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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世长安 倾城,待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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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后,西泠镇宽阔的流觞河堤岸上,一对年轻男女正在垂柳的余荫下摆摊卖画。
那男子一身青衫磊落,清俊儒雅,立于案前,执笔弄墨,时不时看一眼对面盈盈而立的女子,眼眸中温情脉脉,只见他挥毫而下,墨染白绢,没过多久,便勾勒出一副惟妙惟肖的丹青彩绘。
“临,可是画好了?给我瞧瞧。”对面女子巧笑倩兮,轻声问道。
江临轻轻捧起那副刚绘好的画作,目光在丹青与那女子之间徘徊。
一年前某个鸟声如洗的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钻入他眼中,他从可怕的梦魇中彻底解脱出来,见她身穿鲜红嫁衣,立在床前,其笑淡淡。
她说:“临,从此以后,我会陪在你身边。”
她叫雪倾城,果真人如其名。澄澈若雪,容颜倾城,仿佛从泼墨画中走出的仙子。
一年之间多少物是人非,譬如当年富甲一方的江府在这座镇上落寞消沉,譬如他的父母在他病愈的这一年里相继因病离世,譬如他自己从一个衣来伸手的富家少爷沦落成家徒四壁只能靠卖画为生的穷书生。而她果然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不离不弃的陪在身边。她总有办法,一颦一笑间将他万千愁绪尽数化解,助他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岁月。
他总觉得这女子是一轮水中明月,仙姿玉质,不染纤尘,亦真亦幻,叫人望尘莫及,纵使他的画技再娴熟也描摹不出她的千万之一。
江临终是蹙起眉心,轻轻摇头。却见雪倾城已走到他身边,拿过他手中丹青,细细端详。
她看得极认真,眸中不时浮现几许欣喜之色。
“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丹青,”雪倾城含笑注视着江临:“临,谢谢你。”她一字一字真诚说道。
流觞河潋滟的水波中,江临见她眉眼清澈,眉目如画,心中一动,不禁抬手,最终却只是将她额前一缕在风中浮动的碎发拂至耳后,自己却绯红了双颊,飞快低下头去假意看那副墨迹未干的画作。
他听见她那如银铃般清爽的笑声,与江南春日里从乱花浅草中拂过的缕缕微风一道,直入他心扉,将他的心弦轻而易举的拨乱。
“真是对郎才女貌的璧人呢!”有过路的行人这样称赞道。
梅雨时节,天空中忽然毫无征兆的下起倾盆大雨。只听见不远处有人大喊一声下雨,河堤上买卖游玩的行人便一哄而散。慌忙中,江临一手抓起那副丹青,一手拉住雪倾城的衣袖,两人便跑入河岸上一座古雅的水槛亭台。
才入亭中,他又想起那一摊子画作,那是他呕心沥血所作,如今恐怕早已被雨水淋透,心中顿时懊悔不已,却见雪倾城立在淅淅沥沥的雨幕前方,素白衣衫干净得无半分水渍,她将视线从水光粼粼的青砖黛瓦间缓缓收回,似是看透了他的心事,对他展颜笑道:“莫怕,花瓶会保护好那些画。”
话音刚落,一只大花狗飞快跑进亭中,冲雪倾城得意吠了两声,仿佛邀功请赏,而那花狗瞧着他的眼神中却仿佛存了两分若隐若现的不屑。江临心中只觉得这狗甚是通灵,撇开这畜生性情高傲不说,这一年里它倒是帮了自己不少的忙。
那是倾城的爱犬,自然与众不同。江临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已走到雪倾城面前,心中悸动,对上那一双明亮而清澈的瞳孔,定定说道:“倾城,待我金榜题名,必许你十里红妆。”
十里红妆吗?雪倾城心中莫名惆怅。
如此甚好。
待到大雨将歇,已是晚霞万顷,月上柳梢,宽阔的流觞河面上水波不兴。如镜的河水中灯火星星点点,五光十色。隔岸灯火阑珊,早春时节吐芽的嫩柳,含羞的花苞在清凉的晚风里徐徐摇曳着。
“倾城,在这等我。”江临笑着走开了,不一会便提了两盏淡粉色的河灯回来。
“这个送给你。”他把其中一只河灯递给她。那是一朵盛开的荷花形纱灯,仿佛是从生机盎然的一池碧水中招摇而来,碧色的荷叶点缀着层层叠叠的花瓣,从花心里开出一点灿烂的明黄色火光。
“好漂亮的河灯。”雪倾城笑道,将灯捧在手中赏玩。
西泠镇中有一风俗,天气渐暖之时,百姓们便来到河边夜游,把斟满了美酒的杯子放入河中,让杯子顺水向下游飘走,大家就顺着水到下游的河滩去争夺最好的美酒,到那时河面上酒香四溢,在十里外都能闻到,故此这条河便被命名作流觞河,而善男信女们又争先恐后的把载满了愿望的美丽河灯也一并放入水中,希望以此讨得河神欢欣,助人们实现自己的愿望。
江临和雪倾城将两盏河灯缓缓推入水中,它们便像两只小船似的在清波荡漾的水面上一同前行,追随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影而去。
“倾城,你可曾许愿?”江临问她。
她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她愿与相惜之人如今日这般,岁岁年年,一世长安,这样便好。
流光溢彩的烟花在他们头顶上空竞相绽放,数不尽的花火簌簌飘落下来,竟似下了一场漫天巻地的金色大雪。
如钩的弦月下,不知谁家楼台飘下琴瑟之音,其声呦呦,悠扬婉转,雪倾城索性踏乐起舞。她素袖轻挥,竟如一只雪白的蝴蝶,在这金色雪中迂回蹁跹,舞姿曼妙,莲步轻移,姿容倾世,乌黑长发在金色余辉中翻滚起伏,发间玉簪白如羊脂,其上竟有桃花灼灼开放。
江临从未见过这样的雪倾城,如此恣意洒脱,如人间四月枝头上的烂漫桃花,在烟火中招摇无畏的绽放。
他记得她曾说最喜欢这五彩缤纷的烟花,每当看到它们,她就会想起一个人对她的许诺,一个她纵然失去所有记忆也难以忘记的承诺。
江临心中酸涩。
他怨自己,没能早点与她相识,成为她生命中刻骨铭心的那个人,不必见她对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念念不忘。
他却不知,存在于雪倾城记忆深处的,也就只有他江临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