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宴》长安忆秋雨

4、掉入魔窟 或许这就是

　　第四章——掉入魔窟
　　船开得并不平稳，四面偶尔传来几声枪炮，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令人心惊。近来看到的杀戮，生离死别，几乎比过去相加还要多。楚月太累，在长碧怀里睡着得迷迷糊糊，嘴里不时冒出爹娘。长碧则是根本不敢合眼，她害怕。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爹娘，看到唐伯伯和景云，看到他们一个个离开她的样子，只有紧紧抱住身边的楚月，才能感到一丝丝温暖。
　　大概凌晨六点的样子，天几乎还是黑的，船身发生猛烈的摇晃，像是被人拉来拉去一般，船上的人们一阵恐慌，更有眼尖的人叫道：“外面是日本鬼子！”顿时船内一片哗然。长碧的心揪在一起，呵，还是被抓到了。用爹娘鲜血换来的船票，终究没能把她们带到上海去。这下子，该怎么逃过去？
　　她快速摇醒楚月，“快，把脸上身上弄脏弄破一点，别叫人一眼就看到。”楚月立刻照做，小声问道，“日本鬼子追来了？”聪明的她看到周围人的反应，已经猜到了大概。
　　一会儿就有人上船来。几个日本兵拿着枪开路，两个军官样子的人走上来，用日语说了几句话。长碧的学校里开过日语班，但是只学习了一年，长碧伸长了耳朵，也只能勉强听出天皇，女孩子几个词。虽听不大清楚，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逃也没地方逃，船上的人全都被堵在船里，很快一对对日本兵就要求所有人下船。先来的两个军官边走边看着什么，时不时点头摇头。长碧和楚月手拉着手，低着头，跟在一家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后面，一句话也没说。
　　下了船，一股冷风迎面而来，冷飕飕的直往脖子里钻。人们都抖抖索索的站在风头里。还没等所有人站稳，日本兵就一下子涌过来，把人群里所有的女孩子都拉出来，全然不顾她们家人的阻拦和哭喊。遇上实在不肯放手的人，直接一枪托下去，年纪大的就血溅当场，凄咧的寒风裹狭着血腥，直冲人的鼻腔。那些日本兵却好像魔鬼一般，不怕冷不怕死，狠狠的揪出女孩子，扔到另一边。刚刚船上的那个军官走下来，对着其中一个女孩子的家人，拔出军刀，眼皮都没眨，尸体就软软的倒下了，“还有谁想试试？！”他用蹩脚的中文一字一句道，顿时场面鸦雀无声，仿佛被按了静音。
　　日本兵继续找女孩子，那些被拉走的女孩子只是哭，又不敢大声，低低地啜泣。长碧和楚月几乎没有做任何抵抗就被拉到了另一边的队伍里。一路低着头，被带到一个院子里。长碧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大概也就二三十人，年纪都不算大。有的偷偷的哭，也有的沉默着。
　　军官蹬着皮靴，在她们面前踱来踱去，遇到低着头不肯抬起来的，还好脾气的弯下腰来看。看了片刻，对着她们点头或摇头，又将她们分成了两组。长碧和楚月幸好还在一起，只是不知道她们会被带到哪里去，最后一共六个人，一起上了一辆大卡车，
　　身边有日本兵看守，卡车经过的地方都是光秃秃的田野，几乎没有什么能藏得住人的东西，贸然跑出去只会成为活靶子。两个人都没有轻举妄动，静静地坐着。长碧对面的女孩子，留着时兴的长卷发，身穿驼色刺绣长裙，白色连帽斗篷，显得知书达理。脸色红润润的，双手嫩如玉葱，长得也算是个绝代佳人了，可是眼神却很不怀好意的瞪着长碧。
　　长碧觉得很奇怪，自己又不认识她，又哪里得罪了她，现在大家都失了自由，又都是中国人，难道不应该友爱团结，想想怎么逃出生天吗。
　　和楚月交换了下眼神，楚月暗自摇头，示意长碧别理她。车子没开多久，天就大亮了，长碧这才看清楚，路边都堆起了雪，屋檐上倒挂的冰凌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好看。原来，昨夜还下了一场大雪，难怪今天早晨那么冷。
　　大概过了一个多钟头，车子就停下了。长碧她们被勒令下车，进入了一个宅子内。宅子是日式的，军官叫她们脱了自己的鞋子，跪在门前，“少佐，末将把人带来了，一共六个。”默了片刻“嗨”了一声。“你们，进去！”
　　进去之后，长碧才发现里面已经有大概十几个女孩子了，都面容憔悴，像日本女人一样跪坐在榻榻米上。
　　一个二三十岁样子的年轻军官端坐于前，没有穿军装，一身宽松的袍，面前有一张茶几，上面还放着滚滚的热茶。
　　待长碧她们都坐定之后，那个年轻军官说话了，“大家不必紧张，我们不会伤害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井一清荣，来自东京。请大家来的目的呢，就是希望在你们这些优秀的女人之间选出最为出类拔萃者，去到日本，成为我们天皇陛下的妃子。”
　　话音刚落，有一个女孩子低声咒骂，“呸！有本事别来中国！”井一脸色有些难看，但没有生气，接着道：“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勇士们，从来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来到中国是秉着救中国人民于水火之中的原则，建立东亚共荣圈。中国现在能给你们什么，荣华富贵还是锦绣前程还是如意郎君？这些中国给不了的日本都能给你们，如果，你们还是不想留下，现在就可以离开。佐佐木，开门。”
　　什么，可以走？女孩子们面面相觑，互相转头看看。楚月激动的抖着长碧的手，眼神热切期盼着，长碧按下了她的手，用眼神示意，等等看，日本人哪有这么好心。
　　两个女孩子立刻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跑出门去，井一嘴角扬起一丝微笑，“还有人想走吗？”
　　又有三个人爬起来就跑，楚月急切的摇着长碧的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长碧几乎要动摇了，也许，自由就在眼前了。刚刚想要起身，忽然门外传来几声枪响！长碧热切激动的心立刻沉了下去，果然日本人没有那么好的心。刚刚出去的人恐怕已经真正的回家了。楚月白着小脸，紧紧咬着牙，几乎要滴出泪来，长碧紧握了她的手，安慰她。
　　“你们没有退路，唯一的退路就是死。不信，可以试试。”井一冷冷开口，“接下来的每一个要求，你们必须无条件照做，想活下来就必须留到最后。”他轻拍拍手，一个年岁较大的日本女人穿着和服出来，“这是千叶夫人，她会负责你们需要知道的相关内容，一个月之后会对你们进行测试，只有前三名才可以活下来。”
　　说完示意一下千叶夫人，便离开了。千叶夫人走至前来，巡视了那些女孩子，淡淡的开口，“在我这里，大家会学到关于日本最基本的知识，我不会为难大家，如果大家不配合叫我为难，我也并不介意先处理掉几个。现在，让我们先换一身比较得体的衣裳。”说着，拍拍手，几个侍女捧着衣服走进来。
　　“小施，你去教她们，和服应该怎么穿。”千叶夫人拨了拨香炉里的灰，将茶杯捧至鼻尖，嗅了嗅又放下了，脸微微仰起，似在品味茶的清香。
　　早上瞪着长碧的女孩子一把接过和服，不用教就熟练的穿了起来。千叶斜倪了她一眼，“顾梅嘉？”“是，”顾梅嘉回答着，跪坐于地。千叶夫人几不可闻的点了点头。
　　穿好和服跪坐好，长碧心里很是抵触，身上的衣服怎么穿怎么难受，看得出大家都很不自在，但没有人再反抗了。
　　千叶夫人先教了日语，长碧因为学过的原因，表现得比较优异，千叶夫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晚上，差不多二十几个人都住在一起。睡在一间大屋子里，长碧帮楚月盖好被子，楚月，“姐，这小日本的被子，我盖着睡不着。”
　　“我也不喜欢，可是我们逃不掉。”
　　这时忽然有人说，“我们为什么不组织起来一起逃走呢，这样胜算也更大一点。”另一人又说，“你没看见白天日本人是怎么对付逃跑的人的，你还敢跑啊。”
　　“留在这里就安全了吗，你就这么相信那帮龟孙子啊。”
　　“我说，大家可以分组合作，一组观察好逃跑路线，一组人负责引开日本人。”
　　“你说得轻松，谁去引开日本人啊，那么危险，我们又没有枪，再说了要是被抓住了怎么办。”
　　“要被抓住也不过就是个死，总比这样被羞辱来得好。我们的父母同胞大多死在他们手里，难道我们还要去日本，服侍他们那个狗屁天皇不成，这么卖祖求荣的事我可不干！”
　　顾梅嘉忽然问长碧，“你怎么说？”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她，长碧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你是愿意留下来还是想逃跑，总有个想法吧？”她接着问。
　　长碧当然不想留在这儿，但她不想告诉任何人她的真实想法，她信不过。旁边有个短发的女孩子，“她不想说你就别问了。”
　　顾梅嘉白她一眼，“我问你了吗。”短发女孩气得一把推开她，“你什么意思！”顾梅嘉嘴角一勾，“怎么，你想挑事儿？”
　　“算了，算了，巧珊，别跟她一般见识。”巧珊鼻子里重哼一声，径直坐到了长碧身边，见顾梅嘉瞪着她，遂瞪了回去。不断有人窃窃私语，顾梅嘉没好气的坐回去，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