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错》樱落月

5、西泠遇害 顺着他惊惧

　　夜半时分，月色清寒，流觞河面上漂浮的轻薄雾气后面，隐隐可望见隔岸千家百户灯火寥落，寂寂无声。
　　忽然，河中水花四溅，几个黑影“蹭”一声从水中冒出来，将雪倾城与江临团团围住。雪倾城见这几人浑身水汽缭绕不散，鬼气森森，料想是这河水中的鬼怪所化。
　　“果真是上乘的妖物，那狐狸果然没有骗我。”其中一人阴森森盯着雪倾城，对其他几人森然笑道：“弟兄们，抓住这只狐狸，吸干她的百年道行，咱们就不用再做水鬼了”
　　那几人听罢，立即露出贪婪之色，索命恶鬼般向雪倾城齐齐扑过去。
　　江临哪里见过这场面，心中大骇不已，却见雪倾城如一尊冰雕般冷冷立在原地，她眸中寒光诈现，竟泛起无限嘲讽之意。
　　她当日在千年鬼煞的幻境中也曾打杀无数凶悍恶鬼，眼下对付这几只歪瓜裂枣，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雪倾城跃至半空，双手似鹰爪，如探囊取物般敏锐的揪起一只又一只水鬼，向河边的白石栏杆狠狠砸去，只见那一众鬼怪哀嚎着，从冰冷的石栏上滑落下来，变成一具具血肉模糊的死尸。
　　按说水鬼无肉身，魂体死后必定立即烟消云散，怎么还能够变成死尸模样？雪倾城心中怪异，待要上前查探，却听耳畔一声惊呼响起。
　　她慌忙转身，见江临大惊失色的往后退，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只水鬼，正向他步步逼近，那鬼嘤嘤干笑了两声，掌中黑气腾起，飞快劈向江临的额头。
　　刹那间，江临只觉得眼前飞来一道极耀眼的亮光，却见雪倾城已经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拥住，水鬼那一掌正不偏不倚的劈在她头上。
　　那一掌竟用了十成力道，换做是凡夫俗子，早已被劈成两半了。鲜红的血水自她额上涌出，源源不断的流在她洁白如雪的面颊上。与此同时，雪白的狐尾自她身后横空而出，将那只水鬼卷在其中，勒得魂飞魄散。
　　其实，以雪倾城的本事，她本可以将那鬼物手到擒来而不伤及江临半分。只是当她见那水鬼向江临扑去的一瞬，她忽然惊恐万分，仿佛有珍贵的东西即将在那须臾逝去，那似曾相识的恐惧，极度的不寒而栗，自骨血中弥散开来，一时间，她脑中空白，手足无措，只是本能的想要替他挡下这致命一击。
　　雪倾城看了看被她小心翼翼护住的江临，见他面色煞白，往日神采尽失，不觉心中难过，对他微微一笑，轻轻张了张嘴，想要说两句安抚他的话。
　　话到嘴边还未及出口，她忽然感到一阵尖锐刺痛直钻心窝，江临的整个身子就在这一瞬间剧烈的战栗起来。顺着他惊惧的目光而下，她看见一把泛着妖异紫光的锋利匕首笔直插在自己胸口上，匕首的另一端正不偏不倚握在江临颤抖的手中。
　　江临胆颤心惊的抬起头，见那双望着他的清澈明眸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痛色，他慌忙松开手，连连向后退去，却见雪倾城将利刃从胸口猛然拔出，狠狠掷在地上，那喷薄的鲜血，在她洁白无瑕的衣裙上晕开，恍若开出了一朵朵艳丽欲滴的殷红色花朵，那冰凉的液体飞溅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却依然能够感觉到她灼灼的目光穿透斑驳血迹，直刺他的双眼。
　　“为什么？”她向他质问道，其声哀哀。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买河灯时，江临遇见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直言他被妖邪缠身，不久之后便会有血光之灾。那道士给了他一把匕首，告诉他只要此妖孽近身，匕首便会发光，到时他便可趁其不备，将此利器插入妖心，方可破解灾祸。道士走时还再三嘱咐他不可泄密，否则被妖物知晓，性命不保。
　　初时，他只以为那道士招摇撞骗，妖言惑众。后来，他见那歹人企图对他下手，便摸出匕首防身，却见她奋不顾身的挡在他前面。他窥见了她妖异的狐尾，看见了那些歹人残酷的死像，瞥见手中匕首忽然放出的紫色光芒。
　　“公子，那妖物本是白狐修炼成精，化作女子迷惑于你。你这一载之内家破人亡，全是因她所害。她不杀你，便是要留着你，一点一点吸干你的精气。”道士言之凿凿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血色容颜，心中忽然害怕至极。
　　一年来，她对他的种种好处终究抵不过那一瞬间他的重重忧虑。
　　“你是妖，这几个人都是你杀的！”江临的声音颤的厉害，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心虚。
　　“我不杀他们，便要他们来杀了我么？”雪倾城亦步亦趋的向他走去，却见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眸子里充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怯懦与惊惧。
　　我自将心赋予君，奈何君视我为洪水猛兽，恨不能置于死地。
　　“人心难测。”雪倾城口中幽幽吐出这几个字，一双美目直勾勾盯住江临，恨不能将他心中所想一一看穿，眼中却不由自主的溢出一滴泪，如明珠般轻轻下滑，很快便融入鲜血之中，只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倾城，对不起，我……”江临看着这样的倾城，忽然呜咽起来，他嘴角抽动着，却始终没再说出一个字。
　　他终是懊悔了。
　　与雪倾城相识一载，她一直是他眼中那冰姿玉骨的仙子，更是他心中挚爱的女子。与她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那些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深深铭刻在他心间，那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光。
　　只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当意识到眼前人可能对自己构成威胁时，他也会本能的做出反应保护自己，哪怕是做出令他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举动。
　　“江临，你让我看清了人心。”雪倾城忽然笑了，那笑意犹如子夜昙花，在浓重的夜色中一闪而逝，美得凄凉。
　　江临见她身形摇摇欲坠，心中难过，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她却忽然倒退一步，躲开了他的双手，疏离冷漠的望着他道：“其实你并不爱我，你爱惜的只是你自己的性命。”
　　江临重重一震，一双即将收回的手僵硬的停在半空。
　　这一刀扎在她心口，却也将她与他的尘缘生生斩断，他知道，这个如雪般倾城的女子再也不会原谅这样不堪的自己了。
　　“你前世曾救我一命，我不杀你，今后碧落黄泉，愿我与你永不相见。”雪倾城的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她决绝的转身，踉跄着向前走去。
　　只留下江临一人，萧条的立在原地，见她自轻尘薄雾中渐行渐远，他忽然潸然泪下，像一个孩子似的哭得昏天黑地。
　　那匕首并非凡俗之物，而是注入了法力，这一刀插在她心上，足以将她置于死地。可她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回到她当初修炼的山林，那个她从来都不知道在哪的地方。
　　只是不愿意死在这不属于她的污浊尘世，死在这样一个人身边。
　　“阿姐，是谁把你伤成这样？”雪倾城听见花瓶急切的叫声。
　　恍惚中，她看见一个朦胧影子，一抹轻扬的红纱，绯红如霞，莫名的温暖。
　　她痛得再也撑不下去了，终于，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