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宴》长安忆秋雨

2、失散

　　第二章——失散
　　这天早晨，前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屋檐上覆盖的白雪晶莹剔透，闪着耀眼的光。冬天的阳光暖暖得从玻璃窗上透进来，洒在餐桌上，清依招呼女儿们坐在桌前面吃着早餐。似乎与以前没有差别。
　　佣人过来道，“太太，王太太刚刚打电话来问你要不要去她家打牌，三缺一。”
　　“不去了，你替我回了她吧。”清依盛着粥，头也不抬。“妈妈，你平时不是一直去王阿姨家打牌的吗？”
　　清依，“他们家已经投靠了日本人，我们还是离他们远一点的好。”正说着，颜奇从外面走进来，抖掉伞上的冰渣子，脱掉厚厚的外套，“你们刚刚听到枪响了吗，现在外边到处都是日本兵，路过报社的时候，看到有人暴动，已经打死好几个人了，唉，真是太乱了。我看，找个合适的时候，赶紧搬走吧。”
　　“爹，我们要搬家吗？”长碧转过来问他。清依，“现在日本人看的那么紧，要走也不容易啊。对了，婉君接回来了吗。”
　　“接到了，”颜奇坐到桌前来，清依赶紧盛好一碗热腾腾的粥，“刚刚才和景云把她接回来的，当初一个小姑娘，也长大了。还真别说，穿着白色小西装和她哥还真像。”
　　“婉君姑姑回来了，”楚月高兴的扬眉，“有没有给我们带日本好吃的糖啊。”
　　“你就记得吃，”长碧倪她一眼，楚月“切”了一声，“我就记得吃？还不知道谁昨天晚上一个劲念叨着婉君姑姑回来，有没有好吃的呢。”
　　“嘿，你个小丫头！别跑。”“叫谁小丫头呢，我都十四岁了！”长碧和楚月两个人打打闹闹的上了楼。
　　厚实的窗帘半拉着，阳光晃得耀眼，楚月“啪”地放下了画笔，“太亮了，画也画不好。”
　　“就一幅素描，你画了快有半个月了，还没画完。”长碧翻着一本莎士比亚合集，坐在窗沿边上，长长的裙摆落在脚边，黑色的小皮鞋落着淡淡的灰。
　　楚月一把把书抢过去，“我说大小姐，你妹妹我才学了几天的画呀，你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好好好，你说什么的都对，行了吧。”长碧整整楚月的褐色小卷发，“对了，今天几号了。”
　　“12号吧，怎么了。”
　　“我差点忘了，今天老罗有新活动。景云哥哥也会去。”长碧匆匆忙忙的装东西，“要去待会儿去找婉君姑姑的话，别忘了给我带点吃的。”
　　“你就知道你的景云哥哥，你妹妹我低烧好几天了，你给我带点药回来。别忘了。”
　　“你这么活蹦乱跳的，还有什么事儿啊。我走了啊。”
　　“喂，你当心点！”
　　老罗是长碧的同学，长相着急了点，他的父亲开了一个书店，平时学校里开展的爱国活动，都是在这里秘密进行的。
　　这次的活动，是带领同学去教会，医院等地进行宣传募捐，鼓励大家联合起来，赶走敌人。虽然几个同学的努力并不显著，但是只要大家坚持努力，众志成城，总有一天会将侵略者赶跑的。
　　长碧一直在书店等到中午，才等到了景云。景云一来，就对同学们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我爹突然摔了一跤住进了医院，现在才过来，真是对不住大家了。”
　　“唐伯伯怎么样了，”长碧有些担心。景云暗中握了握她的手，“没事，等会我们正好要去德仁医院募捐，你可以顺便去看看我爹。对了，我姑姑也在那儿。”
　　“没事没事，既然人来了，那咱们走吧。”老罗打着招呼。
　　德仁医院。唐宪华的病房里，静静地坐着松井，松井在景云离开不久就来了，戴着白手套，杵着佩刀，发问：唐先生还是不肯答应吗，我已经给了你很长时间考虑了。”
　　唐宪华，“我不知道你还要在我这里碰几次钉子才会明白，我不做汉奸。”
　　婉君沉默不语，帮唐宪华身后多垫了几个靠枕，让他能够舒服些。“ 是吗”，松井挥挥手，一个手下立刻靠了过来，耳语了几句。婉君自小听力就不错，隐约听到了景云两个字，立刻皱起了眉头，难道松井想打景云的主意，利用景云逼迫大哥答应为他办事？
　　婉君想趁着松井不注意，悄悄溜出去，可是刚踱道门口，松井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婉君小姐这是要去哪儿？不如让在下的人送您去如何？”
　　景云一行人走至医院，寻常人来人往的医院，居然一个人都没见到。
　　长碧觉得有些不对劲，扯了扯景云的袖子，“怎么会这样？”景云还没有回答，就听在外面放风的老罗跑进来，“快走，外面来了好多日本人！”
　　“不好，我爹！”景云离开抓住长碧，“你快和老罗离开这里，把同学们都安全带出去。”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要救我爹。”景云把长碧推向门口，立马转身朝医院里面跑去。老罗招呼着同学撤离，见长碧不走，连忙拉她，“想什么呢，快走啊。”
　　“不，我要去找景云哥哥。你快带着同学们离开，暂时不要进行任何活动。安全要紧。”
　　门口涌来许多日本士兵，分成几队包围医院。景云冲到二楼，从窗子里看到唐宪华被日本人架着站在医院的天台，旁边站着松井。该怎么办，怎么办。
　　正想着，松井忽然说话了，“唐公子，我，知道你就在这间医院里，虽然我暂时找不到你，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乖乖出来的。想必你也看见了，我的身边站着什么人。你的父亲，非常有骨气，我也非常欣赏他，但是，大日本帝国不会因此就放弃自己本来的目的。既然你的父亲不肯合作，那么你肯不肯合作呢？”
　　“景云，别听他的，为父就是死也不会当汉奸，如他的愿，汝等矮小倭寇，胆敢犯我泱泱华夏，实乃不知死活！”
　　松井，“唐公子，你的父亲不愿合作，若是你也不识时务，那我不妨先拿这些人开刀，作为一个开始，你说怎么样？”
　　景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才看见天台下好多医院的医生病人，都抱头蹲在地上，日本士兵拿枪指着他们。
　　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松井一挥手，立刻就有一个人倒在血泊中，唐宪华气愤地撞向松井，“王八蛋，居然拿手无寸铁的百姓出气！”被旁边的人牢牢拉住，狠揍了一拳。
　　景云气得浑身发抖，就要翻身出去时，忽然有人紧紧拦腰抱住他，“景云哥哥！不要出去。”
　　长碧把景云拖回来，“外面好多日本人就等着抓你呢，你这么出去，不仅救不了唐伯伯，连你自己也要搭进去了。快点走吧。”
　　“可是，”景云说不出话，长碧说的没错，他在这里根本救不了爹。可是，难道就叫他眼睁睁看着爹被那帮王八蛋挟持凌辱吗！他做不到。
　　“快！这边看看！”楼下响起日本人的声音，长碧拉着景云就跑，慌忙中躲进了一间储藏室。里面都是一些棉被药品衣服之类的，乱七八糟。
　　半开的窗外面是个小阳台，平时只放一些花盆之类，景云抱起长碧，让她躲在盆架下，自己则徒手抓着窗沿，踩着墙上一些稍微突起的石块，勉强悬挂着。这里背对天台，应该不会有人看到。
　　果然，那些日本兵进来胡乱地用刺刀搅了几下，觉得没人就急匆匆的走了。
　　景云翻回屋里，将长碧抱回来，无力的坐在纸箱子上，长碧走过来，轻轻抱住他，“景云哥哥，别难过，会有办法救出唐伯伯的。”景云点点头，看着她，“你相信我吗？”
　　长碧点点头，明亮的眸子盯着他，景云慢慢站起来，“不要怪我。”“啊？”长碧还未反应过来，就感到后颈上一疼，随后就晕了过去。景云抱住长碧软下来的身子，喃喃道：“对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你一定要活下去，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一定回来找你。”
　　说完，轻轻地把长碧放下来，又用几个纸箱子，棉被药品之类的东西做好伪装，确认无误了，才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长碧缓缓醒过来，只觉得后颈火辣辣的疼，意识清楚后，方觉不妙，景云哥哥不会是自己出去了吧。连忙推开周围各种东西，挣扎着站起来。一开门，就看到无比混乱的场景。好多人，病人，大夫，家属，纷纷逃窜，枪响不断。
　　景云哥哥，长碧的心顿时揪了起来，你千万不要死啊。子弹一排排就从头顶扫过去，尘土飞扬，长碧连忙趴在地上，躲在墙后，不知道多少人倒在面前，长碧害怕极了，没有找到景云哥哥，又不想先逃走。半弯着腰，猫着身子走到一个墙角，刚刚透出半个头，就被人猛地拉回去，“”长碧！快跟我走。”
　　长碧回头一看，是婉君姑姑，“姑姑你怎么在这儿，景云哥哥呢？”婉君姑姑脸上又是灰尘又是眼泪，“快别说那么多了，先走。这里不安全。是景云一定要我带你安全离开这里的。”
　　长碧被硬拉着离开，离开时转头一看，刚刚那个转角后，景云满脸灰尘血污，周围好几个日本士兵。那个时候，好像整个世界都失声了，长碧瞪大眼睛，也只看到景云好像在说“快走”，泪水止也止不住地模糊了眼里那个人的身影。
　　自此一别，他们的人生轨迹完全被改写。意想不到的分别，从此再不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