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宴》长安忆秋雨

3、逃亡 活着还是死

　　第三章——逃亡
　　长碧到医院外才发现，外面有多乱。街上乱糟糟的，所有的店铺全部关闭，许多人带着大包小包，拖儿带女的，连喊带叫。日本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个个都拿着枪，有的甚至直接开枪打死百姓。长碧逃跑中眼睁睁看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被子弹从后心打中，跌倒在面前。长碧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姑姑一把拉走，躲在了一块门板之后，“你想干什么，她身后就是日本人，你不要命了！”
　　“可是，”长碧再也说不下去，日本兵的刺刀明晃晃的闪着光，狠狠刺进了那妇人的身体，连带着那个年幼的、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一同刺死，方才往前追去，嘴里发出着兴奋的声音，呼唤战友一起。
　　长碧气得大骂，“日本鬼子！你还有没有人性，连女人孩子都杀…”话没说完，婉君紧紧捂住她的嘴，“小祖宗，你是想把鬼子招过来吗！我大哥和景云已经栽在他们手里了，你可要好好活下去！”她眼里蓄着一大汪眼泪，忍着不掉下来，“总有一天，我们会把日本鬼子全部杀光，给我们的亲人报仇的。现在，快点回家去，我们唐家已经没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姑姑，那你怎么办。”
　　“我，”婉君擦掉忍不住掉下的眼泪，双眼通红，“你别管我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婉君将长碧送至家中，方才离开。
　　长碧一回到家，清依哭着扑上来，“孩子，你没事吧。吓死妈妈了，你知道外面日本人在到处杀人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我们这儿来了。”
　　“爹，妈妈，日本人把唐伯伯还有景云哥哥抓走了，他们会不会有事啊。”长碧脸上挂着泪。
　　“爹也不知道，”颜奇无奈的摸了摸长碧的头发。
　　“姐姐，你出去不久，外面就乱起来了，人家都说日本人要把我们全部杀掉。呜呜。”楚月害怕的偎着颜奇。
　　颜奇，“好了，平安回来就好，大家都快去收拾行李，随后准备着离开。今天晚上都别睡了，仔细观察着。”
　　城里好像特别的乱，枪声炮声不绝于耳，好不容易挨到了天黑，忽然有电话响起，颜奇接过来不久就立刻挂掉，“他们说有一支队伍从南边打过来了，将码头那边撕出了一个缺口，现在有一艘船可以带我们走。他们要我们立刻就出发。大家快收拾一下走。”
　　清依，“你都知道怎么走吗，会不会有危险。”“如今，这里才是最危险的，别说那么多了，先出发，路上再说。”
　　一家人急匆匆的出了门，坐上小轿车就往码头赶去。刚刚走过巷角，车就没法开过去了。南京城简直就像着火了一样，四处都是火光，断壁残垣，要不是长碧白天才从这儿走过，真不敢相信，这就是素日里古色悠悠的城墙。
　　“下车！我们走过去。”颜奇把行李搬下车，清依紧紧拉着两个孩子。一路上又是躲又是避，猫着腰，总算到了码头。
　　战争就在眼前，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子弹，把周围的人一个个射倒在地。日本人，中国人，全部混在一起，死伤惨重。火光把漆黑的江面都照亮了。江面上停着一艘轮船，好多人拼死往上爬。
　　颜奇把妻儿安顿在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你看好孩子们，我去去就来。”“哎，你干什么去。”清依拉住他，“船票，票在老江手里，我得去找他要。没有船票就上不了船，开船的人可凶了。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颜奇安慰的拍了拍清依的手臂。
　　不一会儿，颜奇就回来了，手里攥着四张船票，脸色很是凝重，“怎么了？”清依看着他问道，“老江死了，被流弹击中，这票是他一直紧紧藏在胸口的。”颜奇摩挲着还带着血迹的船票。
　　“走吧，上船。”颜奇掏出手枪，“我掩护你们先上去。”“那你怎么上来，”清依着急，“你可不能丢下我们啊。”
　　“我可以很快就上来，你们行动不便，先走。快啊，船要开了！”颜奇着急地推着她们。清依无法，只好带着孩子们先走。子弹几乎要从头顶上飞过，长碧觉得若是能够侥幸活下来，这一定是永生难忘的经历。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事情，才叫她终生难忘。
　　一颗子弹从背后击中了清依，步伐猛地停住，长碧摸到了妈妈大衣后面鲜红的、不断涌出的血迹，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妈妈，妈妈，你…”“快走，”清依憋着一口气，推着她们，“快上船。”说着把船票递给她们，“妈妈，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我们一起走。”
　　“妈妈不行了，”话音刚落，清依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仍用尽全身力气推着她们，“你们快走，快走！”
　　“清依！”颜奇呆住，随即反应过来，飞奔过来，“清依，你怎么样了。”清依躺在颜奇怀里，无力地拉着他的袖，“快和孩子们离开这，别管我了。我，我不行了。”
　　“说什么傻话，要走一起走，我们一家人一定要在一起的。”话音未落，只见清依猛地推开他，“小心！”
　　一朵血花晕开在她的素锦色旗袍上，嘴角渗出丝丝血迹，努力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力气，头一歪，去了。
　　“妈！”
　　颜奇心痛得无法呼吸，转过头来，猛地推长碧和楚月，“你们快走！不想让妈妈白死，就走！”楚月大哭，长碧拉住她，“妹妹，我们走。不要让妈妈白白为我们牺牲了。上船！”好不容易挤上船，还未站稳就急着喊爸爸，“爹，你快上来啊。”
　　船下码头上的颜奇，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眼里流露出无限的悲伤，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举着枪，疯狂的对着码头上的日本兵射击。一声巨大的炮响过后，码头上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身影。
　　船缓缓开了，仍然有许多人试图爬上来，船员疯狂的向下射击，“不准再上了，下去，下去！”有人掉下海去，仍有人为了一线生机，不怕死的往上爬。即使是上了船的人，也个个面露悲戚之色。
　　船缓缓离开了码头，不久就开始加速，很快就看不见码头了。长碧和楚月立在甲板上，冬天的夜里，特别冷特别冷。她们没有爸爸妈妈，身边没有钱，没有行李，只有她们自己了。姐妹二人紧紧抱在一起，楚月眼睛肿肿的，“姐姐，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没有家了。”
　　“不怕，等到了上海，我们去找顾叔叔，找到顾叔叔，我们就安全了。”顾叔叔是爹商界的朋友，在上海法租界有不小的势力，给她们找一处安生之地，总是可以的。长碧虽然这么安慰妹妹，可是自己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真的能顺利到达上海见到顾叔叔吗，顾叔叔真的会帮她们吗？她们没有父母，能活下来吗？
　　长碧看向黑漆漆的江面，什么也看不到，夜里浓浓的黑色掩盖了一切，似乎刚刚那场激烈的战争根本就没有发生，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可是，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你不想记起，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楚月冻得手脚都快没有知觉了，长碧只好带她挤到船舱里面去。船舱里人挤人，几乎没有落脚之处。长碧找到了一个开水间，没有开水，只好勉强和楚月两个人蹲坐在一个小角落里。周围的人们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长碧拿出船票，上面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掉，想起刚刚的事情，又忍不住掉眼泪，楚月看到姐姐哭了，也忍不住哭。身边一个瘦高个，带着眼镜的文弱青年，戴着一顶学生帽，一直拿眼睛瞟来瞟去，看到她们手里的车票，眼珠转了几下，趁她们不备，一把拽了过来。不料，长碧攥得紧，一下子没有抽掉。
　　“放手！”长碧几乎是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里是她从未有过的凶狠，一直压抑的愤怒没处发泄，此刻完全暴露了出来。
　　青年有一些震撼，看她只是个女孩子，又只十六岁上下，便不把她放在眼里，不理她，只用力抢船票。
　　“你放手！”楚月着急捶打那个青年，他发狠威胁道：“快松手，不然我对你不客气！”周围那么多人，都装作没有看见，沉默的低着头。偶有一个不悦的皱着眉看他，他凶狠的眼神一瞪，立刻就低下头，装作无事。
　　“松手。”长碧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青年一低头才发现颈间一凉，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他喉间，长碧眼神无比凶狠的盯着他，“不松手就要你的命。别以为我在开玩笑。”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过凶狠，青年对峙了一会儿还是放了手，坐了一会儿就离开这儿去别的地了。
　　“姐。”楚月愣愣的看着长碧，长碧收好船票，抱住楚月，低声道：“楚月，我们不可以相信任何人，只能相信我们自己。遇到事情，不能软弱，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知道吗。”
　　楚月在长碧怀里牢牢的点头，眼泪湿在她的衣领上，“楚月知道了。”
　　“我们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长碧，“活下去才能报仇，活下去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