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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永日无言 豆蔻年华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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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清,谢谢你,我会照顾好这只小猫的。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褚城,梦到十二岁那年小学毕业那天下的大雨。倾盆大雨浇湿了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母亲打着伞焦急地等在单元门口。她和她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从学校跑回小区。路上溅起的冰凉水花打在她的小腿上。母亲模糊得化作一个小点在不远处。她跑到母亲身边,母亲没有像以前一样训斥她,只是帮她捋好贴在额头的刘海。 这一年,她留了人生最后一次刘海,戴了最后一次红领巾。
小升初的暑假是最轻松的假期。朋友骑着自行车从城市那头欢呼到另一头。她被母亲带去书店,选了几本书,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看累了就看着窗外的阴雨天。褚城一年四季经常下雨,她家楼下的梧桐树是阴天里唯一的亮色,深绿的叶子缓和一切不快。不下雨阴天的时候,她坐在窗前总能听见男孩们拍着皮球欢呼着经过楼下的小巷,去学校操场打球。她不敢探头看,这种行为她觉得羞耻。在他们那个年纪,很多耍酷的男生,很多为之欢呼的女生。她从来不是其中一员。冷眼旁观。
直到二十岁时,她回家乡,被十三岁的小侄女带去溜冰场。溜冰场在公园里,侄女拉着她穿过一座古老的寺庙,然后到了被彩带、年轻人装满的溜冰场。整场她一个二十岁的“姐姐”艰难地挪动着脚下的双排滑轮。旁边呼啸着经过十几岁的年轻孩子们,他们故作老成,男生穿着酷酷的技巧炫着技巧,女生画着大浓妆穿着丝袜扭着腰滑动着。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成长是小心翼翼,青春是无所顾忌。她的青春断断续续,她的勇敢也寥寥无几。
她在去初中报道的前一天去一位女朋友家还书。朋友家就在她家对面,小巷的尽头。楼道里阴冷黑暗,她只敢盯着台阶,生怕看过的电影情节里那种周围突然冒出来的鬼怪。夏天快末尾的湿热贴在身上,非常难受。她穿着母亲裁的牛仔裤,上身是红色的T衫,踩着二十块钱的一双凉鞋,非常普通。母亲从来没有教过她怎么打扮自己,所以她长大后离开家乡,别的女生周末去逛街买衣服,她很少参与。她常常戴着耳机看着别人买衣服。别人问她,她很真诚地一笑,好漂亮。这并不是一句谎言,在她眼里,世间所有女人都是美的。
朋友家在四楼,她在三楼梯口看到蹲在那的一只猫。很瘦弱,像是刚出生,整个身体随着大口的呼气上下起伏。她和它互相盯了很久,它的眼睛在黑暗发出神秘的光。母亲小时候被猫挠过,一向不喜欢猫。她没和猫接触过,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一只猫,胸腔里的心脏砰砰地跳。
长清。面容清秀的男生站在那只猫身边。第一次见翟言荒她的感觉就是他比自己还要瘦。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像要从身体里破出来一样,棱角分明的脸,薄唇。她发现他的眼睛和猫一样,会打量面前的每一个人。
身体的湿热越来越难受。你认识我?她惊讶地问。
嗯,我和你是一个年级不同班的。
你叫什么名字?
告诉你你又能怎样?
莫名其妙。遇到这种无缘无故的挑衅让人心生不快。更何况,他认识她,她并不知道他的名字,让她也觉得窝火。她收起刚才踏入这世界用礼貌认识别人的心。越过猫和他,继续上了楼梯。
后来才知道,他是翟言荒。他跟那个女生是同班。他们要一起上同一所初中,只不过她在离家有十几分钟的南校,他在北校。
上初中后,因为她的乖巧安静,很受老师们喜欢。初中是她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活得最恣意的年纪。母亲身体很好,对她学业放心。她也渐渐开朗,有时时说话的朋友。她常去那个朋友家借书,有时能碰见他。两个人装作看不到彼此擦肩而过,坐在一起也不互相交谈。最陌生的陌生人形式相处,她觉得有一根刺在时时瞄准自己。
秋天她再次遇到了那只猫。趴在水坑里,这次是真的奄奄一息。她看着它眼中对生的最后倦怠。
你想养这只猫么?翟言荒站在她旁边侧头问他,瘦弱的肩膀夹着初中物理书,薄薄的眼镜片后是纯净无害的眼睛。
不,不,我妈……很讨厌猫。她很慌,不可抑制地心慌。她其实很想抓住他的手,臂,肩膀,冥冥之中,觉得自己处在一个极不真实的世界里。天高云淡是假的幕布,从这一刻开始,她觉得自己被神明捂住了眼睛,陷入了无止境的梦境。
那,我可以把这只猫抱回家吗?他的声音也开始颤抖,难道他也跟自己感受相同吗,难道他也陷入了神明的陷阱里,同自己?
长清,谢谢你,我会照顾好这只小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