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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1~12 恶意的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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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恶意的礼物
赵信言这完全是幼儿园小班孩子的哭法,不讲究形象美感,但求宣泄情绪哭地痛快。
杜衡听着赵信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隐隐地疼,但他能做的,也就只是一下下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而已。
哭声渐弱,赵信言慢慢找回了一个成年人的尊严,从被杜衡单手抱着才免于直接跪坐在地上转为搂着他的腰借力自己站好。
“我小时候没和隔壁的男生打过架。”
“爸妈也没有一直逗我玩,他们总是出差。”
“我讨厌草莓。”
......
赵信言靠在杜衡胸口,带着鼻音的幼稚抱怨贴着他的胸腔直接穿到了心里。那个小小的,孤独的赵信言,被十多年后的她用沙哑的嗓音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还叫错了Eva的名字。”
“我哥他结婚了,没告诉我......”
眼里渗透了衬衫,润湿了皮肤,触觉系统把水迹的触感如实传递给了大脑。大脑的感知传达下去。杜衡发觉,自己那颗机器心脏,原来也能像人类一样疼地发紧。
杜衡的手掌抚摸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把它往胸口按了按。
他今晚所有的表现,都是为了告诉赵信言的哥哥,他值得托付,很遗憾的是,赵谨言可能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在意这件事。
赵信言哭得有些累了,甚至有点儿脱水的感觉,迷糊中任由杜衡把她抱到客厅沙发上,拿湿毛巾把她脸上擦干净,又给她倒了杯蜂蜜水,在对面坐下。
杜衡沉静的目光里有种让人安稳的力量,赵信言捧着手里带着温度的杯子,那些流失的力气仿佛突然之间都回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开始讲述过去的日子。
“我小时候就没人管,记事以后爸妈就开始忙工作了,我哥住校,一个月也才回来一次,所以最常见到最多的反而是Eva。”
杯子中水汽升腾,弥散开一片水雾,杜衡隔着袅袅白雾看赵信言的脸,模糊地有些不真实。
“我哥不是很喜欢我,跟我性格也有关系吧。他不常来看我,也很少打电话。我接到我哥的最长的一个电话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他给我打了一大笔钱,跟我说让我去买个家用型人工智能。”
赵信言皱了皱眉,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我嫂子......那时候还是我哥的女朋友,把通讯器抢过来了,她告诉我我哥喝多了,让我别理会他。我嫂子人很好,很温柔的,可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杜衡不忍地别开眼,不想继续看那张懵懂的面孔。
赵信言不会说谎,但这时候她的说法显然不可信。杜衡稍作推断便明白过来,赵谨言喝醉的那天,对赵信言说的话绝对谈不上客气,甚至过分到连自己女朋友都看不下去。
那时候赵信言是什么反应?被骂懵了吗?还是哭得像今天一样狼狈。
不通人事如她,大抵不知道夹杂在一串恶语中的生日礼物也不过是一个恶意讽刺罢了。而赵信言不知是不懂,还是出于别的原因,竟然真的依照哥哥的话买下了他。
杜衡替自己悲哀。他一度以为自己的出现能给习惯了囚禁自我的赵信言一条出路,却未曾想到自己的诞生源于这么一个荒诞的理由。
赵信言看着他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那个晚上。
赵信言没在意他的神色,接着讲了下去。
“我爸妈还没出事的时候我就不是什么讨喜的性格,只有在爸妈回家看我的时候,才会学着班上受欢迎的那些小女孩的样子哄他们高兴。我不敢和我哥说话,比和同学说话还害怕。”
赵信言迟疑了一下,抿了口蜂蜜水。
“我怕他,是因为他不喜欢我,他一直不喜欢我。我小时候很讨厌他,觉得都是他的错。长大了以后才知道,让我好好长到这么大是责任,其余的不是义务,不讨他喜欢,是因为我不正常。”
独生子被分走一半关爱时的失落,变成了发自内心对赵信言本人的厌恶。
“我是不正常的......”她又重复了一遍,不知是在对杜衡说,还是告诫自己。
“啪!”
玻璃杯落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杜衡冷着脸看向赵信言,方才拿着杯子的手紧握成拳。“谁告诉你你是不正常的,赵信言。”杜衡语气发寒,显然是气急了。
“你有什么不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你那个没责任心的哥哥!本着尊重逝者的原则,杜衡克制着想要抱怨赵信言那一双管生不管养的父母的心。
“你有什么不正常的!你说说看啊,你好好的上着学,过自己的日子,哪里和别人不一样了?”杜衡因为赵信言这样看轻自己而生气,言语张狂,心里却发虚。
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赵信言,确实和同龄的姑娘不一样。她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赵信言被杜衡吓了一跳。看惯了杜衡温柔浅笑或者调侃无赖的神情,这样愤怒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
但到底是赵信言,被吓得畏畏缩缩的那也不是她了。
“言语、行为、思维方式,我会看书会上网,不是与世隔绝,自己不正常不代表我不知道正常是怎么样。不用怕我伤心,我被人这么看了这么些年了,不在乎这一言半语。”鼻音褪去了,脆弱的样子像泡沫一样消散,赵信言找回了往日的冷静,用还有些沙哑的嗓音平直地叙述。
“我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确实有缺陷,也得坦白我需要你帮助我,杜衡。”还泛着红的眼眶不妨碍她眼神清亮。“需要你帮我,变得和那些正常的人一样。”
杜衡再一次败给了她的直白,无奈之下只得承认。
“你的情绪感知完全没有问题。”要不刚刚也不至于哭成那样。杜衡腹诽。
“至于其他的,既然你知道自己在哪些地方和其他人不一样,为什么还会......”剩下的话他狠不下心对赵信言说。
“我理解不了。”赵信言坦言。“好比今天我在课上看到我同学和她男朋友,她打了他男朋友一下,力气很大可以判断为不是撒娇,但他男朋友并没有生气,这是为什么。如果只是单纯的模仿,我不认为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又来了。杜衡头疼地看着眼前火速切换到Eva模式的赵信言。
“情侣间表达感情的方式比较特殊,偶尔用这种举动可以体现亲密......”
赵信言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
为了防止她说出类似于“恋爱关系是否可以等同于受虐倾向”这种惊世骇俗的话,也为了,用事实论证......
杜衡凑过去,飞快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赵信言:“......?”
摸了摸好像还残留着柔软触感的唇瓣,又抬头看了看,呆了大概有那么两三秒,恼羞成怒的赵信言冲着杜衡肩上就是一巴掌。
力道不小。杜衡苦笑,同时机智地撤到两三米外躲开接下来的抱枕攻击。
低沉的声音这时候拖着懒洋洋的长调,故意模仿着赵信言的语气地解释道。
“从理论上说,这种行为可以理解为,便宜已经占到了,挨两下算什么——哎信言别打头,打狠了要报修的!”
chapter 12 非正常情侣恋爱模式
昨天的闹剧,以赵信言的眼泪为始,在打打闹闹中闭幕。
大哭一场之后紧接着“追杀”杜衡,赵信言体力消耗不小,很快就撑不住睡了,好在隔天是周末,让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半睁着眼,顶着一头乱发爬起来洗漱,迷迷怔怔地回忆着昨天晚上,赵信言简直怀疑昨天的一切都是场梦,要不怎么能那么戏剧化呢?
唯一不敢回忆的就是那个蜻蜓点水一样的吻。
“啊啊啊啊啊!”赵信言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了。
捂着脸小声哀嚎几下,赵信言取了毛巾给自己发烫的脸冰敷。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才怪!什么都不想发生的话当初就别那么填订单啊!
躺在床上装死,脸上还搭着毛巾的赵信言蔫嗒嗒的,一条小腿搭在床沿晃啊晃,跟平时端庄的形象判若两人。
等冷静下来了,赵信言试图捋清她和杜衡的关系。
依杜衡的性格和他昨天的行为,赵信言现在可以确定了,接待员小姐绝对把她的要求如实转达了,而杜衡肯定也是知道这一点的,甚至很可能他从进家门的那天起就默认了她在订单上填写的他的身份就是男朋友!
天呐她在杜衡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啊!
线路过热,赵信言再次死机。
“可不可以不出去啊......”把毛巾往旁边一丢,赵信言在床上打了两个滚。
“信言,起了吗?出来吃早饭了。”杜衡出现的时机妙得简直像在门外掐好了表。赵信言慌慌张张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对着门外喊了一句:“还没呢你别进来!”
门外静默了那么几秒,杜衡无奈的声音又响起:“那好吧,收拾好了快点出来,饭要凉了。”
赵信言恨不得今生今世不用再出房门。
拖了半个小时才不情不愿地下了楼,在见到一桌写作早餐读作午餐的食物时,赵信言心中一动。
和昨晚截然不同的一顿饭,还是她喜欢的清淡口味,也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但就是觉得吃着舒心,味道好了很多。
期间两人不曾开口,也不显得尴尬,一个暗藏心事,一个心满意足,即便不开口,气氛倒也算是自然。
赵信言放下筷子的一瞬间,杜衡说:“下午有空吗?一起看电影吧?”
“有空是有空啊.......看什么?”赵信言现在只想避免和杜衡接触,哪料到杜衡一门心思想增进感情。
“《时差》,非全息电影,研究中心发的福利。怎么样,去不去?”
听名字应该是文艺片吧。多少文艺小清新偏向的赵信言想了想,答应了。
电影名字很文艺,但实际上还是部商业爱情片,唯一不商业的一点,就是编剧出于美学至上的考虑,毫不留情地写了个悲剧。
男女主角也是人工智能和人类的组合。男主角是富家大少,女主角则是他的AI助理,两个人工作期间日久生情,理所应当地在一起了。
男主角是个有些暴躁的总裁,女主角是智商超常的人工智能,性格却是因为订单上填写的年龄显得有些幼稚,人设看起来就很容易碰撞出火花。
两个人合作起来有默契,工作之余拌拌嘴,日常互动有笑点也温情暖心。
前半段的戏份是很合格的爱情片,细节上有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加上男女主角颜值不错,打动青春期的小姑娘完全不是问题。
当然,自家这个另当别论。余光一直注意着身边人,见她面无表情地抱着一桶爆米花啃,杜衡就知道,白搭了。
后半场,风格急转直下,时间线一下拉到了二十年后,年近五十的男主按现在人类平均年龄来说还正当壮年,但和容颜不变的助理相比,已经初现老态了。
更糟糕的是,没有父母,在社会中仍然被定义为年轻人的助理小姐和此时的总裁先生逐渐意识到时间在两人之间划下了鸿沟,不仅是生理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无法相处下去的两个人在几次争执后分手了,总裁解除了他们之间的绑定,助理小姐在AI诊所重新找了份工作。
片尾比较套路,带着一家子出门游玩,享受天伦之乐的老总裁遇到了还是一样年轻的助理小姐,助理小姐手上戴着的还是他当年送的戒指。
套路归套路,电影院里看哭的小女生还不少。耳边是嘈杂抽泣声,杜衡烦躁地恨不能穿越到昨天把票甩回给自己的上司。
人类小情侣看这个就罢了,他和赵信言一起来这是找刺激还是想分手?不是说是普通的爱情片吗?
瞥了一眼身边的赵信言,爆米花吃的差不多了,嘴终于停了下来,脸颊上没有泪痕,没哭,连个表情都没给。
杜衡叹了口气,牵着她的手走出了电影院。
“杜衡......”赵信言抱在手里的爆米花桶扔进垃圾箱,空出来一只手拉了拉杜衡的衣摆。叫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沙哑。
“你也会那样吗?”最后一句问句是压低了声音的,赵信言低着头,杜衡看不清她的表情。
杜衡回身,皱了皱眉,抬起她的下巴。
好嘛,哭是没哭,眼圈是红了的,合着只不过是小姑娘要面子,强忍住了而已。
杜衡有些好笑地看看身边的赵信言,心里某处瞬间柔软了,他半蹲下来,拇指动作轻柔地滑过她的脸颊,停留在了下眼睑处。
“怎么会呢?你现在就是个小朋友,再过二十年就是个大小孩,等我报废的那一天,估计咱们两心理年龄就同步了。”
机器人温暖干燥的手心,和刻意做出的掌纹的触感很明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掌的覆盖,脸上的温度逐渐攀升。
赵信言怔怔待在原地,看杜衡给他擦好眼泪以后又给她理了理衣领。
“外表就更好办了,你现在比我小五岁,十年以后看上去也差不了多少,到时候我再回炉一下把自己弄成三十几岁的样子?总之你永远比我年轻。”
杜衡收得恰到好处,赵信言思维古板,在某些方面却很容易害羞,说多了他怕人又跑了。
赵信言抱了抱他。很单纯的动作,片刻后就放开了。
眼周一圈红色已经褪去了,刚刚因为一场悲剧眼角含泪的姑娘如今已笑得眉眼弯弯。
“谢谢你,杜衡。”
一脸温和宠溺的人工智能先生,因为一个简单的拥抱,面上泛出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