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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9~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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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时间
有些东西,生来就注定要与它的时代共存亡,它的盛世过去了,它就只剩一具光鲜的残骸。
昔日让它们兴盛的人湮没在时间里,它们早在那一天就死去。
人是历史的传承和记忆,是唯一不会轻易溺毙其中的方舟,承载着活着的、死去的文明,在宇宙洪荒中里飘荡。
林琼把这个年代不那么常见的纸质笔记本摊在桌上,食指点了点这段话,眼角含笑,注视着对面人的反应。
那人淡然,或者说得上冷漠地扫视这段文字,半响,嘲讽似的轻笑一声。
“残骸......至少现在,还是我的时代。”
“信言。”
“嗯?”
杜衡和往常一样侍弄她养在屋外的那些草药,她跟在他身后,俯身看那青翠叶片。
“不会觉得无趣吗?毕竟,这门学问最好的年代已经过去了,这几百年下来,进展也不如其他学科迅速。”
“话是这么说......不过既然有新的学问出现,那肯定也会有旧的东西发展慢下来。虽然慢下来了,但也要有人记住吧,毕竟,总有些地方代替不了啊。”
就像是仍然有人在这个眨眼间就能治好风寒的年代去研究麻黄桂枝汤。
所以,不管他、他们,是因为伦理还是科技的缘故,最终退出了历史舞台,也总有人能记得吧。
杜衡是个表面温和内心追逐自由的有志小青年。如果不小心呵护的话可能就会变成愤世嫉俗的小青年。再进一步......可能就会黑化变成反人类反社会的大杀器。
所幸赵信言是个温和,并且在某些地方足够敏感体贴的买主。
“哥......我,可以拜托你帮个忙吗?嫂子家不是和AI中心有联系吗,可以帮我打听一下一个叫林燿的人吗?嗯......是。是她。”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做,只是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哥,谢谢,谢谢你。”
上次赵谨言来过之后,热情的嫂子联系上了她,套出了她干巴巴的几句自我介绍,顺便把自己的身家到恋爱史全交代了。
赵信言这才发现嫂子和AI中心有点交情,仅仅为了这点微薄的交情,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向不常见面的大哥求助。
可真正到了开口的时候,她又开始犹豫了。原先笔直的脑回路在这些日子里勉强被拗出了弯弯绕绕的雏形,大有往愁肠百折发展的趋势。
涨了些情商的赵信言终于认识到一个问题的回答有千千万,远不像她曾想的那样,什么都有一套标准且唯一的答案。这么多选择突然摆在她眼前,究竟哪一个是对杜衡最好的,哪一个是适合他们的......
她还是更适合做个坦诚且脑回路笔直的人,岔路口上的选择权,早已交到了杜衡手上。
“信言,起这么早?”天还微微亮,地平线处几丝流云边缘散逸着金红光芒,赵信言蹲在阳台上,在晦明天色下拨弄着薄荷叶,柔和的面部线条也被这样的金红色勾勒,成了晨色里最温柔的景致。
“是啊,有心事睡不着。”她站直了,舒展开四肢,笑眯眯地向杜衡打了个招呼。
......还真是看不出是有心事睡不着的模样呢。
“我啊......偶尔也会不开心的啊。比如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会惹人讨厌,但别人不喜欢也没办法,因为没人告诉我招人喜欢的做法是什么,所以就只能这么错下去了。”
杜衡皱了皱眉,没有阻止她说下去。
“遇到你,我很开心,终于有人可以告诉我什么是最好的做法了。但是,涉及到你的问题我该去问谁呢?”
亮晶晶的一双眼,有往日不曾出现的活泼,隐隐有光华流转。
“我还是想问你。杜衡,你需要我帮忙吗?无论林燿姐的事,还是你的问题。你不用考虑其他的,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的,永远是我心里想的,我做得到的,我......”
余下的话无需说出口,都尽数写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里。
一场风波就此平定。当初的设计人员被带走调查,林燿身为过失方也以她的事业为代价,承担起她应负起的责任,好在她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
这是各方能得到的最好结局,一个所有人都不满意的,却也是最好的结局。
而另一个故事,将在这场已经平息的风波中孕育而生。
沉寂了许久的生活因杜衡的到来发生了改变。当岁月永不止歇地前进时,赵信言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杜衡打破了她凝滞在童年的时间。
她艰难地打破固有的思维,试图融入这个社会中,所幸这条路虽是荆棘遍布,她却非孤身一人。
“你当年也很可爱啊。”
“不会觉得我那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吗?”
“走心就好了。”
终于学会了一个正常人应有的表达方式的赵信言回顾一下自己当初的言行,忍不住问道,得到了一个很像不走心的甜言蜜语的回答。
不过这些年的生活教会了她一件事:相信杜衡。这就是她的生活哲学了,杜衡是她的方向,是唯一的目标,是信仰。
事实证明,绝大多数情况下,她的信任是正确的,因此赵信言极少反驳和质疑杜衡。
“是真的很可爱,坦诚、直白。现在的信言不会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呢。”
“哪儿有......这是,语言的艺术。”赵信言有些窘迫地别过脸去,不再看他。从社会学角度,情侣中的一方被异性示好,自己解决掉就可以了,说出来会导致信任度降低引发矛盾的。
杜衡轻笑一声,赵信言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不管怎么变,在我面前没办法说谎的信言,还是很可爱啊。”
赵信言从杜衡眼中读出了她认知里最美好的一切。
我能从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里读懂你。
你没办法在我面前说谎,但我只知道你希望我知道的。
彼此交换吧,爱与信任。
两年过去了,仍旧多少有些害羞的小姑娘抿了抿唇,悄悄把手放进了AI先生永远温暖的手中。
“我冷。”被杜衡带着调笑意味地看了一眼,赵信言辩解道,柔软细腻的手指在他收拢的掌间划过,指尖的温度很没有说服力。
杜衡失笑,揉了揉她的头顶。“这两年,你就学会跟我撒娇了。”
......什么叫就学会跟你撒娇啊,明明学到很多好吗。赵信言在心里嘟囔道。
但是,也确实只会跟你撒娇就是了。默认了这一点的赵信言觉得取暖力度不太够,索性往杜衡怀里蹭了蹭。
“你啊......”杜衡圈紧了怀里的“怕冷”的小姑娘,声音里掺杂着些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悲伤。
chapter 20 当世界只剩下你
杜衡久违地开始早出晚归。并不很早,只是常常在赵信言下楼时,发现楼下只剩一份被Eva又加热过的早餐。晚就不知有多晚,往往她入睡之前都听不见门被推开的声响。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她开始失眠。在寂静地可怕的夜里辗转反侧,期待着那声等不到的响动。
“最近出了点事,要加班。信言,不用等我了,早些睡好吗?”
那个近两年没有响过的通讯器收到了这么一条简讯,赵信言手指颤抖着点开它,提起的心放了下去,眼中的温度却逐渐下降。
“杜衡,我害怕。”怕什么,赵信言也不知道。在外人面前有了起色的语言技巧在杜衡面前总会退回当年的状态。但同时,现在的她开始明白这条简讯太过无理取闹,只能删掉它。
不是害怕你不在,而是有一种微妙的预感。
赵信言不知道如何表达这种感受,也说不出缘由,只能当作自己太过敏感,想方设法忘掉它。
几天没有休息好后,赵信言抵不住困意早早睡去。她被困在噩梦中。
梦里的杜衡要离开,她想挽留却发现自己口不能言。
“你太黏人了,我还是想要自由,信言。”
被惊出一身冷汗的赵信言抱着被子在床上坐了许久。说是噩梦,可它真实地有点可怕。
现实中的杜衡绝不会这么坚决地离开,但他的确也爱自由。尽管多年前就给出了承诺,赵信言这两年多依旧惶恐,生怕哪里让杜衡觉得自己受到了限制。
因此,有太多话她说不出口。
“Eva,身体检查。”赵信言怔愣着坐了许久,才有些迟缓地叫了一声。
“下次记得先叫我。”初听温和的语调下是有强压不住的怒气。“把药吃了。”
“杜衡?”赵信言惊异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好像很久没见到的身影。
“是我,没烧糊涂。”
“你不是......加班吗。”赵信言小脸皱了皱,把杜衡拿来药就着水吞了下去。
“看到你早上让Eva做身体检查的结果,我就回来了。”看到赵信言一脸迷茫的表情,杜衡很好心地补充了两句。
“为了避免两年前你一个人生病在家的可怜状况,我把身体检查的结果和我的通讯器绑定了。”
杜衡的指腹轻轻擦过赵信言的脸颊,有些发烫的温度让触感变得明显。赵信言捧着杯子,低垂着眼,指尖动了动,又平复。
“几天没有看到你了。”杜衡的声音很柔和,和他的动作一样。灵巧的食指滑过双颊,顺着发梢向上,滑过眉眼。
“是。”赵信言言语间透露着罕见的低迷,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耗费过多的力气。
“都有黑眼圈了。没有好好睡觉吗,信言。”
“......没有。”赵信言赌气一样地说,声音却很是委屈,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要怎么狠得下心来啊......杜衡一下一下梳理着她的长发,心绪却愈发不宁,越理越乱。
扶着赵信言的肩膀,让她慢慢靠在床头。从头至尾赵信言都沉默而温顺,只有眼神流露出了不安的神色。杜衡看得心疼,又不想错开眼神,只能无言相顾。
“困的话就睡一会儿吧,我在家陪你。”被沉寂的氛围压迫的喘不过气,杜衡先开了口。刚要起身,就被赵信言拽住了衣角,此时没什么力气的赵信言只能轻轻扯了扯,哑声问道:“可以告诉我在忙什么吗?”
杜衡没有回答,也不屑于用谎言遮掩,就赤裸裸的把无形的利剑放在赵信言眼前。
“很忙是吧,没事的我自己慢慢的也能......”得不到回应的赵信言勉强扯了扯嘴角,自顾自说了下去,直到杜衡转过身打断了她。
“信言,三年过去了。”一只手轻放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长大了呢。”总有一天,不会再这样依赖我了吧。而此刻赵信言低垂着头,在杜衡看不到的地方,眼中尽是惶恐。
冰凉的手指贴上了杜衡放在她头顶的手,赵信言颤抖着将那只手从她发丝间扯下,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颤栗着:
“不要走啊,杜衡。”
杜衡握紧了那只在温暖的室内显得过分冰冷的手,抬起它,亲吻着指节上细腻的皮肤,试图把自己的温度分给它一点。
“不会走的。”杜衡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低沉的音色敲击着赵信言的耳膜,一瞬间她像是突然失聪一般,世界安静了下来。
“我会永远陪着你。”只有杜衡的声音,如此清晰。
永远吗......赵信言的手攀上了杜衡的肩膀,紧紧抓住了那一块布料,好像这样就能抓住这个世界一样。真的会是永远吗?
赵信言能感觉搭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轻轻拍着,做着极富安抚意味的动作,但她却没有从中汲取哪怕一点慰藉,只能在下颌搭在杜衡肩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流露出悲伤,眼中一片空茫。
“不行。”撕掉了温和的伪装,杜衡面上是难得一见的冷酷神色,每一个字都透露出不可动摇的意味。
“我不可能用这种方式去伤害她,你要知道她这么依赖我我怎么能——”对面的人眼中的质疑彻底激怒了杜衡,他强忍着心底的怒火快速地说道。
“杜衡!”林琼拍了拍桌子,力道之大让餐具也随之晃动。“这是伤害,但难倒就不是解脱吗?扪心自问,这样对她好吗?如果你想,难道不能帮她摆脱这个全世界只剩下你的孤独局面?”
忽然安静下来的杜衡慢慢坐回了原位。“也许可以......哪怕只有我......我能给她最好的一切......”他喃喃着。
林琼看着他,神色悲哀。“你知道答案的,这是姐姐的心愿,我希望能帮她实现。给你自由,也给她自由,你会这样做的。”
说罢,这位淑女恢复往日的优雅,独自离去了。当杜衡消失在拐角处,当城市的光影也照耀不到这个僻静的角落时,她才放肆地笑出声来。
“姐姐。”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这是报复,还是救赎呢?”
其实已经加入到这个故事里的我,又何尝不是在期待你所期盼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