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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贰拾玖 他还不能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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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佐助双手染满那个孩子身上的鲜血时,他都还是有些茫然地在想,事情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的。
怀里的孩子是一如往常安静温顺的模样,轻轻闭着双眼,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佐助用自己衣袖没有被鲜血染脏的地方帮他把脸上的血渍擦拭干净,然后静静地坐在地上抱着躺在血泊里的孩子,神色空茫寂然,仿佛失了神。
他依稀记得自己刚来到这里,孩子看见他时脸上干净无暇的笑容,温暖得像是三月初春里和煦的风。
那个孩子站在已经有零星花苞结出的花田里笑逐颜开地着看向他,说道:“佐助哥哥你看,风信子就快要开花啦!”
佐助远远地站在花田外望着他,脸上的神色仿佛深秋寒雨一样的冷,黑如古潭的一双眸子深沉如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他并没有如往常一样神色温和地回应阿阮,而是语气冰冷地唤出了一个名字:“浅见梧。”
孩子明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血色如同潮水般从他的面容上褪去。
佐助恍若并没有看见孩子骤变的脸色,继续说道:“这是你的名字,是吧。”话音出口,是陈诉的语气,显然已经确定了这个事实。
他紧紧抿着双唇,垂着眸子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低低说道:“那已经不是我的名字了,我现在叫阿阮。”
佐助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他,深黑的眸子里不知是何情绪。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缓缓踏入花田里,一步一步朝着阿阮走去。
阿阮知道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什么,然而脸上的神色却是平静的。他轻轻笑着对佐助说道:“你知道浅见一族的血继界限是什么吗?”
佐助不知他为什么会问起自己,但还是回答了他:“不知道。”
他也料想到佐助不会知道,于是笑了笑说道:“是预言。”还不等让佐助感到惊异,他又补充道,“不过只能预知自己的未来,并且大多时候都是预测不准的。”
佐助回想起他前几日见到自己时的异样,抿了抿唇,半晌,才垂眸问道:“所以你是预测到了自己今天的事情,对吗?”
“嗯。”阿阮点点头说道,“即使只能预见到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也是十分令人忌惮的能力。拥有带来灾祸的能力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保护,所以如今这个家族只剩下我一个人。”
佐助看着阿阮容色淡然的面容,问道:“那你呢?”
“我啊……因为是个没用的废物,资质低下不被家族重视,就算忽然消失也没有人会在意。就像是蝼蚁,没有人会去管它的死活。”阿阮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仿佛口中讲述的只是一个与他无关之人的故事,“所以那天我逃了出来,也只有我逃了出来,因为族里的孩子都被安排进密道,只有我被遗弃。”
他说着,忽然笑了起来:“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族人活着,但是我很庆幸我逃了出来,因为我认识了阿挽姐姐。”话音顿了顿,他眼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嗯……还有你和鼬哥哥。”
佐助闻言沉寂了片刻,忽然说道:“你不该认识我的。”
他不想让这个孩子变成一具不会呼吸不能言语的冰冷的尸体,不想自己的双手染上他身上温热的鲜血……
可是,他只能这么做。
他还不能反抗斑……
至少现在,还不能。
“不,我很高兴能认识你。”孩子否定了佐助的话,说道,“阿挽姐姐虽然对我好,但是她从来不会陪我,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很孤单。”
“但是现在终于有人陪我啦。”他说着,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眼角弯出的笑意明媚如春日里盛开的繁花,“我觉得我这一生已经很圆满了,有人关心过我,也有人陪伴过我。”
“已经没有遗憾了。”
他容易满足到令佐助心里有些堵,说不出是感到心疼还是难过。
佐助缓慢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林间拂过的晨风:“可是你才只有九岁,一个人的一生里会有很多很多个九岁。”
“可是我已经很满足了啊。”孩子微微睁大双眼,黑曜石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轻轻地笑着说道。
“只是我很怕疼。”孩子指了指佐助腰间的草雉剑,请求道,“能一刀致命吗?可不可以不要让我疼很久?”
那把草雉剑同样是和大蛇丸的交易之一,毕竟是他用了很多年最顺手的武器,能拿到手自然是最好的。
佐助默然了一会儿,才说道:“阿挽说你很喜欢山茶花,我可以让你梦见漫山遍野的山茶,不会有任何痛苦。”
“是幻术吧?我有听说过。”孩子回绝了,他云淡风轻地笑着,令人看不出半点悲伤,“不用了,不要用幻术,让我在最真实的现实里死去吧。”
“为什么?”佐助不明白,明明不论怎么想幻境都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还会不愿。
孩子的那句回答他一直都记得。
他说,因为我不想你忘记我。
他说,如果连愧疚都不复存在的话,很容易就会被人遗忘吧?要是一个人都不记得我曾经活在这个世上的话,也就太可悲了吧?
最后,他黑如点漆的眸子里有微弱水光流转着,眉宇间缓缓攒起一抹极淡的笑,嘴角明明是微笑的弧度,却让人觉得像是在哭。
他说,对不起,利用了你的愧疚。
——但是,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倒在地上时他脸上还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意极淡,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果然当初就应该听你的,直接把木雕送给阿挽姐姐就好了。
他说着,眼睛像是支撑不住一般渐渐阖上,脸上的笑意淡得快要消失尽了。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机会再送给她了……你帮我转交给她好不好?
佐助低垂着头,纤长的睫羽在遮住他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听到佐助的回应,他微微弯了眉眼,轻轻叹了一声道。
真是遗憾啊……
他半睁半阖的双眼望着辽阔而暗沉的天,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佐助的衣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嘴角缓缓弯出一抹极浅的笑。
他说,忘了和你说,那个见面礼,我真的,很喜欢。
顿了顿,他又道,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佐助愣了愣,半晌才回想起他说的见面礼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送的那朵山茶花。然后他又想起这个孩子其实也曾回赠给他们过同样的礼物,只是那朵山茶如今在他的记忆里只剩下最后破碎支离枯萎得不成样子的模样了。
阖上双眼前的恍惚间嗅到了风铃子的花香,他一时间有些神志模糊,竟以为这片风铃花已经开花了。
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语声断断续续,但他仍是极力维持平静尽量将话说得流畅一些,无力地手轻轻捏着佐助的衣袖,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风铃子……开花了吗?
佐助半阖着眸子,神色淡漠清冷如暮春寒雨,喜悲难辨。
——开花了。
佐助轻声说道。
——那……阿挽姐姐呢?她……她看到了吗?
佐助头又垂得深了些,双眼紧紧阖起,想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将要失控的情绪,声音轻柔得如同散在空中的薄烟。
他说,她看到了。
竭力维持的清醒在这一刻如同被扎破的气球,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孩子缓缓阖上双眼,声音轻得像是空中漂浮的尘埃。
他说,真好啊……
他合上双眼时捏着他衣袖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神色安宁恬静,仿佛遇见了一场柔软美好的梦。
佐助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干涸得像是荒野里枯竭得开裂的土地,心里空洞茫然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原来很多时候,说谎的人,会比被谎言欺骗的人更难受。
知道真相的人往往比被蒙蔽的人更痛苦。
他忽然想起那个自己并未送出去的木雕,木雕刻成的是孩子笑得干净无暇的模样,当时想的是离开之前给他一个惊喜的,可是现在他已经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句话一样,若是没有不要让自己有留下遗憾的机会。明明是为了提醒对方的,却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最终还是成为遗憾了。
鼬不知何时出现在佐助身后,他看着自家情绪不太稳定的弟弟,有些担忧地开口道:“佐助……”
佐助并没有回头,只是依然维持着低头抱着怀中孩子的姿势,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你早就已经知道阿阮就是这次的目标了,是吗?”
鼬静默着并没有回答。
佐助也并不需要他回答,因为他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所以你后来没有再出门也没有再叫上我一起,因为要给我个契机让我自己去发现。”
佐助睁着黑如浓墨的双眼,一样一样盘点着,暗如深夜的眸子空洞得令人找不到焦距。
“所以我说这次要由我来解决目标的时候你也没有拒绝,因为你知道这次任务不会有任何危险。”
佐助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带着几分沙哑。
“是啊,一个不会任何忍术的孩子,能有什么危险呢?”
“佐助……”鼬不禁开口低唤了一声佐助的名字,眼里的担忧越发浓郁起来。
然而佐助只是轻轻笑着,说道:“别担心,哥哥。”声音渐渐平和下来,过了片晌,他才轻声开口又道,“我说过的,我不会成为你的负累的。”
终于,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鼬,溅上几滴鲜血的面容上容色温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纯净柔和的笑,笑意一点一点从嘴角蔓至眼角眉梢,最后沉入深沉似海的一双眸子里,眼中仿佛有微弱水光轻轻漾开。
他对鼬说。
——我已经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