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心脏》尺素欲姬

3、5~6

　　chapter 5 杜衡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杜衡这一晚上只睡了四个小时，以机器人的体能来说，这点时间完全够了，但人工智能很特殊，睡眠不仅是为了恢复体力放松身体，还是自我调节的一种方式。
　　能思考，有情感，使得他们也会有压力，就像人类一样，即便体力跟得上也不能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睡眠能给大脑一个调节的机会。
　　依旧和人类相同的是，情绪和压力偶尔也会反作用给他们，造成失眠的状况。杜衡就是这种情况。
　　被失眠折磨了半宿，杜衡索性坐了起来，静静体会着昨晚了解到的信息。

　　赵信言不是会说谎的人，但了解她也不算易事。和她聊天就像挤牙膏，别人不问她绝不多说，因此昨天那场谈话基本是一问一答的模式。
　　饶是如此，昨天他获得的那点儿讯息也够让他心惊了。
　　父母双亡，哥哥在外读书，六岁以后几乎算是一人长大。旁的她也不多说，就简简单单陈述着，但杜衡听着就是心疼。
　　赵信言的童年，她大学前的时光，他触碰不到日子里，她是怎样度过的？
　　她只字不提的学校生活怎样，被轻描淡写带过的兄长为何不曾出现过......

　　杜衡起身去洗了把脸，给过度运作的大脑降了降温。
　　赵信言的性格，她的言语，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了根源。
　　杜衡单手撑着镜子，手指划过镜中自己的脸，写满了沉痛和不甘的一张脸，但黑亮的眸子里有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单纯的、天真的、包容的赵信言，干净的像个孩子一样的赵信言，他喜欢上的，这么好的姑娘，也许其实还什么都不曾接触过。
　　他可以亲手为她规划出一条路径，一路上都会有他，那指向最好的未来。

　　一早起来，赵信言见到的又是那个幽默风趣且好脾气的邻家哥哥杜衡，昨晚的沉闷严肃仿佛都不曾发生过。
　　她也不知道怎么理解这种变化，只能安安静静地吃着新鲜出炉的早餐，杜衡就坐在对面设定Eva今天的打扫任务。
　　两个人这样不言不语，被清晨的阳光一映衬，倒也有几分岁月静好温馨光景。

　　照例是她比杜衡先出门，赵信言拿上书包，刚准备说句再见，就被杜衡叫住了。
　　“还有什么......”赵信言话说了一半又硬生生吞了回去，有些僵硬地转身抬头看着杜衡。
　　“嗯，我是想说，叫我有什么事情呀？”语气乖巧，声音甜美。
　　如果不是因为昨晚的话，杜衡能当场笑岔气。

　　他俯下身嘱咐道：“你晚上没课对吧，今天有艺术展，和我一起去看好吗？”
　　赵信言先下意识点了点头，等听完整句话又面露难色，甜甜的笑收了回去，唇线又抿成了紧绷的一道，眼神也游移着。
　　“不行呀......”她努力放软语气。“晚上要整理笔记，可不可以不去啊？”
　　其实是因为这几天上课没好好听，有些课自己又实在没天赋，再不努力一把就学霸之名不保了，但这并不是说谎，只是对事实的不完整表述。赵信言在内心补充。

　　杜衡挑眉看她那一脸心虚。
　　“笔记？中药还是中医？你还没开始上专业课吧，这些我都可以帮你。要么是基础课？高数？”杜衡在看见赵信言慌张神情的片刻就了然。
　　“信言啊，你应该不会数学学不好吧？”
　　“我数学学不好有什么问题吗？”话音刚落，赵信言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太蠢了......
　　杜衡笑得前仰后合。
　　“先上课去吧，七点十分了要迟到了。”说完不忘拍拍赵信言的头。
　　“拍一拍反而会聪明一点也说不定？”

　　简直想打他，要不是打完还得自己报修。
　　包里装着电子课本、文具、一堆笔记本以及写生本，重量撂翻一个成年男人完全不是问题，赵信言表示底气很足，只是不想和杜衡计较。
　　说好的温和好相处呢？
　　连再见都没说，头一次完全不计较礼仪问题，赵信言扭头就走。

　　生气的样子也挺可爱的。
　　杜衡直起身来，笑眯眯地看着赵信言气呼呼地走了。
　　在这几天的接触中，杜衡慢慢发现一味温和是没用的，太过平和的表达方式并不能改变赵信言，只会纵容她逃避他人。
　　偶尔逗逗她，教会她适度发点小脾气，应该也算是心理教育的一课？杜衡不确定地想着。手上的触觉系统还记忆着刚刚一头软毛留下的触感。
　　细软易搓揉，头发和人一个样。杜衡下了结论。
　　欺负完主人心情大好的人工智能先生，在送走主人之后也打算出门上班了。

　　作为AI，其实设定中的专业知识远不如自身身份来得重要。更多时候，他们需要投身于一个自己并不很了解的岗位。
　　有绑定的主人的，更多会从事AI研究或者服务行业，解绑的往往被认定为性格较为暴躁，比起参与技术研究，体能可能更重要。
　　最底层的是一些极端例子，强制与主人解绑的那些罪犯机器人......他们往往会被送进研究中心，成为实验品。

　　“编号JA0089221，初始设定：体力指数......”
　　杜衡有些不耐烦地听着一串电子音读出他的各项指数，但尽管面上还是一副温和的样子。
　　也许是赵信言给他的自由与权力太多，他已经不适应一个机器人应有的待遇了。
　　他不喜欢别人用编码代替名字，也不喜欢用所谓的数据来衡量自己。
　　但他掩饰的很好，除了交叉的十指关节微微泛白，没有其余痕迹能显露出他的不满。

　　“K3区，市家用型AI研究中心，先培训再上岗。”听完数据信息，再比对一下岗位空缺，人事处的工作人员飞速地输入了信息。
　　“编号已经录入了，下午去报道。”
　　杜衡在听见工作地点的一瞬间眯起了眼。AI研究中心......简要概括一下，可以理解为研究如何让人工智能在外表和内在上更接近人类的地方，但在产业不成熟的当今也就是家用人工智能的研发中心。

　　他不是很喜欢这个岗位，这会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还是有待改进的机器。
　　但是，这个地方，有他认识的人。

　　chapter 6 脑回路笔直的人如何谈恋爱

　　“你确定你需要一个人工智能陪伴你吗？”
　　“我确定。”
　　“请跟我复述一遍，我尊重他，给他应有的自由和权力。他不是人类，但他是我的家人，我会给他与他付出同等的爱。”
　　“我尊重他，给他应有的自由和权力。他不是人类，但他是我的家人，我会给他与他付出同等的爱。”

　　约莫过了一周，好不容易习惯了杜衡的存在，睡眠状态也渐渐恢复到正常，这次又不知怎的，夜半忽然梦到填写订单前宣誓的情景。
　　尊重他，给他应有的自由和权力，和与他付出同等的爱......
　　赵信言没有开灯，眼前只有家具的黑影，和透进来的些微月光，她就这么大睁着眼，躺在黑暗中，咀嚼着宣誓词。

　　半响，她开了床头灯，取了纸笔，坐在床头将她不知怎么说出的话交付于笔尖。

　　第二天她起的很早，甚至离杜衡起床都还有一段时间，她从出门起就一路都放轻了手脚，悄然无声地下楼解决了一顿牛奶面包构成的简易早餐。
　　昨晚写了很久的那封信一直被她紧紧捏在手里，说不清为什么，不敢当面交给杜衡。
　　君子坦荡荡啊赵信言。
　　这是以文会友，是雅趣，不是因为见不得人。
　　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儿为什么不当面给他？

　　死机。
　　最终无法理清逻辑的赵信言选择性忽略了这件事，把信放在餐桌上，小心地用水杯压好一角。
　　仿佛解决了一个世纪难题的赵同学蹑手蹑脚地拿起书包，准备趁着杜衡还没起赶紧出门。

　　“信言，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不巧的是杜衡似乎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还穿着睡衣的杜衡像是刚刚听见动静醒来，但干净清爽的样子换身衣服就可以出门，完全没有人类刚起时睁不开眼头发蓬乱的邋遢样。
　　机器人有机器人的好啊......赵信言一个晃神，又没及时应答。
　　她甩了甩头，抬眼看着楼上的杜衡。
　　“啊，那个，就是，我今天醒得早，我先去上学了，再见！”
　　说罢就小跑出门，临了还险些平地一摔，及时打住以后嫌丢人似的，头也不回，飞也一般地跑了。

　　这丫头......杜衡笑着摇摇头，下楼看看她这是在玩哪一出。
　　餐桌上放着一张田园风的小信封，杜衡在心里“哦？”了一声，有些期待地抽出打开。
　　兴许除了期待还有几分紧张。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对赵信言的情商有太高期望，指望她一夜开窍大抵是不可能。
　　杜衡给自己做好心里工作，避免看到一纸友好交流计划时太过失望。
　　但万一呢......杜衡打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

　　看罢，他小心地把信折好，装回信封里，想着收藏起来留作纪念。
　　意料之外，意料之中。
　　果然没有什么少女心思，信里是赵信言式的语言风格，措辞严谨，言语委婉，删减一下不必要的内容，再提炼一下中心思想，大概全文只剩三分之一。
　　官方地不像是出自一个小女生的手，情书是铁定算不上了，说是外交文书说不定会有更多人相信。

　　文字有时候反而更能表现出一个人的本质。
　　杜衡修长的指节轻轻拂过信封上的字，端正的楷书，横平竖直，说不上好看与否，也很有赵信言的风格。

　　如果说那三分之二算是意料之中，那么剩下的三分之一隐藏在过于官方的语言下的内容，却很有趣。
　　拜托他帮忙补课，周末一起去看上次没去成的艺术展，晚上等她回来做饭当做给上次的事赔礼道歉。
　　很直接主动，也很贴心，称得上是惊喜。
　　并且惊喜之感远大于惊讶。

　　杜衡被这一记毫无防备的惊喜击中，有种幸福从天而降的感觉。
　　即便赵信言的要求简洁的过分，但天价的费用也让生产公司不可能随便给她一个不适合的机器人糊弄过去。
　　接待员小姐很好地通过几分钟的交流抓住了那个腼腆的姑娘的性格要点，并将要求具体化成了：邻家型，温和风趣，重点得主动会撩。否则那个能发展成男朋友的要求就是摆设。
　　但她判断错误的是，喜欢打直球的人，撩起人来那就是主动地可怕。

　　嘴角的微笑一点点扩大，泄露了当事人的心情。
　　由于技术限制，机器人的表情并不能完全模拟人类，很多微表情暂且还不能完成，因此大多情况下，他们会有意识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太过夸张，以免显得表情僵硬。
　　这次并不用。杜衡拿着信封悠哉悠哉地上了楼，脸上的喜色任谁都能一眼看出。

　　赵信言一出门就放慢了步子，磨蹭着向站点走去，控制不住自己去想杜衡看到信的反应。
　　会高兴吧？应该是的。拒绝的话杜衡这么好的人肯定不会......自己在想什么啊，不是说好要尊重他给他选择的自由吗，不能仗着人家脾气好就道德绑架。
　　赵信言忍不住捂住开始发烫的脸，虽然她觉得这股热度来得莫名。
　　按照Eva给书籍的分类，她现在的行为应该很符合少女漫画，当然从逻辑上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对，尽管她过去十九年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受。
　　懵懂间，她有一种神奇的预感：接下来，在书上、网络中见到的那些她理解不了的事儿，马上就要在她身上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