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缘》西西梨

4、伤别离

　　爱情不过是一种疯。——莎士比亚

　　大四的时候，常飞去了外地实习三个月，顾和回家，向父母出了柜。顾爸爸一向严厉，听了他的话差点厥过去。他随手抓起一根鸡毛掸子，狠劲地抽顾和，一边抽一边骂：“你！你！你个逆子！……”却是已经气到再说不出别的了，只是狠命打，抽。顾妈妈震惊到发木，见顾和被打出血来了，哭着拦住了顾爸爸，抽噎着，喊着：“别打了，别打了，这是我们的儿子啊！”顾和只跪在原地，低着头，闭上眼忍着泪水。他不想伤害自己的父母，可是他，他这个人，注定要给父母带来伤害。

　　几日鸡飞狗跳后，顾爸爸失了精神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他看着顾和，说说；“你再想想吧。走吧，不要碍我的眼。”顾妈妈哭着摇头。顾和收拾了行李，同样流着泪，深深鞠了一躬，离开了家。

　　他寻了个旅馆养了几日伤，待看不出什么了才返回学校。他没有和常飞提起这件事。

　　这之后顾和再没有回过家，只是每周定时定点打回家问候爸爸妈妈。又常和邻居聊天探听探听父母的近况。

　　毕业后，常飞和顾和在浦东找到了工作。他们工资不算高，贷款买了一套酒店式公寓，俩人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一天傍晚，顾和下了班窝在沙发上读着报纸，一个电话来了。顾和看看，他没有打备注的习惯，只是一串号码，他却已经认出了这是谁的来电。

　　这是张可的。张可是一个身材娇小，性格颇为泼辣的女孩子。她曾在大三时疯狂追求常飞，常飞拒绝，她也不听，要躲，竟也躲不开。在那段日子，常飞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和顾和一起的时候，总会时不时一脸郁闷地抱怨：“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缠的人！”又动不动一脸抓狂生无可恋的样子。看着常飞，顾和倒是觉得有趣，尽职尽责地拍拍常飞的背顺顺气，轻声安慰安慰，说出来的话却怎么都有看好戏的意思，就差叼着个树叶吹吹口哨了。

　　期中考后，常飞又费尽心思躲开张可来找顾和，顾和见他平日里那么拽，这会儿却又被一个小姑娘弄得手足无措，蔫头蔫脑的，嘴角又忍不住翘了翘。常飞看着他，又是急又是无奈，后来竟被顾和的态度气笑，说：“你个看戏的，我要收费。”拉着顾和到树的阴影下，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常飞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回头一看，张可正站在不远的地方，死死盯着他们。

　　常飞下意识的挡在顾和面前。张可走近他们，眼泪啪啦啪啦地掉。常飞略有些紧张，拽紧了顾和的手。谁想张可眨巴眨巴眼睛略冷静了下来，对常飞说：“早知道你不喜欢女孩子，我也懒得追着你这么久还追出感情。既你喜欢男人，我是没有竞争的资格了。祝你们幸福。”说完她瞟了一眼顾和，竟两眼发光，拉上了顾和的袖子。常飞迅速拍掉她的手。一脸戒备：“你要干嘛？！”张可瘪瘪嘴，又带上了哭腔，指着顾和说：“这才是我最理想的男神的样子，这世界这么不公，帅哥怎么都和帅哥在一起了！”接着绷起个脸，抬起下巴对常飞威胁道：“你快收起你那花花公子的样子，日后敢负了我男神，看我不找你算账！”说完顿了顿，补充：“你们放心好了，这件事我不会乱传的。”说完竟就扭身走了。

　　常飞被张可这诡异的行径震惊到一脸麻木。顾和从他身后环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笑着说：“你这疯狂追求者真是有意思，我可难得见着一个把常大公子噎得无话可说的人物。”顾和在常飞脸上亲了一口，说：“回回神，这可是我们两个人的时间呢。”常飞这才木木的转回来，握住顾和的手，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解脱了，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说来也怪，后来，张可居然和他俩成了不错的朋友，一起吃顿饭聊聊天，竟也成了常有的事。

　　“小可吗，玩得如何？”顾和接起电话。这一年张可在世界各地游玩，常常找他们讲讲趣闻聊聊生活，她乐意说，他们也听着有趣。

　　“顾和，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张可的语气竟是很严肃的。

　　“说吧，我听着。”顾和端正了一下坐姿。

　　“是这样，你知道常飞在大学以前有过很多个女朋友吧？”

　　顾和“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在他和常飞确定关系后，对常飞以前的感情史产生了些疑虑。他不明白为什么常飞突然就会喜欢上男生。那时他俩在湖边树下，常飞端着杯咖啡，抿了一口，沉默了一会说：“那时候我很害怕，只想通过交女朋友试图让自己喜欢上女孩子。只是遇到了你，我很明白对你的那种感觉才是真正的喜欢，不止，是爱。我要面对自己，我不能错过你。是你给了我勇气，让我正视自己的内心。”顾和伸手摸了摸常飞的头，温柔地说：“我们在一起了，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未来。”常飞顺势搂住了顾和的腰，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喃喃：“嗯，我们在一起了。阿和，我爱你。”

　　“我在旅游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叫周舞……”

　　周舞？顾和想，这个名字他见过。半年前他和常飞刚搬入新家时，常飞在阳台上晒衣服，手机放在茶几上。顾和正懒懒歪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上面显示“周舞”。顾和喊了一声；“常飞，来电话了。”“谁的？”“周舞。”常飞略略有些紧张地进来拿起手机，出了阳台接起电话。待他将手机放回来，顾和随意问了问：“是谁的啊，这么紧张。”没想到常飞竟犹豫了：“额……这是以前的一个女友的，我爸妈和她爸妈曾是校友，关系挺好。他们家这几天来这边旅游，我可能要做个东。”

　　握着手机，顾和有些不安，可他还记得那天，耳边常飞认真的声音：“别傻啦，我是舍不得离开你的阿和。”

　　“……前几天晚上我们闲来无事聊起了感情，周舞说了很多关于她曾经一个前男友的事情，我后来问了她，就是常飞。周舞说她曾经被甩了，但依然很喜欢他。没想到上个月月初他们父母见他们都单着，使劲儿撮合他俩，最后常飞竟然答应了和周舞复合，还说再相处多几个月就可以结婚了。”

　　顾和有些发冷，回了句“我知道了。”

　　“顾和……”

　　顾和直接挂了电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觉得呼吸有些不畅。

　　他想了想，上个月，发生了什么呢。上个月月初的时候，常飞说他的公司安排他出差，需要两个星期。常飞说他怕自己太想顾和，要顾和多给他发发信息。顾和虽不舍，但听了常飞这话心里暖暖的。俩人有事没事发发信息，回来的时候，小别胜新婚，更是温馨了。

　　可怎么会这样。顾和窝回沙发里。他不相信常飞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顾和听见了常飞开门的声音。常飞换了鞋子，挂好大衣，笑着进了客厅想给顾和一个拥抱，却发现顾和表情有些冷。常飞在顾和旁边坐下，揽过他的肩，有些疑惑：“阿和，你怎么了？”顾和抱着常飞的手，斟酌了一下词句，佯作轻松地说：“没什么大事，只是我刚听说，你和周舞复合了？过几个月……还要结婚？”

　　常飞一下子僵住了，反射性的抽回了手。顾和的心猛地坠入了谷底，这是真的了。常飞从来不善于撒谎。

　　常飞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双手扳住顾和的肩，紧张地说：“顾和，你听我解释。”

　　顾和盯着他的眼睛，“你说吧。”

　　常飞张张嘴，没说出话，可眼中竟渗出泪来。他闭了闭眼，小声说：“我……我不知道怎么说阿和，我爸妈催得紧，这只是权宜之计，我没想好怎么和他们说起你。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阿和，阿和，你不要离开我。”

　　顾和只觉得心底一阵阵地发冷，发酸。他一直以为，常飞和自己一样，在一起了，就会准备着去面对来自父母的，朋友的质疑。他一直以为，常飞和自己一样没有要求公布他们的关系，是因为他相信他们会一直走下去，没必要大张旗鼓地出柜，来免去些流言蜚语。他以为，虽说他们没有认真地去讨论过这些，常飞总会有自己的担当，在需要的时候，承认他的爱情。

　　可是他好像错了。

　　顾和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两人相握的手中全是汗水。他肯定自己的表情一定是极为扭曲的。他看着常飞眼中他的样子，看着常飞那双通红的桃花眼，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连流泪都忘了怎么做了。

　　顾和觉得自己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了，他甩开常飞的手，想起身离开这个家。常飞发慌了，紧紧扣着顾和的腰把他压回了沙发上。常飞把头埋在顾和的肩窝里，反复着说：“阿和，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阿和，你不要走。”顾和没有挣扎，只是呆呆着说：“好。”顾和想，我会走的。

　　常飞仿佛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起身，把顾和按稳在沙发上，抹了抹脸说：“你别动，我去做饭。”顾和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思绪放空。照例是四菜一汤，常飞的手艺像平时一样好。顾和上桌，默默低头吃饭。常飞边吃边看着他，像是看不够似的。

　　入夜，两人躺在床上。常飞紧紧抱着顾和，颤抖着说：“你别走，我会处理好的。”顾和点点头，扯出了一个笑容，摸摸常飞的头发，说：“别想了，先睡吧。”常飞看着顾和的笑，略感到安心，神经猛得松了下来，渐渐进入了梦乡。

　　顾和呆呆地看着墙壁，毫无睡意。他感到常飞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手臂渐松开了。呆了不知道多久，他眨眨眼睛，将手虚虚放在常飞的脸上方，隔着空气勾勒着他的轮廓。他想，我该走了。

　　顾和轻轻挪开常飞的手臂，帮他掖了掖被子，放轻动作下床，稍稍收了点东西，离开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