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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叁拾 “佐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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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助回到宅院时并没有先去换洗,而是穿着那身染满血色的衣服径直去找院落阿挽,果不其然在檐角的那篇绿藤下看见了她。
她抬头望着檐头的藤蔓,不知是看着这片翠绿失了神,还是越过这片绿藤在看檐外晴空万里的天。
回来之前鼬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对他说,你别怪阿挽。
佐助抿着唇不发一言,半晌才低垂着眼眸,声音闷闷地开口道,我没有怪她。
鼬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家心口不一的弟弟,低低叹了一声,只是神色复杂地说道,阿挽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没有再多说下去,只是又重复了一次之前的话,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他说,你别怪她。
其实仔细想想他又有什么立场来怪阿挽呢?人又不是她杀的,悲剧也不是她酿成的,她最多不过是推波助澜了一把罢了。
最后,佐助依然是说,我没有怪她。
话音顿了顿,他低声又补了一句,额前的碎发在他的面容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令人看不清他的脸上的神色。
他说,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悲罢了。
似乎察觉到有人到来,阿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啊。”似乎她清楚此时回来的人是佐助。
佐助并没有直接出声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片晌,才问道:“你在看什么?”
“就是檐上的那片绿藤。”阿挽朝着檐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随即血色浅淡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说道,“我在想,大概以后是不会再有人帮我修剪上面的藤蔓了。”
“你果然是知道的。”佐助微微眯起双眼看着她,问道,“你不恨我吗?”
阿挽看上去像是有些疑惑的模样:“为什么要恨你?”她的面容上是毫不在意的浅笑,淡淡然说道,“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无论是谁都是一样的。”
“非要说恨的话,大概也只是会恨自己吧。”她有些出神地看着檐头抽出嫩绿新芽的枝蔓,漫不经心地笑着说道,“恨自己只是一个将死的废人,连一个孩子也护不住。”
佐助静默了片晌,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只能又接着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之前。”阿挽微微歪着头想了想,“具体哪一天记不清了,不过早在我让你帮我转交宁神香给阿阮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佐助蓦然间死死地看着她,语声平静淡漠,而漆黑如墨的一双眸子里却幽深得如同能将人吞噬的漩涡:“所以,你陪宁神香给他,只是为了让我和他接触?”就连给予的关心都是虚假的。
阿挽轻笑一声,弯起的眉眼里笑意温婉,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温度:“怎么可能,他毕竟是我收留的孩子,和我已经相处有好几年了。”说着,她伸手将耳际被风拂乱的长发别至耳后,微垂着眉眼令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让你帮忙转交,不过是为了给你个接触他的机会罢了。当然,更多的……还是希望能找到一个人陪陪他,别让他连走之前最后一段生命都是孤单的。”
“不后悔这样的选择吗?不让他离开反而还将他推向死亡的边缘。”佐助心里的情绪复杂得像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你明明可以选择让他逃走的。”
“逃走?”仿佛是听到了可笑的问题,阿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反问道,“他逃得走吗?”
佐助也察觉到自己问的问题有些多余,只是抿了抿唇又换了一个问法问道:“你难道就没想过要救他吗?”
阿挽忽然笑了起来,温婉的眉目间满是苍凉如水的笑意,乍起的寒风拂起她如若霜雪的白发,耳际随风飘起的发丝越发衬得她面容苍白如纸。
“佐助,”她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轻声说了一句,“我是一个连自己也救不了的人。”
她脸上的笑意淡得让人难以察觉,唇边明明是弯起的微笑的弧度,却令人觉得她此时哀恸得像哭。
“又何谈去拯救别人呢?”
阿挽说着,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的神色,嘴角攒起的笑意却是寂寥得如同晚春里干枯得快要凋谢的花。
不待佐助有所反应,她收回视线看向院外葱茏繁盛的丛林古木,斑驳光影从林叶枝桠间落下,道道光线穿梭在林木间,美好温暖得近乎虚幻。
过了半晌,她才又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轻柔温静:“阿阮他最喜欢山茶花,如果可以的话,能麻烦你把他葬在西面那座矮山的山头上吗?他平日了除了来我这,最喜欢的就是去那座山上看花了。”
话音顿了顿,她又轻轻笑着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自去为他立一座墓。他怕冷,还怕孤单,如果可以我甚至还想时常去他的墓前看看他,陪陪他说话……”那个孩子是她一直看着的,他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即使他从来不曾说过,她也都是清楚的。
她的笑容安宁间缓缓晕开了恍若深秋寒雨般的寂冷荒凉,声音轻得像是空中飘荡无定的尘埃。
她说,可是如今我只是一个废人了,走不远,坐不久,甚至连帮他立起一座墓的力气也没有。
她说,只能麻烦你了……
她这么说着,尾音顿了顿,又改口道,只能求你了。
她说,求你了。
悲伤如同打翻入水中的松烟墨般缓缓蔓延开来,佐助不由得想起他和孩子曾经许下的约定,眼前仿佛还浮现了孩子明丽如盛夏暖光的笑容。
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开,压抑得几欲令人喘不过气来,静谧空荡的院子寂静如死,只有微弱的风声偶尔响起,伴随而来的是冬末寒意尚在时浸人心脾的冷,仿佛能透过皮肤直直冷到骨子里。
过了许久,佐助才毫无预兆地突然出声,打破这一院寂静。
他说,好。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看向阿挽,女子苍白如雪的发丝仿佛是在预兆着她所剩无几的生命。
他说,阿阮其实有一个秘密想要告诉你。
阿挽淡如远山含黛的眉眼间攒着微不可查的笑意,安静默然地看着他,像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浅色的眸子里仿佛笼上了一层迷蒙雾气,令人看不清她眼底真实的情绪。
但是佐助并没有将那个秘密告诉她,只是缓缓说道:“但是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声音冷得像是早春里尚未消融的雪。
——到了开春的时候,风信子就都开花了,我要给阿挽姐姐一个惊喜。
——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不可以让她知道。
不可以让她知道。
……
可是这个秘密,她再也不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