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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 ...

  •   西汉武帝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
      河南湖县泉鸠里

      正值盛夏,天气闷热得几让人喘不过气来,抬头却见天空笼罩着一大片乌云,宣告着一场大雨即将到来。虽然心里头讨厌下雨,但又矛盾地希望雨能将这炎热驱散,令人清爽些。
      唉,如果是去年夏天,呆在凉爽的寝殿庭院,哪轮得上受这份热?心头不知是第几次泛起叹息了。
      虽然如此,依然愿意跑出屋子来看看这田野和山涧,总比呆在那小得可怜的茅屋里听着娘亲、嫂子们唉声叹气来得强,屋子里的气氛比起外头更加闷得慌。
      “三公子,可不能跑太远,免得呆会太子殿下寻不到人,又该发脾气了。”一时跑得急了,身后传来奶娘的急呼。
      被称作‘三公子’的孩子犹豫了一下,无奈地放慢了脚步。
      “无妨,只是在附近转转嘛。”提起父亲,心情更是沉重,自仓皇离宫以来,父亲一向温和的脾气也变得飘忽不定,为着些微的小事便雷霆急怒,但自己从中感觉到其实父亲此刻内心更多的是害怕。
      是的,确实是害怕,不仅是父亲,连众位母亲、兄嫂、跟来的婢仆,包括自己,所有的人都在害怕。
      害怕不可知的前景……不,应该说是害怕那难测的天威。
      虽然只有九岁,但对于皇祖父的喜怒无常却已经有一定的了解。
      想到这里,不安烦闷再次袭上心头。
      “奶娘,你说……皇祖父会把我们都处死吗?”
      小主人突然冒出来的问话让奶娘吓了一跳,呆了呆才嗫嚅道:“三…三公子想到哪里去了,皇上怎可能会如此狠心……”
      “是吗?”
      “这个自然,毕竟太子殿下是皇上的亲儿子,几位世子也都是嫡亲的孙子啊。”
      果真不会吗?只是即使皇祖父不会那样做,只怕父亲的太子之位也岌岌可危了吧。
      算了,此刻再怕也无用,船到桥头自然直,实在不愿意多想这件郁闷的事。
      “三公子,还是回去吧。”
      固执地摇头,绝对不想回到那间气闷的小茅屋里去。
      奶娘不知道是真的了解小主人心头的别扭还是自己也不乐意回到那个邋遢的小房子里去,竟没再劝,只叹道:“唉,也难怪,这么个地方哪是让太子殿下,娘娘们和您该呆的地方呢,事情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法子,如今只盼皇上哪天气消停消停,皇后娘娘和哪位忠直的臣子出来为太子殿下说句话就好了。”
      “别再说这个了!”闷闷地低喝一声,为了摆脱这股不安定感,脚下的步子又再迈起来。
      “哎,三公子,看样子天快下雨了,还是别跑远了……三公子……”
      这回仿佛跟奶娘赌气似的,反而跑得飞快。
      一阵风似的横冲直撞,直到耳朵里再也听不到奶娘的声音才渐渐放慢了脚步,留意周围才发现自己不经意间跑进了一片林子,回头张望发现不见了奶娘的身影。
      不安只在心头一闪而过,继而涌进心里的是难得的轻松,没有了奶娘的唠叨一个人散散心也好。像这样能无拘无束地一个人悠转可是从前在宫里不可能有的事情。
      唉,怎么又想到这上头来呢?忍不住低头苦笑,可是谁又能料到事情转眼就会变成这样?十多天前还在宫里规规矩矩生活着的自己也万万估量不到自己会有机会在一处偏僻的小乡村里独自一个人四处游荡。
      仍在呆想中,突然几滴水打落在脸上,刚体会到那冰凉的触感,周围便响起了‘沙沙’的声响,直至身子湿了大半才惊觉是意料中的雨终于气势汹汹地倾泻而来。
      暗叫了一声‘糟糕’,急忙提起衣摆往前跑,乱哄哄的心头只想得到一块得以遮蔽的立足之地。慌乱间一瞥,眼角扫到左边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茅草亭,想都没想便往那边跑去,临得近了才发现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躲雨。
      雨势越来越大,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道了一声抱歉便冲了进去。
      待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稍作整理整理,才得空抬头打量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是脸带憔悴,身穿玄衣的中年女子,而另一个是年约十六、七岁的清丽少女,一袭嫩绿色的曲裾映衬得脸色仿佛深冬初绽的梨花瓣般娇嫩,一头乌黑的头发光可鉴人,令人一见忘俗。
      少女见来人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可爱孩童,对着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而身后的中年女子似乎心事重重,并没有作任何表示。
      “怎么突然下那么大的雨,小弟弟,看你全身都湿透了,快拿这纱巾擦一擦吧。”绿衣少女温柔地递过一条月白色的巾子。
      道声谢接过,眼前的姐姐一双漆黑明媚的大眼睛,比父亲身边的妻妾都觉好看。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是这村子里的人吗?”
      “我叫刘遥……”话刚出口便惊觉自己卤莽,如今正是非常时期,随随便便将名字道出实属不该,但对上那双美丽的眼睛又觉得自己是否过于多虑?
      少女倒不知道他那小肠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径自微笑着逗他说话,仿佛对一切都觉得新鲜有趣。
      “小姐,你怎么还有心情跟小孩闲聊。”身后的中年女子紧皱着眉,终于忍不住发话。
      “可是就算忧心忡忡也不是能把东西找出来的办法呀。”少女的语气仍旧轻松。
      中年女子长叹一声,带着深刻的忧虑:“您是还没有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这可是关系到……”说着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个陌生孩子的存在,便闭嘴不说了。
      “炎姨别担心,呆会儿等雨停了,我们继续去打听。”
      少女柔声的安慰丝毫没能够让妇人安下心来,只一味望着茅草亭外的雨帘不住地叹气。
      怎么到处都是唉声叹气的人呢?这样想着竟然连自己也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今天第几个叹息了。
      她们却是为了什么事烦恼呢?像是要找寻什么东西,这恐怕与父亲大人的烦恼比起来,丝毫不足道吧。
      绿衣少女似乎也被传染了一老一小的郁闷心情,没有再多说什么,三个人就静静看着被倾盆大雨打得垂头丧气的花花草草。
      “哎哟,我的小祖宗,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突然的叫嚷声让亭子里的三个人俱吓得一跳,睁眼看去原来是奶娘正撑着伞,急忙忙地跑进茅草亭子里来。
      奶娘见亭子内还有两个人,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翻才继续对刘遥道:“要到用饭的时候了,夫人一定在找您,再由着性子胡来,老爷可真的会责罚你了。”
      “这位大娘,现在雨下得那么大,急着赶回家恐怕会淋了雨,让小弟弟招了病岂非更不妙,还是等雨稍微小点再赶路吧。“
      绿衣少女虽然言语温婉,但对于她的贸然插口,奶娘还是相当不悦,遂回道:“小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公子可不比小户人家的儿女,家里规矩严得很呢,而且刚好赶上家里的主人翁有要紧事,所以还是请你勿要多事。”
      绿衣少女听罢却丝毫不以为怪,依然淡笑轻语:“原来如此,那请路上多加小心。”
      反倒是奶娘有些微的惊讶,仔细观察那少女,秀丽的眉目之间之有一股清贵优雅,难得这穷乡僻壤之中也有如此气度的人物。
      “姑娘是本地人?”最后究竟没忍住好奇心。
      未等绿衣少女回答,身后的中年女子毫不客气地抢先道:“你不是急着赶路吗?还有心思去探问旁人的闲事?”
      闻得此言,奶娘不禁大窘,若是平时必定要回上几句,但如今情势非常,也无谓惹出不必要的事端来。
      只是,刘遥确实仍不想回去。
      “三公子,如今可比不得往日在家里,万不能再由着性子来了。”
      听得出话语中包含的酸楚之意,且看到奶娘眉梢眼角全堆满了焦急,刘遥也不好再任性,只得乖乖走到伞下,与其一并往来路的方向回去。
      只是,虽然被牵住了手,急急往前赶,仍旧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雨帘相隔之下,只依稀看见那绿衣少女微笑着与自己挥手。

      面对一桌对于乡村地方来说过于丰盛的饭菜,当今汉武帝的太子殿下刘据及其儿女妻妾等人都没有动箸,这倒并非是昔日显贵的生活使他们厌弃这些乡间食物,而是眼前谁都毫无胃口。
      虽然小小的土茅房子挤满了人,但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却是屋外淅淅沥沥、犹未停止的雨声。
      异常的安静使房子的主人任老汉忐忑不安。
      “太……太子殿下……”这几天每顿饭菜他都倾尽己力,花足了心思,可是几乎每次都是没动几下筷子,虽然他也估量在他眼中再奢侈的饭食也是无法与贵人们平常的衣食相比分毫的,然而他已然尽力,而且恐怕以他的财力,这样场面的饭食他也不能支持太久了。
      “任老爹,这不与饭菜相干,你忙去吧,我们会吃的。”刘据见老汉一面窘迫,心里也不忍,这老实善良的乡下人原就是好心收留了他们,落得这样的田地,难道还有心情去挑三拣四么?
      想到未卜的前程与留在宫中的母后,刘据更是心烦意乱,一叹之后,对长子说:“进儿,你跟我出来一下。”
      “是,父亲大人。”
      随着二人的离席,女眷们看看彼此,太子妃强作欢颜首先发话:“既然太子殿下说了,就吃吧,再怎么样也得吃饭。”
      “主母,遥儿还没有回来。”史良娣见夫婿领着大儿子走后才敢轻声提醒小儿子自早上出去后至今仍未见人。
      经她这样一说,太子妃等才发现席上确实没有刘遥的身影,而且除却他的生母,自己和太子都没有留意到。
      也难怪,此刻每个人心里都心乱如麻,出逃的这几天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派人去找了吗?”
      “孙奶娘曾回来拿伞,然后急忙出去找人的。”
      “如果过一会还不见,得派个人去再找找。唉,这孩子……”
      接到太子妃最后道出叹息时投射过来带着埋怨的目光,史良娣如坐针毡,忙起身屈膝:“都是妾没有看好儿子,徒增主母的烦恼。”
      太子妃不耐地摆手:“现在说这个——”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太子带着怒气的斥责:“你上哪去了?!如今你还有心思到处胡乱闲逛?”
      “请父亲大人息怒,想必是三弟不熟悉乡间小道,迷了路给耽搁了,定非存心去游荡的。”
      “回太子殿下的话,大公子说得一点也没错,三公子确实是迷路,并非有意迟归。”
      “胡说!没跑出去又怎么会迷路?!”
      “……”
      听出是刘遥回来了,屋里众人愣愣地听着,各怀着心事默默相对,原还想听下文,一阵沉默之后却见奶娘领着垂着头的三公子进屋里来了。看来心神不宁的太子也无心再追究。
      刘遥按规矩给太子妃行了礼就坐到母亲史良娣身边来。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懂事,都到这节骨眼上了还到处乱跑?看!弄得衣服都湿了。”看到小儿子无恙归来,史良娣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只是当着太子妃的面子不得不作势教训几句。
      刘遥依然低着头没回话,这场训斥早已有心理准备。
      “罢了,人已经回来了就别再提了,孙奶娘带遥儿去换身衣裳,大家都吃饭吧。”太子妃厌烦地看了母子俩一眼,出言止住了史良娣。
      史良娣见太子妃脸色不善,轻声应了句‘是’也不敢再说什么。

      另一边,刘进看着父亲颓然的背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暗自在心里叹息一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刘进对太辅石德不无怨言,若不是他建议父亲越权行事,拘捕江充等人以至打草惊蛇,也不至于落得如斯的田地。不!该恨的应该是无故造谣作假陷害自己一家的奸臣江充、苏文等人!母亲和弟妹等人并未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仍盼望皇祖母和大臣能劝说皇祖父,澄清误会,从而能重回皇宫过往常的日子——这种天真的梦!面对临头的大祸,因逃难而憔悴不堪的新婚妻子和刚出生不久的儿子,也不知道能躲藏到什么时候,堂堂的皇族直裔竟被逼迫到如斯的田地,念及此等种种,心头就有一块憋屈直往上涌,只能将其在到达眼眶时硬生生地忍住,然而这口冤屈之气到底无处可去,惟有抬头闭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听到儿子的叹息,刘据心头一痛,不用回头也可以想象他痛苦的表情。
      事到如今,这一切仍像是一场突然其来的噩梦。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唇上即露出苦笑,其实早有迹象,只怪自己太过迟钝。早在舅舅卫青在世时就多次为自己向父皇进言。
      父皇为此当时还特地向舅舅说了一番话,让他转告母亲与自己:‘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岂有之邪?可以意晓之。’
      可是说出这番话的父皇不是依旧对自己不放心,不信任吗?否则怎么一经小人挑拨就轻易动摇反目了。
      犹记得小时候父皇是多么疼爱自己,当时母亲正得宠,父皇还废了有血缘之亲的陈皇后,把出身低微的母亲捧上了皇后的位置,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母亲年华不再,而父皇新宠不断,直到三年前钩弋夫人赵婕妤生下了幼弟刘弗陵,中宫已经堪比冷宫了。临行前还记得母亲淡淡地说:“……大凡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到底李妹妹看得比我透彻深远,所以她的结局比我好……据儿,此去自己多保重,不必牵挂于我。”那种平静淡然竟比哀伤凄绝更彻骨地透入他的心底。
      心头悲酸无限,怨只怨君恩易逝,怪只怪帝家无情。
      “父亲……”儿子的一声轻唤让刘据从悲伤感慨中回过神来,原来自己竟一脸是泪。
      不动声色地擦去,前尘往事多想无益,当务之急该考虑的是逼在眼前的现实。
      “进儿,虽说是任家老伯出于忠义好心收留,但长此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是。”这也是刘进忧虑的问题,姑且不论皇祖父的追缉,光是眼下的生活就成了问题,任家以卖屦维持生计,养活自家儿女仍尚可,但突然添了好几口人,怎不使其日渐捉襟见肘。
      “我在这附近有一位故人姓柳,当初往这边走也是为了找他,只是一时过于匆忙未能认真去寻,如今这样的情形不便再增加任家的负担,你即安排一个可靠的人去打听打听。”
      “是,孩儿立即去办。”虽然嘴上应得快,但刘进的眼里仍有疑虑,即使找到柳家迁往条件较好的住所,被皇祖父追缉的境况仍旧不会因此而改变,这躲究竟能躲到几时?
      读懂儿子眼里的疑问,刘据也是无可奈何,他也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又能怎样?唯盼父皇在怒气消退些时能念及过往,从轻处置,只要能保住一家人的性命,即使代价是失去那悬挂在自己头上三十多年的太子名号,也无甚要紧了。

      既然不许再跑出去,用过饭后,见天色已转晴,刘遥便坐在茅屋后院的篱笆墙外的大树下,看着天上的缓慢移动的云朵发呆。树上的蝉孜孜不倦地鸣叫着,在刘遥听来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闷啊——闷啊——’
      为了转移注意力,不受那蝉鸣的聒噪,刘遥专注地看着由于刺眼的阳光穿透过树影洒落在地上星星点点的斑迹。不多时,头上已热出汗来,从怀里掏出一条月白色的纱巾。换淋湿了的衣服时才发现自己忘了把这条纱巾还给那位绿衣少女。
      轻盈的纱巾薄如蝉翼,散发着沁人的香气,仔细看来那丝线还隐隐透着一种奇妙的光芒,仿佛纺织的时候把那朦胧的月辉也融合了其中,连生在皇家的自己也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独特的料子。
      “三哥,你在这儿想什么想得出神?”一声清脆的叫唤把刘遥吓了一跳,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身大红衣裳的小妹刘嫣已经蹦到眼前。
      “没…没什么啊。”把纱巾放回怀内,刘遥匆忙应对。
      刘嫣把小嘴一撇,哼道:“还说呢,今早你出去玩也不叫上我,害人家在这破烂屋子里几乎闷死。”
      虽然并非一母所生,但由于年纪相近,兄妹俩的感情一直很好。
      “要是我今天带上你,回来的时候不连你也得挨骂了吗?”
      刘嫣在哥哥身边坐下,没好气地说:“挨骂也比窝在那屋子里强,又脏又臭的!三哥,究竟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宫啊?”
      “我也说不准,看父亲和大哥的脸色……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自己心里也想快点结束这种生活,只是刘遥毕竟比妹妹懂得多一点,知道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不可能轻易了了。
      刘嫣明媚的小脸垮了下来:“哎,这可怎么办啊?得挨到什么时候啊?我真是忍受不下去了,想起那些饭食就想作呕!”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这句话刘遥没说出口,实在不愿意看到妹妹失望难过的脸,遂温言安慰:“别苦着脸了,刚才几位娘亲不正说着么,父亲和大哥已经着人去找那家姓柳的,等找着了我们就搬过去。”
      “那比这里好吗?”
      “自然比这里好的,听说柳先生是父亲的一位故友。”
      一听刘遥此言,刘嫣露出欢快的笑容道:“那真是太好了,希望能快一点找到那个柳先生,我们快一点搬走……”刚说到‘走’字却又突然收敛了笑脸:“我还是想回宫去……”
      这下连刘遥也没法子了,自己何尝不想回去呢?从前在宫里时只觉得约束太多规矩太多,恨不得能走出宫墙来看看这外面的世界,可是真出来了却又如此渴望回去……或许因为这次全家人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而是逃出来的,这种时候又怎么可能会有好心情呢?
      妹妹此刻难过的心情他也无力安慰……
      “——还说呢,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能供养他们到什么时候啊!”
      “就是啊,老伴,春耕说得没错,我们一平常穷苦人家怎么可能可以担得起太子一家的生活。”
      “闭嘴!我这是对太子尽忠!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出办法来。”
      “什么尽忠,我才去打听了,如今太子一家是逃出来的,皇上正派兵追捕呢,爹这样做是惹祸上身!”
      “胡说!那是皇上误会了太子殿下!”
      “真个是!咋怎么说您都不明白呢。”
      突然传来的争吵声惊扰了小兄妹俩,张眼望去,原来是任老汉和他的妻子儿子在不远处争执,看样子似乎是刚从外边回来。
      刘嫣把嘴一嘟,‘嚯’地站起来柳眉倒竖,顿足嚷嚷:“三哥,这人说得是我们吗?他怎敢如此大胆?!”
      刘遥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把拉过小妹,劝道:“别在意,反正我们也快搬走了,三哥带你到别处去玩。”
      “三哥~”
      虽不甘心,可人家所说也并非全无道理,况且何必在气闷的时刻再去找闲气来受,刘遥不由分说地拉走了尤自气冲冲的刘嫣。
      “回去也别跟大娘和娘亲们她们提起。”
      “为什么嘛~”
      “总之听三哥的话。”
      “……唉,好嘛。”

      夜幕降临,农家小村就彻底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远远传来一两声狗叫。四周黑漆漆的,仿佛笼罩在一片混沌的黑雾当中,而屋子里仅剩破旧的木桌上那支微弱的蜡烛忽闪着微弱的光芒,同宫里的灯火通明完全两样。
      刘遥静静地躺在床上,今夜比往常格外安静,里屋内传来小侄儿病已偶然一两声的啼哭声与嫂子哄他的声音,然而心里却乱七八糟的无法入睡,一会儿想到在宫中进学时的情形,一会儿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与大哥小妹参加皇祖父的六旬寿辰的光景,宴会上,皇祖父将上古宝剑鱼肠剑赏赐了给自己,一会儿又是跟父亲在上林苑建章宫狩猎、观赏游玩的经过……建章宫的西南有虎圈,奇华殿里更是有着各种各样的珍禽异兽……有巨象、大雀、狮子、宫马……正看着,眼前却突然有一团火跃跃靠近,随着火光的跃动,四周围的一切都喧闹、凌乱起来,顿时变得人声鼎沸,其中还夹杂着连连的马蹄声、马的嘶叫声、喧哗的叫嚷声、哭闹的婴儿声……
      刘遥一惊而起,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
      原来是梦!自己不知不觉间坠入了梦乡。
      可是下一秒他即发现虽然回到现实,火光并没有消退,吵杂声并没有平伏。
      那红色的焰火透过窗框映照在对面的墙壁上,形成一个巨大的、蠢蠢欲动的怪物,令人望之生畏。
      而马的嘶叫声、踏蹄声、喧哗的人声全到来自于屋外,小侄儿在嫂子的怀里放声啼哭着。
      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发……发生什么事了?!”短短的瞬间,屋子内的所有人都被惊醒了,通通涌进了大厅,不知道谁慌乱地问出一句。
      “是许多拿着火把的骑兵。”刘进终于看清楚了。
      “难道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太子刘据身上,刘遥却见父亲在火光的映照下,一向苍白的脸色变得通红,那神情却出奇的冷静。
      “太子殿下……这……”任老汉和他的妻子、儿子都从别的小屋赶来正房,面对这样的光景,相当不知所措。
      “一定派出寻柳先生的人走漏了风声!”刘进只能想到是这个原因了。
      女眷们吓得面色煞白,却又不敢说话,只得太子妃颤颤抖抖地轻问了一句,说了什么刘遥也没听清楚。
      刘据仍旧一言不发。
      或许自己一直都在等这一刻吧,这样一来长久绷紧的神经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屋里的人听着!我乃新安县令李寿,奉陛下之令前来捉拿巫蛊之乱的逆人,识相的赶快束手就擒!”听那话语中洋洋得意的语调,即使隔着门墙都能想象此刻他脸上的表情。
      “岂有此理,小小的县令也如此猖狂!”刘进怒不可抑。
      跟随李寿而来的山阳男子张富昌靠亲戚的关系获得了不少内幕消息,故丝毫不把刘进的愤怒放在心里,高声嚷道:“事到如今还是识相点吧,连卫子夫都被废了皇后之位,已经畏罪自尽,你们就别心存侥幸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刘进等人听来则不谛为惊雷贯耳。
      “皇祖母……”如惊梦般吐出这么一句,刘进再也无法成言,而女眷们则在瞬间爆发出尖锐的哭喊。
      一片哭声中,刘遥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腔子里突突地跳,没有再听清楚接下来屋外的那个县令还说了什么,今早他虽然略带忧虑地问过奶娘有关身家性命之类的问题,但却没想到事情当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皇祖父真的会对自己的儿孙如此绝情?!而印象中温和慈爱的皇祖母已经……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懵了,头脑混混沌沌,无法正常运转思考。
      闻得噩耗,相对于家眷的震惊恐惧,刘据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迈着稳实的步子缓缓地向里屋走去。
      一切终将结束。
      李寿和张富昌听到屋里的人在知道卫皇后的死讯后都在放声痛哭,可单单最关键的人物——太子刘据没有任何动静!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张富昌凑到李寿耳边:“大人,还是赶紧采取为上,万一让刘据跑了,就前功尽弃了。”
      赏赐封爵就在此一举了,李寿深有同感,将手一挥,身后的兵吏便一举冲入。
      登时小小的农户厅堂里混乱一片,刘进仿佛突然醒悟过来一样,拔出腰间一直带着的剑,眼里闪烁着怨恨的光,高声道:“父亲为堂堂大汉皇太子,一生磊落清白,岂能容你等奸佞污蔑,而我等身为大汉皇族子孙,宁死不辱!”说完便冲上前与闯进门来的兵吏们战作一团。
      “郎君——!”听到嫂子的悲呼,陷入惊愣的刘遥浑身一个激灵,依稀分辨到母亲与嫂子抱着病已缩在墙角簌簌发抖地看着周旋于众多兵吏中的兄长。
      “大哥!”
      突然“啊呀——”一声清脆的惨叫传进耳中,竟是小妹的声音。
      “嫣儿!”刘遥出于本能反应奔向悲呼的来源处,却听到身后母亲等人恐惧的抽气声。
      很快,血光便在眼前闪现。
      血腥味渐次弥漫在黑暗当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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