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缘》西西梨

5、缘难续 顾和&常飞

　　Wise men say only fools rush in.——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常飞是被他的奶奶带大的。

　　小时候，常父常母常年在外地工作，一年只回来见常飞两三次。从小，常飞的记忆里就少有爸爸妈妈的痕迹，只是很清楚地记得奶奶灰白灰白的头发，干皱干皱的皮肤，她慈祥温和的笑，永远泛着暖意的双眼。他小时候，总爱爬到奶奶身上，听奶奶给他念各种各样的故事。

　　夏日的一天晚上，奶奶搬着个藤椅，拉着小常飞上了楼顶。那时候夜晚的天是很黑的，星星是很亮的。奶奶抱起小常飞，坐在藤椅上望着天空数星星。小常飞数着数着眼睛花了。他闭起眼睛转了几圈眼珠子，又抬头一看。这一看，四五颗星星怎么看都像连成了一个爱心的形状。

　　常飞兴奋地拍拍奶奶的手，指着那天空笑：“奶奶，我发现了一颗爱心呢！”奶奶抬头看了看，摸摸他的头，说：“好，好。奶奶现在就盼着你快点长大，领个媳妇回家，生个大胖小子给奶奶看看。”常飞一脸坚定：“好！”

　　常飞惊醒过来，他又梦见了奶奶。屋子里一片冷清。常飞猛地起身，跳下床，在屋子里每个房间找了一番。没有顾和。他播着顾和的电话，没有人接。

　　常飞脱力般摔在地上，看着天花板。那灯是他拉着顾和到家具城，找了许久才拍板定下的。他知道，顾和是要离开他了。

　　上个月月初，爸妈突然电话轰炸他要他回去相亲，说是奶奶的意思。他烦透了，只好答应回去。又不敢和顾和说怕他忧心，只托辞出差。

　　他回到家，爸妈紧锣密鼓地安排着和周舞家的见面。勉强掩饰住不耐，终于碍到周舞一家离开后。他火了：“你们没事乱撮合做什么？这么多年没有管我了，现在就别来烦我。”哪知爸妈没有生气，只是叹一句：“这是你奶奶的意思，她想看你早些结婚，她……”常飞看着爸爸一脸疲惫，眉心皱纹溅起，又看妈妈面带愁容。常飞有些慌。“奶奶……怎么了？”爸爸又叹了一口气，躲开常飞的眼神，轻轻地说：“你奶奶她……查出来是肝癌晚期。”

　　常飞懵了。前几日他和奶奶聊天，没有什么异样啊，怎么突然就……癌症晚期了？常飞木木地跟着爸妈到了医院，下了车，仿佛回过神似的拽着他们把他带到病房前。

　　常飞慢慢推开病房，缓缓踏进去。病床上躺着人，是他的奶奶。可是她面色枯黄得可怕，他不知道，自己的奶奶，何时就变成这样了呢？妈妈在他身后说：“你奶奶……几个月前觉得肝疼，一直没说，那天你爸发现了，才把你奶奶带来医院检查。一检查，已经肝癌晚期了。你奶奶知道了，她要我们瞒住你，自己接受手术，她说，如果她好了，这事就过了别让你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常飞心里好像压了一块大石，越来越沉。

　　“手术失败了。医生告诉我们，你奶奶她只有……几个月了。”妈妈越说声音越低。

　　常飞听到爸爸在背后的压抑的哭声。他慢慢走近病床前，在旁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下。他从被子里小心地拉出了奶奶的手，干皱的枯黄的皮肤。他握着，似乎已感觉不到肌肤应有的那种生命力。一滴，两滴……眼泪落在了奶奶的手上。常飞感觉到奶奶回握了一下他。他抬头，奶奶正看着他，眼中仍是他熟悉的那慈祥温柔的光。

　　奶奶咳了一会儿，常飞急忙给奶奶倒水。常飞把水递到奶奶嘴边，奶奶就着喝了几口，勉强止住了咳。奶奶看着他，叹气道：“小飞啊，我知道你向来是独立的孩子。只是你看你，没多少年就要奔三了，连个伴儿也没有。奶奶……奶奶不知道还有多久了，只想着看你结个婚，生个大胖小子，奶奶想啊，最少，要撑到看着你结婚啊。”

　　常飞的思绪忽然飘回了那个夏日的夜晚，眼前又突然闪过他多少次梦见那个晚上后，惊醒，静静看着睡熟了的顾和的样子。奶奶又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常飞的眼睛又红了。

　　他说：“奶奶，很快了，您很快会看到了。”

　　他知道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他拼命地不去考虑顾和的反应。

　　那两个星期，他白天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和周舞见面，聊天，谈论以后。那天他看着周舞眼中对他那么明显的喜欢，终于忍不住，对周舞说：“我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奶奶想见着我结婚，我……我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周舞打断他：“我知道。只是这么多年了，我始终忘不了你。再没有遇到喜欢的，和谁结婚都那样。若是和你结婚，我是最乐意的。”常飞没有接话。周舞笑笑，换了话题。常飞想起奶奶病床上那枯黄的面色，又想到顾和，心像被绞了似的，面上却还要挂着微笑。他想，他不可以拒绝奶奶。

　　每天晚上，他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时埋在被子里痛哭出来，却总迅速地止住，编辑着短信写自己对顾和的想念，编着白日里发生的趣事，掩饰着，仿佛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常飞不敢面对顾和可能的反应。他想：可阿和不会知道呢？

　　可是阿和还是知道了。

　　地板很冷。

　　常飞请休了以前积累的假，一共半年。

　　常飞失了神一般在这个家里呆了一个月，他的电话不停地打着，却始终无人接听。他打电话到顾飞的公司，前台却说他提前休了年假，不在公司里。常飞有些绝望地想：顾和若是想走，我怎么找得到他。

　　“铃……”手机响了。常飞扑过去抓住手机，一看，是妈妈的。他瘫在茶几边，摁下了接听。“小飞，你奶奶刚进了急救室，医生说很危险，你快回来！”常飞狠狠抓了抓头发，抽了张纸写“等我”放在茶几上，收拾收拾东西买机票飞回了家。他赶到医院，病房里没有奶奶。常妈妈从走廊另一边跑过来，拉着他跑，边说：“你奶奶暂时安全了，转到了重症监护病房。”常飞被拦在门外不能进去，只是隔着窗户看着奶奶愈渐消瘦的身体。

　　第二天，他约出了周舞，说：“我想把婚期提前，可以吗？”周舞笑了：“好啊，我巴不得呢。”常飞心里一阵阵发酸。

　　常飞和周舞的父母挑了挑吉日，定在两个月后。这两家家长积极地准备交换彩礼，定婚宴。常飞带着周舞去订做婚纱。周舞挽着常飞的手，倚在他身上，翻看着服装画册，选了几件，让常飞定。常飞翻看着，却一个闪神，仿佛看到顾和穿着白色的礼服，在镜子前整理整理领结的样子。周舞的手在他眼前晃晃，在他耳边喊：“回神啦。”常飞翻看了一两遍确定了一套。之后他恍惚着，一件件地办完准备婚礼的事。

　　他不敢奢想顾和会接受结了婚的自己。这么多年，他知道，顾和是一个温柔的人，原则却很鲜明。虽说有时他会故意和顾和撒撒娇，顾和总是很温柔地给他顺顺毛。可一旦他碍不住朋友的夺命call在酒吧喝得醉醺醺的，或是偶尔想和顾和闹闹脾气让他吃醋故意夜不归宿，顾和把他弄回家后，不说什么，却是真的发火了。他的发火其实也是温柔的，不过：你离开我，我便离开你罢了。但常飞是很怕的。见识了几次顾和的怒火就被教成了乖孩子。

　　他抽空回了趟他和顾和的家。顾和没有回来。他默默地把那张写着“等我”的纸条塞进了钱包里，拆下钥匙串上的白棉小猫。

　　这是顾和送给他的。他和顾和到欧洲旅游的时候，他见着一个黑猫小挂饰帅帅的，颇有自己的气质，硬是顶着顾和嫌弃的眼光买下来串到顾和的钥匙串上。没想着晚上趁他洗澡，顾和独自下楼逛了一圈，拎回来一个小小的白棉猫串在他的钥匙串上了。常飞看到时，笑得不行，把顾和笑得都脸红了。常飞看着他，笑声突然停下来。浴室里的水雾飘了出来，空气里有种诡异的暧昧。他盯着顾和，抓这他肩膀把他掼在了床上。顾和抬手推开他：“我还没洗澡呢。”常飞不管不顾地压了下去。顾和只好挪到床头，艰难地伸出手把灯关了。一夜无眠。

　　常飞来回把玩着白棉小猫，许久，把它放在鞋柜上，想了想，把钥匙也放了上去。

　　按下门的把手的瞬间，常飞像是被电了似的缩回了手。他想，我等多几日，他可能就回来了呢？常飞贪恋着顾和的味道。即使已几乎不见。

　　两天后，常妈妈催他回去。他站在鞋柜前，看着安静躺着的白棉小猫，闭闭眼，转头，离开了这个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