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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凤安书院 明崇祯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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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崇祯十四年(1641年)
西安凤翔府
天色微亮,一个身穿襕衫的少年兴冲冲地跑进当地最有名的凤安书院,院子里正在打扫的雇工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哪家公子如此勤奋,竟然一大早就跑来进学。
可惜,少年的目标根本不是读书用的凤驰堂,而是一路往书院厨房对面的小房子奔去。
“赵…赵心宁!快出来!我爹已经被我说服啦!”虽然跑得气喘吁吁,声音中仍旧透露着兴奋。
被称作赵心宁的少年正在准备拿包子到厨房里去蒸,抬头看到面前的人,被吓了一大跳。
“你…你是……”认真打量了来人好一会儿才终于认出来:“大小姐,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啊?”
“嘘——!别叫我大小姐,我现在是吕玢吕公子。”
“天啊,你还来真的呀?”赵心宁当真佩服这位脑子里充满希奇古怪的念头、大胆妄为的千金小姐,前些日子听到她说要到书院进学时还以为是玩笑话而已,没想到竟然是认真的。
“嘿嘿,本小…不,本公子向来说一不二!”吕玢玢扑闪着一双精灵的大眼睛,叉腰道。
“奇怪的是吕员外竟然会由着你疯。”赵心宁禁不住叹息,虽然吕老爷疼女儿是出了名的,但这如此出格的事,他是怎么答应的?恐怕又被宝贝千金威胁了吧。
“你说什么呀!本公子热衷读书,喜好研究学问是一件好事。”真想掏出扇子狠狠敲一下这呆子的脑袋,明明长得一幅聪明机灵的模样,思想却那么死板!
赵心宁摇摇头,大小姐自小我行我素的性子不是一般的难沟通,认识了九年,对这一点早已了解,决定还是不再多费唇舌。
“那你今天就来进学?郭先生知道吗?”
“这个嘛……”吕玢玢眼珠子一转,声音稍微小了一点:“需要你帮一个忙。”
“我?”
“对,需要你现在马上跟我回家一趟。”
看样子并不像在开玩笑。
“可是,大小姐……”接触到带有警告意味的目光,无奈改口:“好好好,是大公子,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啊,学子们马上就要到了,中午他们都得吃饭,我还要帮我爹的忙,怎能放下手头上的活跑到你家去。”
“安心啦,我把我的贴身丫鬟小翠叫来了,她就在书院门口候着,跟你爹说一声让她暂时代替你帮忙厨房的事就得了。”吕玢玢早料到他会这样说。
“到底为什么要我去你家啊?”赵心宁依然不明白这其中搞什么花样。
“很简单,因为我爹说了除非你肯当我的书童兼保镖,他才会跟郭先生沟通让我到凤安书院来进学。”说完也不管赵心宁同意与否立即拉他行动。
其实这点原本是吕玢玢主动提出来作为让父亲同意的一个说法,赵心宁是凤安书院厨房老爹赵弘的养子,吕员外与赵弘是老乡,打小就是邻居,据说年轻时赵老爹曾对员外有过救命之恩,所以吕员外一直对赵家心存感激,赵老爹和赵心宁在书院的工作也是吕员外托郭先生给安排的。
“不会吧,吕老爷真的同意了?”
“当真当真,快走吧。”
当天晚饭的时候,从吕府回来的赵心宁就跟养父母提起了这桩事。
“老爷真的这样说?”
“千真万确,他大概的意思就是有我在书院里照看大小姐他才放心让她女扮男装去进学。”赵心宁回想起当时吕员外说这话时露出的苦笑表情便确信自己一点都没猜错,吕员外果然是在自己的宝贝女儿的威胁下才不得不同意的。
“可你也只是跟着柳师傅学了那么几个月的剑,能行吗?”赵母王美鹃难免担心,吕员外几房妻妾,却单单只得一个女儿,自幼是他捧在手心上的心肝宝贝,要是让吕大小姐有什么闪失可不是闹着玩的。
“娘,这倒用不着担心,书院里也只是些读书的学子,都不会武功,除了书院以内,我也不会由着大小姐到处去的。”说起这个,十三岁那年跟着镇上的铁匠柳毅雄师傅学剑的事又浮现在眼前,小时候身体瘦弱,常犯头晕病,吃什么药都不见有效,后来爹听大夫说是身体不够强壮,缺乏锻炼的缘故,就将自己送到了镇上铸剑赫赫有名的柳师傅那里去学了一套剑法,总共化了九个月的时间学会了,之后在家里也常常演练,身子骨确实结实了不少,再也没犯病了。而自己最感兴趣的其实还是从柳师傅那里听来的各种关于剑的传奇故事。
其中一把叫做鱼肠的上古名剑,当时他就觉得很有意思,一把柳师傅口中威凛的勇绝之剑竟然叫做鱼肠?
“别笑!”当时柳师傅认真地绷着一张脸解说出其剑的来历。
“能够藏在鱼的肚子里?那岂非很小巧?”
听完《吴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传》关于刺杀那一段,赵心宁既感慨专诸的勇气,也惊讶当中的传奇。
“确有传说鱼肠剑是短小精巧,类似于匕首的剑,但也有人认为鱼肠剑其实剑身细长柔韧,能够沿鱼口插入,在鱼的胃肠中曲折弯转,而抽出时则恢复原形,钢韧无比,熠熠生光。”
当时听罢就对这鱼肠剑充满了向往,急问柳师傅能否造出这样一把好剑来。
柳师傅苦笑,丢给他一句:“你以为名剑如此好造?”
“心宁,在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只不过是提起柳师傅,让我想起也有好些时日没去拜访他了,抽空得去探望他一下。”听到母亲的问话,慌忙从回忆中醒过神来。
“你呀,还是先操心如何照顾好这位与众不同的大小姐吧。”王美鹃叹了口气,想不通一个女孩子家怎么会冒出这等想念。
赵弘反倒没表示什么不满,只淡淡说道:“吕小姐是明天开始来书院进学吧?”
“是的。”赵心宁看了父亲一眼,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把心里的顾虑道出:“其实陪吕小姐念书倒没什么,只是怕爹和娘忙不过来。”
“不要紧,你尽管放心去照看大小姐,厨房的事就不用挂心了,”
王美鹃也附和着让儿子安心:“对,吕家不是派了小翠来嘛,那丫头挺机灵的。“
听母亲这么一说,赵心宁松了一口气。
既然赵心宁答应了做女儿的书童,吕员外当晚跟凤安书院的郭先生说明了此事,凭借着多年的交情获得了特许。自然,郭先生也开出了条件:一、吕小姐必须以男装来进学;二、不能与其他学子相从过密;三、一旦散学必须由赵心宁与丫鬟小翠的陪同下立即回府。
这也无可厚非,吕员外自是百分之百的赞成,吕玢玢知道争取到这一步已经相当不容易,也爽快地答应下来。
就这样,赵心宁便开始了书童兼保镖的生活。
没过几天,赵心宁发觉这并不是一件省心的事。
不,或许应该说吕大小姐从骨子里就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人。
吕玢玢常常将自己此举喻为效仿祝英台求学,但幸好书院里不会出现梁山伯,这里的学子都是附近的子弟,所以即使换上了男装,并没有人不知道她其实是个女子,对于她的到来,学友们基本上就两个态度:不是刻意疏远就是存心接近。
后一种正是吕员外极力要求赵心宁用心防范的人。
但吕玢玢振振有词:“我可不是为这个目的才来凤安书院读书的。”
可是谁说传说中的祝英台小姐是为了梁山伯才女扮男装上学堂的呢?
不过,这并非重点,梁祝的关键条件——同吃同住这点一开始就已经被杜绝了,每天中午吕玢玢都是另外跟赵心宁到赵家爹娘那里用饭的,身边还有小翠侍侯。
其他时候只要自己一直跟在吕大小姐身边,即使是有非分之想的学子也不敢轻易越雷池半步。
可是让赵心宁感到头疼的并不是这类麻烦事,而是吕大小姐在进了几天学之后热情便大有减退,精神不振,郭先生讲课的时候还显露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问其原因她竟然说是郭先生上的课过于枯燥无味。
要是让郭先生知道,哪还了得?不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立即将她赶出书院才怪。
“可是来进学的学子一向就是学四书五经的,这都是为了将来能够考取功名。”
“我又不需要考取功名。”吕玢玢嘟着嘴。
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既然如此,那么当初何必为了进来念书而大费周章?
事到如今,总不可能要求郭先生单为她一个人改教学内容。
“大小姐,你是个例外,书院里的学子谁不为了……“
吕玢玢打断赵心宁的话:“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啦!真讨厌,郭先生都不教些有趣的东西。
“对于你来说,什么才是有趣的呀?”
“例如《山海经》、《搜神记》、《穆天子传》、《列异传》、《幽明录》等等这些都很有趣啊。”
听她一口气列举了一系列的书名,赵心宁不由得扶额,原来吕大小姐是喜欢这些神神怪怪的传奇故事。
赵心宁从小就在书院里做工,耳染目濡下对书本颇有兴趣,空闲下来时也常到书院书库里找书看,说句真心话,他对这种传奇类的故事同样很感兴趣,之所以感到惊讶是没想到吕玢玢一个女孩子家竟然也是如此。
想到这里,禁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啊?你敢嘲笑我?”
看到吕玢玢瞪大眼睛睨视着他,赵心宁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你不要误会了,我只是没想到大小姐你也喜欢看这种书。”
“也?”吕玢玢迷糊了一下,不消一会儿马上醒悟过来,不满立即转变成笑容:“原来你……太好了!这下子总算找着人可以一起切磋探讨了。”
什么切磋探讨啊……看着她兴奋的样子,赵心宁笑着摇摇头。
“对了,既然如此,你有没有听说过王大朋他们那天讨论的事?”
“没有……哎!你什么时候听到他们讨论而我竟然是不知道的?”真这样的话事情就不妙了,自己明明遵照吕员外和爹娘的吩咐和小翠一起把她看得死死的。
“喂,别打岔!当时你去帮我拿书,小翠还跟在我身边的,我没有单独和王大朋他们在一起过啦。不相信的话还可以向小翠证实呢。”
听她这样说,松了一口气,放心问道:“他们究竟讨论什么了?让你那么感兴趣?”
吕玢玢脸上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你可曾知道书院后山那边有一个很大的、好象密道一样的洞穴?”
“这我知道,不过那个洞虽然是很大,但一直走到最后也没有什么特别啊。”
“才不是呢,听王大朋他们说有一天夜晚他们跑到那个洞里去喝酒聊天,说着说着竟忘了时辰,过了子时之后在路的尽头听到女人的叹息声,里头还传来走路的声音,他们疑心有鬼,吓得酒都醒了就连忙跑回来,后来比较大胆的方文翰和林升平特地在半夜三更的时候跑去看,同样能听到这些声音,料想那山壁后一定有什么东西,但无奈又没找到什么机关,陈知同便说那山壁后根本没东西,是他们错听了风声。”吕玢玢一五一十地把听来的告诉赵心宁。
“可是你却认为没那么简单。”吕玢玢话音刚落,赵心宁立即接口,完全明白她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真是太了解我啦,不愧是多年的青梅竹马。”没想到赵心宁能了解自己的心思,吕玢玢实在是太兴奋了,忍不住蹦跳起来。
“那接下来你不会是想……”看着她因狂喜而泛红的面颊,赵心宁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吕玢玢充满赞许意味地笑着,用力拍了拍赵心宁的肩膀。
只觉得那笑容无比邪恶的赵心宁头上冒起了冷汗。
吕大小姐言出必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他已经领教得太多了。
来回不停地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但烦恼无法因为这样就轻易抹去。
这下该怎么办好呢?先前吕玢玢念叨着要到凤安书院来进学他已经觉得不可思议了,没想到她混进来以后竟然进一步提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要求。
吕员外答应女儿夜半时分跑离家门的可能性根本是零,这丫头明明知道的。
“不一定非得告诉他啊,这种事原本就应该是秘密行动的。”还说出这种不负责的话来。
即使是青梅竹马,可孤男寡女深更半夜一同出行怎么想都不妥当。
“这有什么,把小翠也带上就算不上是孤男寡女啦。”
即使这样做也不能完全避嫌啊,况且哪有女孩子更深夜静擅自离开家门的。
“你不说,我不说,小翠不说,谁知道啊?不要那么古板好不好?我们是光明正大地去探险啊。”
都要瞒着人进行,哪门子的光明正大?
“为了那么一点点事情就这样罗里八嗦的,你像不像个男人啊?!又不是要去荒山野岭,那书院的后山说到底是我爹的产业,这根本就等于是在自家花园里溜达溜达而已,总之这件事我说了算,就这样定了!我和小翠要如何出来用不着你操心,子时三刻,你准时在我家后门拐弯处等我们就行!”
……
简直让人无言以对。
这还不算,末了,她还不忘威胁道:“如果你敢私自把这件事禀告我爹或者是告诉你父母的话,我会把你从前偷偷带我去逛庙会的事情抖落出来,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爹和你爹你娘都饶不了你的!”
孩提时代的陈年往事也提出来作为要挟的把柄?!赵心宁几欲晕倒,如此无赖的话吕大小姐还真能说得脸不改色心不跳的。
“唉,总有一天我不是被吕员外杀死也会被我爹打死的。”忍不住怀疑任性的大小姐是他前世的冤孽,今生的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