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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火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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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到达成都站的时间是第三天早晨,莫漠跟着秦木兰随着人流走下火车,顿时觉得空气都是陌生的。车站里里外外都有摆摊的小贩,成都小吃、成都特产、成都地图……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秦木兰说,这里没有车直达他们镇上,得换两次车。莫漠傻眼,问有没有其他办法。秦木兰又说,除非碰巧有货车经过,可以顺带一程,价钱也是不贵的。
结果她们运气还真的是不错,有个跑运输的大叔正打算载一批货去秦木兰家所在的镇上,想捎带个人赚点路费。于是就举着牌子在火车站,碰巧被她们看到。
大叔人不错,听说莫漠是北京来的,认定她首都来的贵人,怎么也不肯收钱。莫漠拗不过,只得把钱塞给秦木兰,示意她去给。
秦木兰照着莫漠的指示说:“大叔,我不是北京人,我家就是镇上的。你不收她的可以,总得收我的吧!”
司机大叔还要推辞,秦木兰把钱往他兜里一塞,道了声谢急急地跑远了。
莫漠拎着行李,一回头那个朴实善良的大叔还站在原地。看到她回头,一个劲儿地挥手,草绿的中山装打着补丁,在阳光下却显得格外亲切。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一股暖流穿过,于是高高地扬起手,回以一个灿然的微笑。信息不通不是愚昧野蛮的代名词,它也可以是淳朴厚实的代称。成都的司机大叔给她上了人生中很重要的一课,也让她彷徨的心终于有些许安稳的感觉。
秦木兰的家住在最北的一个村庄,距离镇上大约十里路。要想步行过去,怕是天黑也到不了。于是两人决定雇辆车,车是式样老旧的拖拉机,开起来慢腾腾的声音却很大。莫漠以前没见过,只听秦木兰说这是镇上能雇到的最好的车。没有别的选择,只得谈好价钱爬上去。司机一声:“坐稳了,走喽!”莫漠立刻体会到天旋地转的感觉,走的都是山路,越往北颠簸得越厉害。莫漠靠在秦木兰身上,浑身的骨头似要散架一般,心里难受到不行。心想这路怎么这么长,什么时候才是尽头。秦木兰倒没什么不适应,一路上拍着莫漠的背,说:“莫漠姐,你再忍忍,就快到了。我对不起你,不该连累你受这样的苦。”那模样真是着急得很。莫漠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摇头。这是她自己决定的,刀山火海也是要过的,怎怨得了别人。
车子开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莫漠被颠地晕头转向,胃里难受地紧,一路上拼命地忍着。这会儿车子突然停下来,只觉得更加难受,没来得及下车就俯在车上吐得七荤八素,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吐到最后都是黄黄的胆汁。秦木兰急得团团转,连忙喊来家人,帮着扶她进屋休息。
莫漠一直睡得不安稳,总感觉有人在后面追赶,于是她拼命地跑,路面极不平坦,几乎是走两步摔一跤。后来,她面前出现一道悬崖,走投无路。那人渐渐逼进,青面獠牙,眼神狰狞。她怕极了,拼命地喊“哥哥”“梓谦”,那人哈哈大笑说他们都不要你了,怎么会来救你?她求救无果,眼看那人就快抓住自己,她退无可退,跌落悬崖……
“不要!”她大喊一声,猛然惊醒,只觉冷汗淋淋。这才察觉只是做了一场梦,却是心有余悸,再也睡不着。于是起身,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房间,床是单人床,几块木板搭起来的,躺上去会发出“吱嘎”的声音。旁边有梳妆台和衣柜。统一漆成暗红色,样式很旧,有些地方漆已脱落,看得出有些年代了。劣质石灰糊的墙上贴了张旧时年画,画的是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毛”,慈眉善目。木质房门旁边开一扇窗子正对床,窗沿是也是木制的,没有安玻璃,用的是塑料材质。透过薄薄的窗纸,可以看到外面人影耸动。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有人在争吵,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沉沉的哀嚎。莫漠心想左右是睡不了,不如出去看个究竟,于是披了件衣服,推门走出去。
约莫二十平方米的院子里挤满人,围成圈子,里一层外一层,水泄不通。莫漠好不容易挤进去,只见秦木兰叉着腰站着,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显然是刚哭过。旁边是一个老汉和一个头发蓬乱的妇女,老汉蹲在地上抽着旱烟,女人则直接坐在泥地上,肩头颤动,声音微弱,像是哭了很久。再一看,秦木兰对面站着一名男子,穿一件黄色的衬衫,上面沾有不明的污渍,黑得碍眼。衣服也只扣两个扣子,隐约露出浓密的胸毛,着实把莫漠恶心到了。下面着一条土黄色的短裤和一双同色系的拖鞋。两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脚不停晃着,嘴上叼着根烟,一看就知道是市面上最廉价的那种,面色蜡黄、眼神污浊。莫漠心下猜想,这十有八九就是那个逼婚的流氓了。
“木兰——”莫漠声音不大,许是身体还没恢复好的缘故。
秦木兰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的莫漠,忙扶着她坐下:“莫漠姐,你身体不舒服应该多躺躺,出来做什么?”
莫漠就势坐下,说:“我是听到声音想出来看看出了什么事。”说完还不忘瞥了那男人一眼。
秦木兰一听,硬撑许久的肩膀顿时塌下来,眼泪含在眼眶里,越积越多,终于决堤。莫漠把她的头搂在怀里,安慰道:“傻丫头,哭什么,有什么事不是还有姐吗?”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此刻坐着的这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女子是什么来历,能给这个几乎绝望的家庭带来什么。于是,无数双充满好奇、疑惑、陌生、怀疑的目光投向莫漠,不带一丝掩饰。
“吆,这是谁啊,木兰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姐姐啦?难道是老丈人外面藏的人?”男人侧头把烟头一吐,又抬脚使劲踩上一脚。扯着嘴角笑得谄媚,“你好,我是张强,木兰的男人。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这位姐姐怎么称呼?”还不忘伸出手。
不待莫漠回击,木兰率先啐他一口:“流氓,谁是你老婆,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你!你不要脸我们还要呢!你别污蔑我姐,人家可比你干净不知道多少倍呢!”
张强本不是善类,从没有被人这么顶撞过,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下脸色一沉:“哼!你别给脸不要脸。还有三天,你最好乖乖在家呆着,准备做我张强的老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叫你们全家吃不了兜着走!”说完又恶狠狠地瞪了莫漠一眼才拨开人群大步离开。
他一走,围观的人叹气的叹气,摇头的摇头,纷纷散开。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秦木兰一家三口和莫漠。
秦木兰的父亲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微弱的星火一闪一灭,恍若在做垂死挣扎,不甘又无奈,满满的悲怆。有时候抽得急,缓不过气来,就拼命地咳嗽。眼泪和鼻涕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纵横,老人一直没有出声,拿手一抹,接着抽。莫漠忽然对他产生一种无以名状的敬意。他是疼爱秦木兰的,只是他没有力量保护她,在这个资源匮乏、被贫穷和压榨充斥的地方,他用一双手养活着一家七口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一辈子呆在这个落后的山村里,做着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安安分分地生活。他不是没有梦,他渴望能够从他家里飞出一只凤凰,光耀门楣,所以他在不得儿子的情况下还是决定让最小的女儿去上学。可是面对残酷的现实,他微弱得如同尘埃,他不能拿全家的性命去冒险,所以几年前在家里已经揭不开锅的情况下不得不让秦木兰辍学。他那么希望有个男孩能够出人头地,后来认定了最小的女儿,就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她身上。要他说出让她丢掉课本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那是让他亲手戳破自己的梦,何其残忍!他该要受多久的内心煎熬才能说出那句话!秦木兰或许不能明白,可是她懂。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在一次次把尚梓谦推离后,她就体会到了。现在,已经满头银发的老人同样为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愁眉不展。他的肩上担着的是全家的性命,不把女儿嫁给张强就会切断全家最后的活路。如此,他拿什么养活全家人。可是那是他的女儿啊,虎父尚且不食子,何况是那样重感情的人!要他亲手断送女儿的幸福,情何以堪?
莫漠看到的是一个父亲深深的悲哀,她有些羡慕秦木兰。虽然这是个没有什么能力的父亲,不能给予丰厚的物质条件,甚至不能捍卫女儿的幸福,可是他是爱自己的女儿的。如果可以,他是愿意付出生命保护她的吧!
烟雾缭绕中,她看不清老人的脸,却生起莫名的恐惧。下意识地抓紧秦木兰的手,说:“姐饿了,有什么好吃的么,快去给姐弄些来,姐都前胸贴后背了!”
秦木兰抬起头来看着她苍白无色的脸,轻轻“嗯”了一声,起身进屋。
莫漠看着垂头丧气的秦父秦母,拽紧手心,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大叔大妈,你们放心。我会想办法的,木兰是我妹妹,我不会让人伤害她的。”
“哎,你一个女娃能有什么办法。他们那是强盗流氓,我们斗不过他的。”秦母语气悲凉,眼泪已流干,只是干抽着。
莫漠走过去伸手扶起她,只觉骨瘦如柴。也不再说什么,毕竟这件事能不能成她自己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没底。但总归不能放弃,吃完饭她就让秦木兰带路去了镇上。
纳冲镇的镇政府是个不大的院子,里面只有一幢二层的小楼,红瓦白墙,甚是简陋。院子的大门紧闭,只在一侧开了个小门。莫漠领着秦木兰走进去,竟没有人阻拦。天气很好,也许是大气污染少的缘故,莫漠觉得纳冲的天特别蓝,不同于北京那总带着一丝灰暗的天空,这里的蓝得纯粹,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样。
走道里有些阴冷,许是缺少阳光照射的缘故。秦木兰是个地地道道的在普通农家长大的孩子,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不是在家呆着,就是帮忙干农活,就连村委会都没踏进过。这会儿走在这里,顿时紧张地手心全是汗,脚下虚浮,仿佛所以的力气一下子失去了。只得怯怯地跟着莫漠。莫漠其实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看到秦木兰信任的眼神,胆怯紧张的情绪彻底没了踪影。如果她都退缩,那样一家子人还能靠谁?
靠走道右边的一间办公室里传来阵阵吆喝声,莫漠紧紧拉住秦木兰的手,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敲了两下,却无人应门。以为他们没听到,她又加大力气敲了一遍。许久,才听到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她的眉头不由皱起,却不由多想,连忙拉着秦木兰推门进去。
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四个男人围在桌子周围坐着,桌上是随意散落的麻将,地上是数不尽的烟头,有些还冒着青烟,而在座的四个男人每个人嘴上还含了一根。莫漠和秦木兰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一时竟找不到话。四个男人陆续抬头瞧了她们一眼后又迅速低下,继续洗牌,仿佛什么没见到她们一般。莫漠正想开口,突然听到其中一个约莫四十来岁,梳着中分头的男人懒懒问道:“你们找谁啊?”眼皮一下也没有抬。
莫漠忙说:“我们找镇长。”
“找镇长?”牌洗好后,新的一轮又开始了。那个男人甩出一张六筒,继续问:“什么事啊?”
“告状!”
“告——状?”
莫漠点点头,看着那双犀利的眼睛,没有一丝怯场,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敢。她说:“屏北村的村长利用职务之便,纵容儿子强娶我妹妹。我要告他们。”
那人这才停下手中的活儿,仔细打量她们。
莫漠也不怕,又添一句:“你们谁是镇长?”
那人弹掉手上的烟灰,过了一会才说我就是,接着就挥挥手让她们先回去:“你们先回去,我自会处理。”
莫漠见他这样说,知道多说无用。心想,先回去等消息,不行就再来。
走出镇政府,莫漠顿觉肩上轻去不少,身心俱是一爽。拉着秦木兰在镇上逛上好一会儿,直到夕阳渐渐挥洒鲜艳的墨汁渲染广阔无边天空,两人才同骑一辆脚踏车返回屏东村。车是向村小学唯一的老师借的,破旧得很,车头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凤凰的图案。除了车铃不响,其他地方倒是很默契地响个不停,莫漠笑说这是车的“交响乐”。秦木兰就问什么是交响乐,莫漠仔细想了想,说:“就是很多声音有节奏地一起响。”秦木兰没有再问。山路不好走,尽管秦木兰很小心地选择平坦的路面,还是无法避免颠簸。莫漠也不在意,闭着眼睛坐在车的后座感受初夏的气息。风儿带着微微暖意吹着,时时送来清脆的鸟鸣和清新的花香。
回到村里正是傍晚时分,红日西斜,霞光万丈。村口有一棵主干粗壮的老槐树,枝叶繁茂。丝丝霞光从密密层层的枝叶间投射下来,地上印着铜钱大小的光点,这时恰有一阵柔和的风吹过,光点情不自禁地跳跃,仿佛是树精灵,俏皮的很。莫漠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夕阳,融合了江南的婉约清丽和塞北的磅礴大气,竟比陈逸飞笔下的水乡女子还有胜几分。
走进院子,秦木兰的脸色立刻变了颜色,只见院子中央突兀地摆着一张藤椅,张强正坐在上面,翘起二郎腿,照例刁着根劣质烟,龇牙咧嘴,笑得不怀好意。
“请你出去。”莫漠将秦木兰拉到身后,指着门正色道。
“别急啊!”张强站起来,走到莫漠身边,“听说你们今天去见了镇长?怎么,想找镇长告状?”他深吸一口烟,对着莫漠的脸悠悠吐出一口。见到她厌恶地撇开头,他终于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也不怕告诉你们,镇长就是我远房舅舅。你们说,他是帮你们呢还是帮我?嗯——”说完得意地哼着走样的小调大步踏出去。
莫漠只觉五雷轰顶,那个尾音那样长,如同一根绳子勒着她的脖子,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原来是她太天真,事情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秦家又怎么会束手无策,等着她这个外人来凑热闹?原来竟是这样,难怪那个镇长极不耐烦地打发他们离开,她还以为总是有希望的,只要她不放弃事情就会有转机。原来是她错了,错得离谱。她这样自以为是,以为只要努力就可以。其实她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没权没钱没势,她拿什么去争取?她还能怎么办?可是,难道真的就只能这样认了?
夕阳终是落下山,大地在一片昏暗中沉寂。莫漠心里很乱,焦急、失望、愤怒、不甘、迷茫……她觉得自己急需要一个依靠,仿佛一个落水的人看到浮木,她急急地移到藤椅旁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真是气急了。秦木兰的脸色早已恢复平静,眼神却是一片灰暗,就像一潭死水,波澜不兴,毫无生机。莫漠怕极了她这个样子,连忙一把扯过她的身子搂在怀里:“木兰,相信姐!一定要相信姐!不要担心,不要放弃……”秦木兰终于崩溃:“姐——”哭声惨烈,如同一把利剑穿透暗夜的天,直达黑幕深处。
是夜,一张矮小的矮几上摆着一大锅粥,配一碟老咸菜和两只水煮鸡蛋,鸡蛋是秦木兰特地给莫漠准备的。秦父手里仍旧拿着那根烟杆,一口一口慢慢抽着,浑浊的轻烟缓缓升起,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弥漫开来,空气中都是淡淡的烟草味,一丝一丝渗入鼻息,刺激着莫漠的感官,仿佛毒蛇吐出的信子,抵死纠缠,丝丝扣里。秦母默不作声地坐着,并不着急吃饭,只是拉着秦木兰的手,不停地抚摸。那是双布满皱纹的手,又黑又黄,皮肤粗糙。秦木兰静静地靠在母亲身上,眼睛盯着热气腾腾的粥,眼珠子放佛被施了魔法一般,一动不动,没了以往的神采。屋顶上仅通过一根细细的电线悬挂而下的白炽灯闪着橘黄的光,几只飞蛾扑腾着冲向光源,似拒还迎,来来回回并不消停。朦朦胧胧的灯光笼着周围的一切恍若梦境,竟让人产生不真实的感觉来,仿佛眼前的死气沉沉是一种假象,一觉醒来又是一片绚烂的阳光。莫漠坐的近,清楚地看到秦木兰眼神中的绝望,猛然一怔,真真切切醒来,原来连做梦的机会都是奢望。暗涌的波涛没有平息,反而是在加剧,几乎就要冲破平静的表面,从此万劫不复。她想劝慰几句,却发现早已经丧失了言语的能力,初夏的夜,浑身透着冷,竟比那深冬的寒还要彻骨。
这一夜莫漠几乎没有合眼,辗转反侧,思绪万千。她看清这场不公平的赌局的背后收益最多的竟是自己,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输。她从小被父母遗弃,哥哥离开后除了乐乐再没有旁的亲人。从秦木兰开口叫她一声“姐姐”开始,便已经是她的亲人了。她们一起生活、一起工作,彼此契合,不知不觉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存在方式。她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一个人生活不容易,多亏有这么个贴心的人在,她才能轻松不少。她喜欢秦木兰的率真单纯,那发自内心的笑容是她心灵的慰藉。她想要守护住这些可贵的东西,不管出于怎样的打算,这份执着的信念冥冥中指引着她去坚持到底。她觉得世界上还是有讲理的地方的,不能就这么放弃。镇上不行,就去县里;县里不行,就去市里;市里还不行,就去省里……她相信,公道自在人心,邪不压正是真理。
第二天一大早,莫漠就揣上钱,拉着秦木兰准备出门。秦父秦母送他们走出门外,尚未踏出院子就见镇长笑脸盈盈地走进来,手上提着两瓶酒一条红双喜的香烟,身后跟着萎靡不振的张强。“呵呵,这是木兰家吧。我是镇长,也是张强的舅舅,这孩子不懂事,之前犯了些错误。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今天特地领过来给你们赔个不是。”说着就把烟酒放在桌上,推搡了一把张强。
张强被推得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木兰,呵呵——之前我是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当真,我不是要娶你,真的不会强迫你的。”语气急切,透着掩饰不住的害怕。他的头低着,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众人皆被这阵势吓住,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莫漠心里也很疑惑,弄不明白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又看秦木兰表情呆呆的,显然拿不了主意。只得故作镇静,对着张强说:“你这是做什么,难道是知道我们要去市里告,怕了不成?”
镇长听到这句,脸色“刷”的白了,忙陪笑道:“误会!误会!我这个外甥打小被惯坏了,平时做事是有些霸道,可是心眼不坏。这次木兰姑娘的事,的确有些过火。他已经知道错了,今天是真心诚意来道歉的。”转身使劲儿对张强使眼色。
张强会意,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秦木兰面前,说:“木兰,我是真知道错了!我不该跟你说那番话,我混蛋!我不得好死!我——我——你就原谅我一次吧!”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嘴巴,下手不轻,发出清脆的响声,震得众人久久不能回神。
秦木兰被吓得不轻,平时横行霸道、目中无人的张强竟跪着请求她的原谅!秦木兰虽恨他,却一直是被欺负的份儿,陡然遭遇这一幕,仿佛被压榨已久的奴隶一下子翻身做了主,倒显得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莫漠看在眼里,虽还是不明白是何原因让他们如此,但看得出他们是真的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心下有了主意,于是说:“镇长竟然这样说,我们也不想纠缠。我代妹妹做个主,这件事儿就这么算了。但是你得保证,这种事以后再不会在纳冲镇发生,不光是我妹妹,其他姑娘也不行。”
“一定一定,这是应该的,我保证以后绝不会有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镇长边说边点头,面色缓和下来,终于松了口气。
“你们走吧,记住答应过的事。”莫漠不再瞧他们,拉着秦木兰走进里屋。
镇长一听,忙拽起张强,谄媚地又鞠了两个躬,倒退着快步走出院子。
屏北村是纳冲镇最小的村,说它小倒不是面积小,而是人少。因为地处偏北,地理环境不理想,很多人不愿意留在这里,有能力搬走的不会选择留下来,如今这里留下的大多是贫穷的人家,屈指一数也就十几户。村民平时除了忙农活,就是唠嗑打法时间。
“你们听说了吧,村长换人了。”
“换人?咋没听说要改选,说换就换了呢?”
“是老天开眼,张富贵那种人早该下台!”
“镇长也换了,新来的是从市里调过来的,蛮年轻的。”
“镇长怎么也换了?不会是犯什么错误了吧?”
“你还不知道?镇长和村长是亲戚,前几天上头突然来人,说是作风不正,当场就革了职。差点就被关……”
……
山里的阳光很好,空气清新。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外种上几棵树,长得高大挺拔,枝叶茂盛,阳光普照,也只有几点光斑漏下,宽大的树荫下成了人们避暑的好去处。秦木兰的事总算了了,莫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本打算立刻回北京,又舍不得这里的娴静。终于决定延长一天,好好感受山村的风情。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讲村里的新鲜事,左右离不开村长镇长被罢职一事。莫漠本也觉得奇怪,像这种闭塞不通的小地方,就算是杀人放火的大事,市里也不一定会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会管,多半是睁只眼闭只眼。就像村口的那棵大树,年岁已久,底下早就盘根错节,延伸不止,想要移除,绝非一朝一夕的事。这回竟会突然出面,只说作风不正就把两个地方官给查办了,而且还那么巧正是她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照在莫漠脸上,仿佛情人的双手温柔的抚摸,暖暖的,轻轻的。她眯起眼睛,安静的靠在树干上,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顿觉头晕得厉害,心口揪着疼。身旁的人瞧见,顿时慌了神,连忙问:“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要去卫生所给许大夫瞧瞧不?姑娘——姑娘——”莫漠一个劲地摇头,好一会才挤出一个“不”字。“那姑娘你咋哭了,有什么难事,忍忍就过去了,没什么过不了的坎儿……”她诧异地抬起手触及脸部,竟是水渍涟涟。舌尖传来的咸涩,好似噬心蛊毒窜遍身体内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最后到达心田……这一辈子,所有人都可以幸福,只除了她啊! 这份生不如死地痛苦何时能够得到救赎,难道真的要等到死神对她伸出仁慈之手,赐她能够早早地解脱了方才止休?