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心脏》尺素欲姬

4、7~8

　　chapter 7 如何建设逻辑狂的反应机制

　　杜衡十指交叉，很是悠闲地微眯起眼，眼神自始至终都紧跟着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做菜的赵信言。
　　难怪，自己当初就发现挂在厨房围裙一看就没用过几次。说起来，在自动化厨房里都能弄成这样，也是一种天赋呢。
　　回想着赵信言红着脸把自己推出厨房拒绝帮忙的样子，杜衡很是满足。

　　“做、做好了，尝尝看？”厨艺勉勉强强能达到及格线的大小姐，端出来的成品看上去也和美味相去甚远。
　　“你可以的吃吧？我记得应该是可以的。”少女白嫩的脸上是一直没褪下去的红晕，眼里的期待和慌张再清楚不过。
　　“少量的话，没问题。”杜衡安慰地朝她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西芹。
　　说实话还可以，但机器人能享用人类食物的量实在有限，在有限的量中品尝尽量多的美味才是硬道理，偶尔让她尝试自己做饭是情趣，其余时间还是自己做的好。

　　“怎么想着今天做饭，不是说了不怪你了吗？”
　　“啊？那个，因为除了口头道歉还想在别的地方补偿一下......”赵信言有些失落。
　　不好吃吗？也是，就像Eva严格按照食谱定量做出来的东西，也不是很好吃。

　　杜衡看她眉目间满满都写着失落，平日惯于抿成一线的嘴角此时不自觉地撇了撇，沮丧的神情再明显不过。
　　表情都写在脸上，就是个小孩子啊。杜衡感慨。
　　“以前都是Eva做饭吧？不常下厨就做成这样已经很棒了。不过，信言，为什么偶尔还会自己做饭呢？”
　　“Eva做的饭菜吃得久了就觉得都是一个味道，所以偶尔会自己做。”

　　这段时间里，杜衡想方设法地引导赵信言和自己交流，目前已初见成效。习惯了用短句交流的冷场王如今逐步掌握了聊天这门技术，至于怎么把技术发展成艺术，那还有待研究。
　　赵信言还有很多发展的空间。旁人觉得她太平淡死板，客观点说，也可以理解为过于乖巧。
　　杜衡想一步步教她怎么打破一些无伤大雅的规矩，她可以学着撒娇，学会拒绝，做一个不那么无可挑剔的，但更轻松的赵信言。
　　赵信言给他的自由，他也想回报给她。

　　“不想吃Eva做的东西吗？”杜衡调笑道。“那就是想让我给你做饭喽？”
　　“诶？不是，我......”赵信言慌忙想解释清楚。
　　“可以啊。”当然，杜衡没给她这个机会，果断地截下了话头。“我很乐意的，为你下厨。”

　　死机。
　　赵信言的逻辑和理论在杜衡面前总会溃不成军。
　　道理也很简单，感情并不是用逻辑能解决的事。不过，杜衡从一开始就没想用什么感情是不受理性控制的理论教育她，他只想让赵信言一点点儿学会享受生活。

　　叫来了Eva收拾碗筷，赵信言双颊飞红，瞪了他一眼，噔噔蹬跑上了楼。
　　真可爱啊。杜衡支着下巴，看赵信言羞恼离去的样子。说起来好像这是她第三次在自己面前跑走了？他家小姑娘脸皮真是薄。
　　自己就无谓脸皮薄厚啦，皮下就是钢筋铁骨电流线路，要是动不动就害羞估计得三天两头短路。

　　一路晃悠上楼，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教授”给赵信言更多表达情感的方式的杜衡，完全没有想到，如果哪天赵信言学会了发小脾气，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虽然，真有那一天的话，他大概挺享受的也说不定呢。

　　卧室里，赵信言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电脑，转瞬又低头奋笔疾书。
　　她在写什么？我们来看看——
　　与人工智能的相处要领之一，建立反应机制，通过语言和动作培养其自主思考的能力。
　　等等这是什么古董资料啊，赵信言把笔扔到一边，手指在屏幕一划，拉到时间那栏。

　　“快一百年前的了，还真是古董......就没有新一点的可供参考吗？”赵信言小声嘟囔。
　　实际上没有，最先进的一批家用型人工智能投入市场不超过三年，很多问题还没暴露出来。
　　更何况，人工智能几乎就是人类一样的存在，一种米养百样人，要一个笼统的相处方法，那估计只有他们自带的使用说明书了。

　　“信言，不是要我帮忙补课吗，怎么一个人跑了？”杜衡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听到赵信言条件反射地喊了声请进，就不客气地推门进去了。
　　赵信言喊完才想起自己在做什么，慌忙收拾起笔记本来，却没来得及关掉网页。
　　杜衡单手撑着桌子，从她头顶看到了显示屏上的内容，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信言听见干脆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害羞什么？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啊，我又没说不告诉你。”杜衡用方才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柔顺的触感太好，他现在大有上瘾的趋势。
　　“我也不知道......”赵信言把脸埋在手臂里，闷声说。
　　杜衡听见散乱的头发里传来的小声呢喃，整个人都感觉柔软了下来。

　　“想知道什么。人工智能的生活习惯，还是，我的？”杜衡也俯下身来，贴近了赵信言，轻声道。
　　“都有......”许久，传来闷闷的两个字。

　　“好啊。人工智能的特点在说明书上都有了，不过我自己很注意，所以你也不用太操心。”
　　和赵信言说话时，他不会对自己是人工智能这件事过度敏感，不知道是不是和赵信言的态度有关，当别人不在意的时候，他也不会苛求。
　　“至于我的，你想了解什么呢？没有具体的问题的话，我是没法给你答案的。”
　　“我想知道......”赵信言把头从双臂间抬起，随着杜衡的引导迷迷糊糊地接了下去。

　　chapter 8 数据分析错误，请回档

　　“从你和我的相处方式来判断，可以得出结论你对我有一定初始好感。那么这些初始好感是来自哪里呢？是来自程序设定还是你的自身情感？如果是程序设定的话是所有人工智能都会有的吗？”
　　赵信言一转转椅，正对着杜衡，气都不喘地发出连珠炮一般的问句。
　　方才羞涩无措的少女瞬间就变了个人，一双剪水秋瞳刹那间变成了消毒水，还是医院里特有的那股味道。

　　杜衡捂住额头，分外懊恼。
　　“怎么了？你说可以问的。”赵信言不解地眨了眨眼，疑惑地问。
　　“没什么......”杜衡有些气虚，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没有初始好感这回事，我们所有的感情都源自自身，如果在和买主的接触中发现对方的性格自己接受不了，那通常情况下，有两种方案：忍受，或者协议解除绑定。”
　　快问我我对你感觉怎么样.杜衡在心里暗暗催促。

　　可惜赵信言听不到她的内心独白，自顾自地问了下去。
　　“是这样的话，那不是很不人道？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和古时候包办婚姻有什么区别？在没有真正接触过的情况下，什么都是不能保证的。”
　　赵信言紧蹙着眉，飞快地说道。“那我要向你道歉，擅自下了订单。”

　　杜衡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假如他是人类，现在大概要被赵信言笔直的脑回路气得吐血了。
　　这是什么比方？他又不是封建悲剧中被强行嫁到地主家的小媳妇儿，没见过这么把恶霸形象往自己头上扣的。道歉就更别提了，她不下订单，杜衡现在大概就还是个存储在光脑里的源程序。
　　有父母会因为没经过孩子同意就擅自决定把孩子生下来而道歉的吗？！
　　这是什么比喻不是父母这是他买主他喜欢的姑娘未来的女朋友以及之后的合法伴侣。跟赵信言相处久了，思考模式也变得奇怪起来的杜衡被自己的比喻震惊了。

　　“不用道歉。我喜欢你。”抢在赵信言说出更多让他觉得内伤的话之前，杜衡把主动权又抢了回来。
　　“不需要做什么假设，我现在很喜欢你。”为了防止赵信言没来得及从逻辑漩涡里爬出来从而错失表白，杜衡又说了一遍。

　　转椅又转了回去。杜衡有些紧张地等着回复。
　　大概过了那么半分钟，赵信言侧过身，趴在椅背上，直勾勾地望向他，却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杜衡的自信随着时间流逝打了折扣，赵信言温软可欺的外表和一贯的表现都没透露出半点会拒绝的样子，那现在这是......

　　“我该说什么？”赵信言一开口，是很久都没听过的语调，平直，冷清，说不上有什么感情在里面。有这样机械的口吻的人，用一张全然无害的天真面孔，给对面的人以重创。
　　“从书本和网络中的信息得知，我现在应该给你同样的回复。”
　　“但是基于个体的不同，我认为就我们目前的关系而言，我给出这样的反应是不适宜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很抱歉。”

　　杜衡走了。赵信言还趴在椅背上，小幅度地转来转去，眼睛却总盯着门的方向。
　　她完全可以答应。然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像在学校那样，模仿同龄女孩子的言行，这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这样一天，一周，一个月，一年，都可以。可她怕，怕哪一天一不小心又让那个被家人讨厌的样子暴露了，杜衡会讨厌她，无论是强自忍受，或者协议解除绑定，都是赵信言不能接受的结局。
　　这段日子他们相处的很好，她能体会到杜衡慢慢教会她的，普通人的感情体验。
　　但太快了，杜衡心里那个赵信言改变的进度，远远超过了实际中的她。最初为了不吓到杜衡而伪装出的表象，和真实的自己相差太多了。
　　让杜衡和自己冷却一下，对彼此都好。他们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来适应彼此......或者说，两人需要花更多的努力改变曾经的赵信言深入骨髓的想法。

　　赵信言突然觉得有点疲惫，椅子转到床边，顺势躺了下去，她抬起手，仰面看着自己手心的纹路。
　　会高兴，会害羞，会有感情波动，这些不是装出来的，就像自己皮下的血肉，是真是存在的。
　　同样的，理智的，刻板的，机械的赵信言也是真是存在的，它们不矛盾，自然而然地结合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慢慢垂了下去。

　　杜衡出了门就冷静了下来。他不是生气，或者说不是单纯因为赵信言的话而气恼。
　　他只是在反省自己。
　　他在了解到赵信言的那天起，对他应该承担的角色就很清楚了，正是因为太了然，他忘了赵信言也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才一周，太快了，以她的性格，接受不了很正常，慢一点也好。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的使命，和他自己的意愿，并不冲突，可也并不完全兼容。

　　窗帘没有拉上，流光星火透过玻璃洒了一地。一个被科技支配的城市，在深夜来临前永远不能在一片灯海里找出月色清辉。
　　杜衡支着一条腿半躺在飘窗上，侧脸看窗外，被不夜城的光辉映照的脸上是晦涩和黯然。
　　脑中忽然冒出了刚刚的影像，那一刻，赵信言脸上如冰面一样，反射着寒凉的光。

　　午夜。有人悄悄推开了门，声响几不可闻。Eva的指示灯亮起，红色的小点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我。”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指示灯又慢慢暗了下去。
　　黑影在床前站了片刻，端详着给沉睡中的女孩的面容，许久后才替她掖好被角，又悄无声息地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