮度调暗了些,又动作温柔地擦掉她眼角沁出的泪水,这才调笑道。
“什么呀......”赵信言嘴上无力地辩解着,心里却暗自欣喜,觉得那点儿不愉快不知不觉间自己消失了。“这都几点了啊,才回来。”
正巧瞥到了时钟,见指针明晃晃地指向了十二,赵信言像抓到了把柄,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十二点,信言,我原来是觉得你在午睡,不过现在看来......你这是根本没起?”见赵信言适应了灯光,杜衡把窗帘拉开,天色大亮,竟不知何时出了太阳。
“中午十二点,鉴于今天的早餐大概不合你胃口,我做了午餐赔罪,起床享受你的brunch吧。”
赵信言懊丧地捂着脸,倒在床头。
要说这氛围,就好比外面那初晴的天,阳光灿烂,凉意不减。赵信言时不时抬头看看杜衡,在对方的目光扫过来时,又赶忙低头吃饭。
“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吧,我们家信言不是最坦诚的吗?”再一次被赵信言的视线“骚扰”了的杜衡,无奈地说。
“你不生我气了?”既然杜衡发了话让她直说,赵信言也就不再憋着了,放下饭碗,一脸真诚地问。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不过你要是再放凉了这一桌子菜,我就不那么高兴了。”
赵信言撇了撇嘴,安静吃饭。
这件事似乎就此揭过,直到对AI中心的调查结束,杜衡重新开始工作,都没有人再提起这个案子和林燿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