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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冰冷的血(下) ...

  •   (路风遥的视点)
      “哥哥,我进来了。”
      “……”
      风止拿着一小瓶药水走了进来,我沉默着没有开口。他小心看着我的脸色,等了许久才慢慢说:“我……帮你敷药好不好?”
      “出去。”
      “可……”
      “我让你出去你听懂了没有。”
      他的嘴唇动了两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拉开门默默走了出去,极其小心地把门扣好。
      一切又归于沉寂。

      内心中那股绝望而愤恨的恶毒终究占了上风,只因为父母的疼爱、家人的庇护、无辜的眼神……那些交织在一起的,自己可望而不可及的“爱”,被自己的亲弟弟所夺去。难道就因为你那名字繁复到记也记不住的病?我路风遥哪里对不住父母,他们凭什么把全部的爱都投放在你的身上?
      窗外风声渐紧。

      “你这臭小子……”秋雨靡靡的放学后,刚刚走出教室便看到风止被他班上的三个男生揪住。他撇开脸,紧紧咬住牙关,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是隐忍。
      我走到一伙人面前,冷脸说道:放开他。
      他们知道我是谁,也自然知道我父亲在市内的作为,虽不情愿,也只得松开勒紧他制服结扣的手。我迟疑了一阵,独自扭头走开,风止没有理会那三人“你们什么关系”的疑惑目光,也径自走开。
      一前一后走在街道上,我没有戴伞,一是不在乎这样的小雨,二是母亲也从来没有提起过。不多时,只感觉头上再没了蓬松浸润的感觉,抬头一看,只见一只咧嘴笑的松鼠。
      风止露齿一笑,象极了那只松鼠。把伞交递到我手上,“你个子比我高,撑伞会比较方便一点。”
      一路无言,终于还是没忍住:“那三个家伙干吗找你麻烦?你没跟他们说你是路家的人?”
      风止抬头望着伞角边缘滴落的雨水,微笑道:“没关系的,而且我也不想牵扯到哥哥啊。”声音极缓,就象秋雨浸泽柏油马路一般滞慢悠长。“喀嗒”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的响起,始终无法同步为一个频率,我瞥瞥身边矮了自己近一个头的少年,心中突然泛起一个念头:
      “风止,我们比赛好不好?
      “……诶?”
      “比赛谁先到家……输的人要答应另一方一个请求。”
      不等他回答,我率先冲了出去,惊起一地水花肆意溅落——竭力不去看身后那个人是什么表情,竭力无视掉他或许惊慌失措的模样——对不起,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或许已经在心中酝酿了数年,但仍旧没有勇气说出来,只一味在心中用黑暗的“嫉妒”去掩埋、堆砌,想证明自己的无辜,将针缝中看到的一点点黑逐渐扩大为满瞳的黑色。
      路风遥,你他妈真是个懦夫。

      用钥匙打开家门,习惯性甩甩头发,在镜子中才突然发现手中的雨伞。
      天蓝色的布质,一只松鼠咧嘴而笑,记得第一次看到母亲将它递交给风止千叮万嘱时自己曾在心中暗暗发笑,庆幸自己的伞只是普通的黑布伞。几年下来,自己的伞已经换到懒得再买甘愿淋雨,而风止却一直还用着这一把,光洁如新。
      一时情急竟然忘了把它还给风止……等等,这么说他现在在淋雨?我开门望望天空,秋雨仍旧是不缓不急,有渐渐变小的意思。五点半,电视转播的比赛快开始了,还是专心整理好情绪等他回来再说。
      打开电视,眼睛盯着屏幕,心里却在思索着如何不留痕迹的说出“对不起”那三个字……要他答应以后忘掉我之前的冷淡?还是直接请求他的原谅?或者……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上双方运球上篮的雄姿,内心中的倦意开始逐渐积聚起来。
      ……对不起……
      睁开眼睛的时候,客厅中的暮色已经消失殆尽,我下意识望望墙上的摆钟:七点五十。
      “风止,你回来了吗?”
      一片寂静。客厅中昏暗得有如乡下的弄堂,除开电视机屏幕散发出来的幽光和杂音,什么都没有。
      打开电灯,打开一个个房间的门,甚至包括阁楼和储藏室——还是没有。
      窗外的雨声意外的响亮,间或夹杂着轰隆聋的雷声。

      狂乱的气开始在心中蔓延起来——路边的行人只看到一个在雨帘里拿着伞却任凭雨淋一路狂奔的少年,或而眉眼间淡漠地瞥上一秒。我口齿不清地问路边小店的老婆婆,“请问您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身穿黑色制服,比我低一个头,皮肤白到没有血色的男孩子从这里路过?呃……对了,他没有带伞!”
      老婆婆或许是被我的狼狈样子惊了一惊,接着思索了半天才回答道:“是有这么个男孩子路过……不过早就被三个比他高的同学带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婆婆没怎么留心我的语气,抬头看看钟后回答:“五点多吧。”

      五点多吧。两个多小时吧。秋天的雨总是这样淅淅沥沥的吧。
      或许没什么联系的要素,没什么值得在意的要素——迟了两个小时没有回家的孩子,母亲或许会认为他去了同学家;没有带伞,可以去便利店或者书店里避雨;即使回家迟了,心急如焚的父母顶多也是喜多过怒,斥责几声后便“快去换衣服,妈给你做好吃的暖暖身子”。
      树欲静而风不止……
      如果一开始我不那么要面子,告诉那伙流氓风止是我的弟弟……如果我没有为掩盖自身的尴尬抢先跑回家,甚至如果我记得把伞还给他……只是这世界上不存在“如果”。
      皮肤开始被雨水浸泡到失去冷感,四肢如木头般僵硬。
      终于在小巷深处找到了他。无暇顾及他脸上的伤口和湿透的衣服,我赶忙拨通医院的电话,然后俯身背起他。风止象断线木偶般软软俯在我背上,口中一直喃喃自语,虽然只是断断续续并不连贯的几句话:
      哥哥,跑慢一点好不好。
      哥哥,我走不动了……求你停下来,等我一下再走,求求你。
      哥哥,你是不觉得我是累赘……讨厌我?

      病房外和病房里是两个世界。隔绝了希望与奇迹,只留下冰冷的现实——我看着病房中安静躺在床上呼吸着人造氧气的风止,手间的骨节握得发白。
      父母什么时候赶来的,又和许久后才醒过来的风止谈了什么,我都已经不在意了。只听到他们出来时母亲一声深深的叹息,父亲看了我一眼,并没有丝毫的责怪意思,只是也随着母亲叹了口气,随后离开了。
      没有叫上我。
      “因为受到刺激使本身脆弱的心脏再次受到损害,即使以最乐观的情况估计,路风止先生也活不到他成年。当然,如果在这期间他能坚持在医院静养,不再接触对他有害的人、事的话,这个时间或许可以延长一些。”
      我何尝不想让你回家,当着父母的面慎重向你道歉……只是医生的话我不能不听。
      半夜里醒来的时候,风止正凝视着窗外,凄风苦雨被两片玻璃遮了去,只听到“啪啪”作响的雨打残蕉声,秋夜里一闻便令人心寒。我勉力支撑起因作枕头而发麻的两条胳膊,也望着同一个方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语,那就干脆沉默。
      “哥哥,你醒了。”风止察觉到响动,回头微笑着说。
      “恩。”
      “爸爸妈妈他们都回去了吧。谢谢你留下来陪我。”
      简单的几句话后,病房里重新归于沉寂,风止还是没有躺下休息的意思,目光持续凝视着窗外,似乎要竭力将一切景象都印刻在脑海中,我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终究忍不住提醒:“夜深了寒气也重,我都有些冷了,你只穿着病号服还是赶紧躺下休息。”
      风止轻轻“唔”了一声,躺下小心把被子拉好,安静地闭上眼睛。我中途反转,失去了困头,一时间头脑比白天更加清醒,想睡也睡不了了。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发,窗外路灯的微光反射在床上,凭空添加了一丝暖意。
      ……对不起……

      再次从梦魇里转醒过来时,只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门铃声,急促地显示了访客的不耐烦……唔,又不小心睡着了吗。
      我果然还是没法象风止那样轻易宽恕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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