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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人旧任(三) 一夜白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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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白雪,轻扬入世,揉净了尘俗,掩遮了痕迹。
县衙内屋炭燃油尽,暖烟萦绕,烛花开落。
端药而进,看着守在外间的愉生,老陶叹了口气,就算失忆,少爷对这顾射仍旧默默上心。
迷糊里惊醒,愉生倏地起身,裹身的棉被重重落地,但声音却是极轻的,
“老陶,他还没醒吗?”
通红的双眼不知是熬的还是哭的,老陶自是心疼,但想到陶墨不听金师爷的劝告,擅自将人带回,语气便重了些反问,
“少爷,是不想做个好官了?”
稍稍停滞,老陶所问愉生怎会没有想过,一县之主徇私枉法,必会落人话柄,但再三思量,心中仍旧未存半点悔意。
定了定神,愉生说出心中所想,
“老陶,你说,若他死了,我会如何?”
如何?微张着嘴,老陶神色灰然,狱中无端失火,狱外奸人暗杀,表面看似针对顾射,但细细深究,自家少爷何尝不在这算计之列。
又想到长公主临行前的话,老陶只觉得后背发凉。
愉生倒没想这么深,替顾射挡箭时,他像是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到这里,见老陶思沉不答,正待说些什么,就听见里头传来干咳之声。
“顾..”愉生急忙走进里屋,一看到顾射闭眼趴着,脸色苍白,冷眉稍蹙,便不在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心闷的看着。
老陶随后走进,看了眼紧握双拳、神色担忧的愉生,才对着床上的人说道,
“顾公子,该吃药了~”
低低的一声闷咳,顾射未曾睁眼,
“陶大人,还要守多久?”
愉生原存的那份愧疚不安之心,被顾射一问,慢慢消散,又想到昨晚顾射向自己走来,
“我想,昨日你找我有事~”
懒懒睁眼,顾射唇角微动,
“无事~”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听似毫不领情,愉生却舒了口气,
“我还想谢谢你~”
听到这句,顾射的目光移到愉生身上,
“戴罪之身,陶大人为何要谢?”
站在一旁的老陶不解的看着旁若无人的两人。
“你提醒了我,明箭易躲但暗箭难防,昨晚之事必有人大做文章,所以我让果子留意去办了~”
“只是无心之话~”
无心?愉生直视着顾射清冷漠然的双眸,昨晚顾射昏迷前的话,明明是担心,怎会是无心。
自径的摇了摇头,愉生肯定说道,
“你不说无心之话~”
嘴角轻笑淡淡漾开,顾射盯着愉生道,
“何为有心?何为无心?”
“我...”
愉生不知如何讲起,原本的他虽不算善辩,但也不至于被人堵得无话可回。
“少爷,药快凉了,还是先让顾公子喝药吧~”瞧着气氛有些不对,老陶主动开了口。
愉生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挪,心里却万般思绪。
眼前的顾射看似淡然高冷,但总给愉生一种感觉,他在保护自己,用他的方式...
刚备马准备前往牢房,愉生便看到金师爷行色匆匆而至。
“师爷,可是其他地方出事了?”
金师爷也不摇头,只是将怀里的一支箭头交给愉生。
看着金师爷眉头紧皱,愉生便直接问道,
“师爷,但说无妨~”
“大人~”金师爷作揖回道,可视线依旧落在愉生手里,“这是清理现场积雪时发现的凶器~”
“凶器?”愉生茫然反问,顾射体内那支被仵作验过的不是凶器?
“是,大人~”金师爷耐心解释道,“昨日射伤顾公子的乃是寻常猎户所用,而这个..”
看了眼认真聆听的愉生,金师爷顿了顿,半提醒道,
“是军中用箭,但又非一般军队所用....”
听出金师爷言语上的迟疑,愉生摸着箭头一处明显纂刻的金字,心中顿起不安,
“可是有什么说法?”
金师爷微微叹了口气,再次作揖道,
“连字将军箭...”
“连!?”愉生倒吸了口冷气,他记得老陶说过顾射的外公也姓连,但细想却是想不通的,这箭怎会用来杀顾射。
“大人!”金师爷加重唤了声。
愉生回过神,见金师爷面露凝重之色,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金师爷的意思,
“师爷,你的意思是,是,连老将军要杀我?”
金师爷默认。
“可.....为何?”
金师爷仍旧沉默。
“....顾射?”想了半天,愉生终于找到了唯一可以用来解释的原因。
“此事牵连甚广,原本顾公子遭险尚无线索,现在大人也牵扯其中....此案不好办”
愉生正想着顾射狱中面会的真正用意,闻言稍愣,理清思路后,弯腰向金师爷行礼,
“陶墨身为一县之令,理当治理好谈阳之事,自知此案艰难,但还想烦请金师爷施以援手~”
原以为陶墨会因京城乱事对此案避之不及,但...但现在看来他依旧未变,仍想当个好官,想到这,金师爷自嘲地笑了笑,随即回礼道,
“大人严重了,金某定当竭心竭力~”
“陶墨多谢师爷~”
知道陶墨一向说话做事出自肺腑,金师爷坦坦而笑,昨晚心中疙瘩倒也过去,
“不知大人,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看了眼恭候多时的马车,愉生转向金师爷说道,
“我想再去牢房看看~”
金师爷会意一笑,赞赏的点点头,
“大人请~”
“师爷请~”
不问身体可恙,也不疑惑人在县衙,喝完药后,顾射就一直坐卧在床,散散的目光静静看着半掩未阖的房门。
“你如今这般,还只为他~”轻灵之音从屏风后飘进,来人虽薄纱遮面,但清雅大气之感仍旧铺面而来。
顾射微微侧身,闭眼清神,
“姨娘这般闯入,是作说客?”
“闯?”雪伊郡主轻哼出息,神情却坦然如常,纤细的玉指敲打着手里醒目的锦盒,会心一笑,“他记得的你记得,他不记得的你记得,弦之公子还真是满脑子学问~”
顾射闭眼未睁,面显倦容,嘴角却淡勾一丝笑意,浑不在意连雪伊的逗弄之词。
“你答应了长公主什么条件?”收起嘴角浅笑,连雪伊眼神严肃。
京城乱事,她早有耳闻,陶墨无辜遭陷,记忆全失,被送断头台,行刑前却无辜释放,只判官位贬谪,而同时顾射莫名入狱,时刻被人暗里刺杀....
顾射慢慢睁开双眼,淡淡回道,
“一介草民,能答应什么~”
连雪伊也不紧逼追问,她懂顾射的心思,也深知婧公主绝不会轻易放人,便挑眉说着她自己的理解,
“那就是各取所需了~”
亮如黑石的眸子,稍稍流动,顾射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努力起身。
见顾射起身困难,连雪伊赶忙走到床边扶住身体不稳的顾射,一时忍不住责怪起来,
“你都伤成这样,还不好好卧床休息~”
听出雪伊郡主口中担心,顾射的目光轻柔了许多,
“那姨娘是要替顾射跑一趟了~”
明明该是低声请求,顾射却云淡风轻的讲出来。
连雪伊无奈抿笑,
“真不知道你是像姐姐,还是像你爹,求人都如此理直气壮~”
倾侧着身子,顾射微微一笑,
“顾射....更像姨娘~”
连雪伊被这句哄笑,
“这句倒是像~”
遵从自家少爷的吩咐,郝果子在谈阳消息最灵通的场所,私下让人散步昨晚狱中起火的各种传闻。
空穴来风自是引得无数讼师嗤之以鼻,一个个全都弃之不理,怒气十足下所论之事全都转向当今世风。
郝果子看着针锋相对、激烈无烟的场面,暗自咂舌,只觉得有时目不识丁未尝不是种快乐,起码不会自找忧愁。
“你说什么?”掂量钱袋的手猛地停下动作,郝果子瞪着又问了一遍。
“之前...之前....也有人买卖消息,让我们说是...县令...大人蓄意谋杀牢中一位权贵之人....”
“那人往什么方向走了?”
“城..北...”
极忍着心中急躁难抑的气,郝果子一听完办事人的话,随即飞奔出去。
沿着城北山路走了不知多远,郝果子四处张望,期盼能寻到个人影,但一眼放去,积雪白茫,空旷无物,天地之间除了白就是白了。
“连个脚印都没看见...”郝果子哈了口气,抖了抖身子,开口抱怨道。
看着天色已暗,便打算原路返回。
“啊....唔!”脚刚抬起,郝果子就觉得脚踝处被拽住,吓得赶紧捂住嘴巴,大气都不敢出。
僵持了会,郝果子眨着眼想小心晃晃脚,却因脚踝上力度突然加大,唬得一下子滑踢了出去。
“啊...”
一时松雪拱桥状散飞,在半空絮絮飘起。
郝果子感受到一只有劲的手掌在后脑勺快要触碰到凸起的碎石时护住了他。
“阿严....”弱弱的喘息,低低出音。
转头循声,视线定落,郝果子的心一下静止,只在荡荡雪地里留下三个字,
“顾小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