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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永日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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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在一起的。不,她其实是否认的。在那个人生的枝芽刚开始生发的年纪,两个相仿的年纪,两个相同瘦小的灵魂。惺惺相惜?不,她也拒绝承认。两个人背着所有人冒着青春的不韪,去品尝禁忌之恋的甜蜜。只是这甜蜜的代价太重,让她在以后的人生里时时不忘。有时候忘掉了,梦境里还会再有,折磨着她,消损着她。
人们还习惯在电脑上登录□□的时代,两个人只能在周末聊天,空白的对话框,她等着他先说话。两个人什么都聊,他会告诉她他最喜欢的音乐,她也告诉他她最爱看的书,两个人共同喜欢的电影,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他告诉她,他们发现的那只小猫胆子很小,一有声动就会瞪大眼睛炸一炸毛,她笑得前仰后合。这只小猫我们叫它小小吧,长清。天蓝色的字体出现在屏幕上,很好看。她笑着说好。
她偷偷跑去北校见他,其实北校离她家很近,青梅竹马和一堆小学同学都去了北校,他们参加入学考试的时候填的信息,她那时还分不清东西南北,迷迷糊糊填了南校。以至后来她一本正经给别人指路时,脑子里总要先理一理学校方位。北校的操场跟居民区没有墙的隔离,就是一条小街,路过的人总能看到上体育课的学生;而教学楼在操场旁边,挤在一个小角落里,教学楼间有几个风雅的小桥,空间距离很大,阳光能充分照进每一个地方。晴朗的日子,天空蓝色作底,白云随意漂浮,晒久了还是会感觉到热。
临近放假的最后一天的下午,学生都无心学习,收拾东西,校服随意地披在身上。路过的人都好奇看着她,不穿校服的她在校园里很特殊,她一向害怕不熟悉的眼光。脸上渐渐发烫发热,手中的汗也越来越多,她觉得再待下去会遇到很多熟人,那时她更会不知所措。她看到刚下体育课的男学生在水龙头下洗手,脸上的青春痘明显照映着青春的活跃,浸湿的运动衫混合着汗味在空气里飘散。她停下抬头看了看天,她想看蓝天白云,却看到了在窗边聊天的男女学生,也看到了言荒。他坐在窗台上,窗台很大,有厚厚的石基撑着,可学校还是禁止学生坐在上面。她看到言荒,坐在三楼一间教室的窗台上,身上的校服宽大丝毫不贴身,他侧着身子,在跟别人说话,脸上的笑容温煦给人温暖。
她后来一度觉得那时候所有的景象都是她的一个梦,经年之后,她会一起的总是褚城的雨天和为生计不断奔忙的人,她的麻木贯彻始终,记忆里所有不真实的景象都应该是一场梦。她仰头就看着言荒坐在那里,背景仍是秋天的景,他的眼镜下是他笑起来像一只猫的眉眼。她不敢出声打扰,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去羡慕天上的鸟儿。
她后来走过越来越多的路,终于明白当时的感受。旁观有时是最心酸的态度,当喜欢的人成了漫天繁星,你所做的只能是仰望,两个异度的世界无法交汇,只能你拼命仰望着,一边是衷心地祝福盼望他们能越来越好,一边是大而无边的孤独。喜欢玉牧时,这种感受更加强烈,她伪装着自己,却嫉妒着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们代替她陪伴在他身边,欣赏她到不了的风景。
经常去的女朋友家姓岑,单字一个真。岑真跟她不是一个学校,她妈妈给岑真选了一个在当时挺有贵族范的初中,除了成绩,还教他们礼仪舞蹈音乐,算是当时的素质教育学校。她不懂岑真的这些,在她们学校,成绩比天大,刚萌芽的自尊心让他们不敢懈怠。她成绩还算说得过去,母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她去岑真家。岑真喜欢言荒的一个朋友,比她还要常去北校。每次去,所有人都起哄,几个班一起出来看,很是轰动。她知道岑真喜欢的那个男生,叫世嘉,高高大大的,喜欢唱歌打篮球,她在家常听见他边打篮球边大声唱着歌从巷子里过。母亲和她都不喜欢张扬的男生,她长大后仍是不喜欢,这样张扬锐利很容易伤人,但在别人眼里或许很可爱。岑真就是觉得他可爱的人。岑真跟他从小就认识,也是从那个时候黏着世嘉。男生都不太喜欢总跟着自己的女生,那是十几岁的时候,他们总觉得这样没面子。直到她二十多岁看到那么多张男性的面孔,洋洋得意地用猥琐的话炫耀着那些死缠拦着他们的女人。世嘉也并没有讨厌岑真,每次她来,他虽然在众人中不好意思,冷着一张脸说下次别来了,但在一群好朋友面前时,偶尔也会挠着寸头,红了脸。
十二三岁的时候,她就常听见岑真谈世嘉,她给他做的小熊布偶、巧克力,为他准备复习资料,他打球唱歌她都会在旁边。当时岑真的脸上如同山上开的大朵月季花,红得恰如其分,眼睛里是清晨天地刚生的露珠。多年后,她再也没从这张脸上看过如此的绚烂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被现实打磨的精明。
岑真热情好客,她每次来,总没有空手而归。大摞的书,还有岑真做的点心。只是再没有遇见过言荒。言荒只是出现在她的聊天框里和岑真的话里。言荒和世嘉一个班,他们在学校里很出风头。总是这样吧,成绩不错,留个寸头,长得颇符合青春小说里的男主,机警灵敏,小主意特别多,在那个年纪很受追捧。他们班主任在两校出了名的严厉,本着无规矩不成方圆的原则,对学生很严苛。世嘉和言荒总有些叛逆,每次被罚站在走廊上,总会有一些女生路过嬉笑一番。岑真对这种行为很不屑,但又很兴奋。她知道,岑真喜欢敌人,如果没有“战争”,世嘉不会注意她。她侧躺在岑真的床上,看到岑真认真地卷着头发,嘴里不停地说着未来的计划。
她想不到那些,她从来没有生出过要和谁过一生的念头。言荒和她迄今为止都是个秘密,周围的朋友谁都不知道。当时的她,仅觉得能每周和言荒聊一聊天就是莫大的快乐。从学校卸下所有的伪装,把内心深处无法告人的东西诉说给一个跟自己感同身受的人,这大概类似于救命的稻草。
言荒问过她,对于未来想的是什么。她想了很久,打过去油盐酱醋茶几个字。当时母亲在旁边打电话,她很害怕她会看到两个人的对话。等待很久后,她看到言荒发过来一个字,好。
二十四岁,她在一个靠海的城市生活,固定的工作,固定的家,固定的人生。生日那天她和玉牧去吃火锅。她很喜欢吃火锅,燃燃升起的热气是人间不可多得的温暖。手机振动响起来,是父母发来的生日祝福,她低头回信。再抬头,看到热气对面那张脸,玉牧把婚戒举了过来,很确定的语气说,我们结婚吧。
一霎时的模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