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石》锥生零

5、冰冷的血（上）

　　（路风遥的视点）
　　和洛晨兄弟在岔路告别后，我重新去买了几份当天的报纸，在东城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打算好好看看今次的猎奇事件。
　　唔……到目前为止，警方确定失踪的一共有五人，两男三女，而昨天在穗光医院发现的受害者残肢初步确定属于第一名失踪者石乾，死亡原因是因为胸腔大面积出血。由于找到的尸体残肢已经被破坏得面目全非，警方也没有透露出更多相关消息，只是例行公事般加了一句“我们会尽快破案”便草草结束了采访。
　　真是如同电视剧中所说“不到事情处理完永远体现不出你们作用”的一帮废柴。
　　眼中的文字随着暮色加深逐渐模糊了，我揉揉眼睛，才发现冬天的夜晚已经到来。公园的路灯还没有亮起来，这么说来……掏出手机看了看，六点五十。
　　抬头仰望天空，乌云已经开始逐渐密集，昭示着这个冬天的第二场雨夹雪。这个城市一向连雪都下得不痛快，前些日子晚上刚刚泛起一点雪光，引人振奋，隔早起来便被遍天的雨丝整个破坏了情绪——冬天总是冷的，风雨交加的情况下就更是让寒气渗入到骨头里去，连在路边行走似乎都能听到体内“咯吱咯吱”的颤抖声。风雨一去，雪便已经化去七八成，空剩下遍地的污泥，好象城市哭泣的脸。不过比起往年冷上一个冬天分毫雪花未见的状况，今年还算是老天爷开眼。
　　把手放在嘴边呼几口气，白雾逐渐在加深的夜色里模糊起来……风止现在一定还是维持着一贯的姿势，寂寞地望着窗外吧。
　　也许就这样一直望下去。
　　起身，摇摇脑子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随手中的报纸一股脑扔进垃圾桶，正要起身时一旁的电话亭里一个棕红色头发的女人激动地“哐当”一声摔下电话夺路而出，险些直接撞到我的身上。
　　她擦擦眼角的泪痕，面露抱歉神色，我耸耸肩表示不在意，顺便闪开一条路。附增一个微笑后她便离开了。
　　世风日下……这样漂亮的女孩子也会被欺负，我感叹道。不过一瞬间脑内却闪过“我好象在哪见过她”的念头，使劲想想却又发现实实在在没见过，大概是见过容貌类似的人？

　　回到家里意料之中的没人，开冰箱才发现能吃的东西没剩多少。切，早知道刚回来的时候顺便去去便利店就好了，现在又懒得去洛晨家蹭饭。我拿起客厅电话随意叫了份外卖，接着打开电脑开始和几个损友狂侃。
　　屏幕的光线渐渐昏暗。

　　哥哥，跑慢一点好不好。
　　哥哥，我走不动了……求你停下来，等我一下再走，求求你。
　　哥哥，你是不觉得我是累赘……讨厌我？

　　黑暗中绝望的声音一点点渗透到耳膜中。
　　令人讨厌的、极力回避的、拼尽全力想要遗忘的回忆，往往是整个回忆一环中最牢靠的一环。童年时因偷钱被父亲殴打，少年时因逃课被当众批评……这些他人眼里或许的过眼云烟，自己却是将它死命捆绑在刚刚萌发的“恨”上，强硬地在心中自我催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然后终于有一天发现那不过是与“喜欢”相对应的“讨厌”。论起恨来，没有勇气真去恨上一辈子。
　　不会记得自己被父亲狠狠教训后他自己的失态。
　　不会记得被当众批评后教室中哪个女孩比自己更前一秒红了眼睛。
　　同样……也不会记得，究竟自己说过多少声“对不起”，一直到风真的止了，在遥远的彼岸竭力伸手想要靠近。然后终至无言。

　　“那就是你弟弟？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火柴一根还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关系。”
　　……
　　童年时，我便从母亲口中得知我与风止的不同。
　　风止小了我几分钟，但人生却输了我几十年。
　　“……罢了，这个孩子就叫风止，取自树欲静而风不止，也算是讨个吉利。”父亲沉重的口吻先定了弟弟的名字，然后看着我，敷衍道“既然弟弟叫了风止，那哥哥就叫风遥好了，这孩子算是天生欠了他弟弟一份，亲近不得。”
　　大概是风止天生身体柔弱，母亲便下意识多疼他一些。父亲虽不喜欢我，但他清楚他的事业没法交给弟弟，也只得以路家的风范处处限制我的行为，以至于十几年的记忆中少不得一多半是父子间激烈的冲撞、责罚、冷战。
　　母亲平日多将心思放在风止身上，自然少察觉我们父子间的矛盾——他出身军人，自己的父亲也是抗日时的将领，说话做事便随自带着明显的强硬做风。在他面前，我没有隐私，也没有反对的权利。既然姓路，那就得继承路家的事业，说半个“不”字就会遭遇一顿殴打。

　　“好痛……”身上的鞭痕微微渗出血来。
　　我胡乱拿出一套皮质柔软的衣服换上，竭力想隐藏自己身上的伤痕，但稍一转身，钻心的疼痛又接踵而至。没有办法躺在床上，也没有办法侧卧，只得站了起来强行支撑住身体，慢慢等待皮肤上的灼热感逐渐消失。
　　“咯吱”一声，门被轻微的旋开但却没有推动。门缝里透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